品读|《大师》:保持干净纯粹的人生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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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王栩

(作品:《大师》,双雪涛 著,收录于《平原上的摩西》,北京日报出版社,2021年4月)

父亲和“我”都因为一颗长在眉毛尾处的痦子而得了“黑毛”的绰号。这来自底层社会的话语将普通人的外在形象概括得鲜明可感,那种不受人尊重的苍凉一眼可见。

苍凉结合具体的时代背景,注定了小人物一生的落魄。《大师》便在落魄的画面启示下,展现出一个人陷入困境而又干净纯粹的人生态度。因为象棋比赛得了第一,父亲赢得了母亲的爱情,又因为下岗失业,母亲选择了不告而别。命运的急转直下带给父亲即将潦倒阴郁的前兆,却并没摧毁他灵魂深处悟透世情世理的健康底色。

父亲对母亲的背弃,仅仅用一番道理的言说激荡出内心的痛。母亲走时,没有收拾屋子,吃过的饭碗还摆在桌上,菜也凝了。父亲对此云淡风轻,实则,道理背后的重量有着千钧之力。无论何时,要懂得收拾。看似浅显的教诲,不用借助文化的外衣来塑造富有涵养的内核。只要是个人,就会明白。父亲没有责怪母亲的离去,他把道理说与“我”,用这样的方式表达出一种失落的痛苦。婚后的母亲一直不懂父亲,她嫁给了象棋冠军,并不愿意随着冠军光环的消逝暗淡了自己。

父亲讲棋可以讲出“势的大不同”。当下棋的人都喜欢玩车马炮,父亲则将功夫放在了仕和象上。父亲的路数迥异于寻常的棋路,融合进广博的人生智慧。这是超越,在常人眼里,更是先锋。没人像父亲那样思考过何以一左一右的仕会同人生之路相近,向左向右会有不同的遇合。棋路近乎于人生路,在于变化,而非抱残守缺,囿于规则。不懂变化之人只会一味厮杀,争强斗狠,难以抵达赢的境界。

《大师》里,双雪涛把境界搅散,点缀似的四下分布,以此烘托出父亲对棋道的开悟。瘸子用己方棋子围住了狱警的中宫,并不急于吃子,而是做出耍弄对方的姿态时,父亲适时出手,指点狱警弃子反击换来和棋,借此将瘸子的人品剖白在众人眼前。至此,父亲的棋艺有了从“术”向“道”的飞跃。

道法同历史的融会贯通,让父亲有了过人的眼界。朝鲜象棋里,象可以过河,宰相亲入敌阵,身先士卒。日本象棋,兵卒奋勇争先,可成一方王侯。宏阔的历史格局和巧妙的留白渲染出独特的韵味,品味之余,终生不得志的父亲其伤感烙上了强烈的时代印记。

即使沦为世间的“弃子”,父亲仍然恪守道法,不因生存的困顿而有些许改变。与人对弈,父亲先赢后输,用最后一盘的输棋给对手留足了脸面和转圜的余地。这是人生之势的豁达,棋道智慧集大成的结晶。主动输棋,在必将全胜的态势上让人一步,为自己赢来后续下棋机会的同时,也赢得了棋界良好的口碑。

口碑在父亲眼里是安身立命的资本,为了维护它的纯粹,父亲一生绝不以棋牟利,同人赌棋。棋局一旦沾染上了世俗的铜臭,棋手定会只论输赢,扭曲了正常的心智在所难免。

瘸子沉迷棋艺,却以其求胜心切,绝不饶人的雷霆手段让自身被杀伐之气所左右,这让他的棋艺难以达至“道”的高度,只在“术”的范畴内展一时之长。一个金质十字架,凝聚了瘸子十年的惦记。他偷了它,以其为赌本,要与父亲下一盘棋,完成一场迟到十年的约定。这场约定被瘸子铭记在了骨肉,即使断了双腿,执念的根也牢牢长在了心里。

有了执念,便有了对世间的恨。瘸子在和“我”对局时,连赢三盘,已是没把自己的对手当成年仅十五岁的少年。恨意让瘸子发狠,将任何对手不分老幼的视作了仇敌。依照道法论理,瘸子在气度上便输了个精光。

赢了棋局,输了气度,再加上“我”输棋后的哭泣,瘸子用失窃物品作赌本的浮浪,都让父亲和瘸子的对局显现出正义的色彩。十年没下棋的父亲答应下这盘棋,一是赴约,二是给道法一个交待。当瘸子提出若是父亲输了,就让“我”叫瘸子一声爸时,那是术业专精之人向道法公然提出的挑衅。

这盘棋一直下到太阳落山,对二人相互厮杀的叙述以一句“我看不懂了”落脚于棋局以外的东西。若以规则论,瘸子执红,红方先走,和棋算黑方赢。棋盘上出现了和棋的局面时,父亲故意留出了破绽,输了棋局。宏大的道法扶正了瘸子的心态,他终于明白,自己除了会下棋,根本不懂世间还有更多比下棋还值得关注的事物。“我”的那一声爸叫软了瘸子的恨,世间的爱比单兵拱帅更值得付出一生的精力去守护。

守护自己在世上应尽的责任,哪怕棋艺退步,成为一个平庸的棋手,那份道法自然的干净与纯粹,会让每个人都成为守正不渝的大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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