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莺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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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黄莺吟

“食指!”

一记戒尺打下,青霜吃痛,却不敢缩手,只是自己伸直食指,纠正过来,接着挑抹勾剔。

琴娘子背着尺子踱步:“说了多少遍了,手势一定要美,要好看!”

青霜撇了撇嘴。她不知道师父是何许人也,在花楼里见到师父时——紧紧梳着发髻,绷着面皮,一道道皱纹如同刻进骨头里,隔着幔子烦乱地给楼里的娘子们弹琴,手指在琴弦上翻飞,每一个动作都是那么美。

妈妈每次瞧见自己都皱着眉头,烟花之地的姑娘,模样不是第一位,但最可怕的莫过她这种——不光不美,还头生反骨,女带男相,竖着一双剑眉,看谁都像是带着股恨意,客人瞧了她,总是皱眉跟长袖善舞的妈妈玩笑:“红妈,你可是看走了眼!”

一记戒尺打的她回了神:“弹《幽兰》也能走神!五十遍《黄莺吟》,练完再吃饭!”琴娘子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一拂衣袖出了屋门,青霜甩甩手,抿着唇接着拨动琴弦。

这几间作为琴舍和住所的小茅屋离城门倒是不远,但一片密密的竹林隔了开来,留一条小道儿九曲回肠通向进城的国道,极为清幽雅静,零落的古琴音韵在这一小片地方回荡。

琴娘子在城里的几家青楼楚馆有活计,吃罢午饭便匆匆赶路,总是早早便去,到二更天过,才回到这小茅屋。

天边红云漫卷,窗子用叉杆撑起,投了一小片影子进屋。

青霜信手拨着《黄莺吟》。

师父那个变态,总是能一下子便听出来她私下有没有勤加练习,一点也糊弄不过去。

一个小小的人影静静伫立在窗边,青霜愣了愣,这偏僻城郊,又是密林深处,还真是头一次看到外来客。

小姑娘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瞧着青霜。乱糟糟的头发,满是补丁的衣服,小脸蛋上沾着泥土。

“喏,你来试试?”琴几边少年勾着手,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好有趣的小丫头!

小姑娘吓得一下子就缩到了墙边,过了半响,怯生生探出脑袋,盯着青霜,小小迈开步子。

青霜揉了揉小丫头毛绒绒的脑袋,拈去她发上的草根,心底软了一块,跟着师父在这郊外学了近一年的琴了,每天都是周而复始的练琴练琴,能说话的人也只有师父,今天倒是难得见了个差不多年纪的小丫头。不管小丫头脏兮兮的模样,把她搂到怀里,按着她的小手轻轻挑动琴弦,轻轻哼唱:“黄莺黄莺,金衣簇,双双语……”

小丫头微微歪着脑袋,用余光小心翼翼瞥着她,撞进青霜带着笑意的眸子,脸红了红,垂头盯着琴弦。

“青霜!”琴娘子紧锁眉头,怒气横生。

青霜立即从梦中惊醒,小丫头躲进她身后的墙角里,烛火映着她的影子发抖。

琴娘子抱着琴,上挑的眉峰昭告她的不悦到了顶峰。

青霜几次濡动嘴唇,却怎么也开不了口——不过一时贪玩,动了几分留下这个乖巧玩伴的心思,偏偏忘了师父严苛的性子。

“你父母呢?”琴娘子眯了眯狭长的眼睛,苛刻审视着自己琴舍的不速之客,倒有几分三堂会审的意味。

小丫头耷拉着脑袋,僵直地站在一隅,像一株错种到屋里的劲竹。

知道什么也问不出来,琴娘子叹了口气:“明日辰时之后,不要再出现在我的琴舍里。”抱着琴便要回屋,小丫头猛地抬头,青霜这才注意到——她一瘸一拐地疾步而行,跪伏在地,小心攥着师父的布裙:“我无父无母。”

青霜小心跪在那里,试探地问着:“师父!”

琴娘子板着脸,凝视着攥住她裙角不撒手的小丫头:“抬起头来。”

脑袋缓缓抬了起来,眸子里面蓄势的女妖,正准备捕获人心。

琴娘子皱着眉,扭头回屋。

琴舍里多了一个叫“霓裳”的小丫头,睁着大眼睛,软糯糯喊着“琴娘子”小步随在师父身后,挺直腰杆,低眉顺眼。

二、凤求凰

看着自家的弟子总算是学有小成,琴娘子总算松了口,带青霜一同进城,只是不许她碰琴,让她安安静静坐在一边“大隐于市”。

青霜满不在乎,平日里天天练琴,谁耐烦再多弹几遍,幼年也在花红柳绿的地方待过,可到底年纪小,每天面对的也是妈妈的打骂、娘子的叱责,直到师父带她走,才第一次瞧见外面的泥瓦石墙,一条街未曾走遍,就出了城,过起了隐士生活。

花楼里娘子们的腰肢软的晃花人眼,青霜看的错不开眼,倒是琴娘子,回程还是板着脸,神色凝重的如丧考妣。

霓裳守着灯,等他们回来,伏在琴案上,睡意沉沉,不在乎地露出一截脖颈,豆灯投影,长睫舒展,唇似点朱,指若柔荑,叫人想起来今晚那个客人称赞花魁的词句:“尤物,真真是个尤物!”

今夜的花魁娘子何及得霓裳八分美貌?

日出竭豆练琴,日落熄灯同眠,可直到今夜,她才第一次真真切切意识到这个总黏在她身后做小尾巴的小丫头长成个漂亮的大姑娘了。

霓裳迷糊揉着眼睛:“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叫我一声……”

“小迷糊,接着睡吧。”青霜揉着霓裳的脑袋,弄乱了她松松挽着的发髻,霓裳娇嗔着轻轻打了下她的手背,自己理着头发。

“霓裳,城里没师父说的那么糟……”

霓裳躺在她边上,静静聆听,不时附和几声。

青霜看着挂在墙上的琴,夜里,琴泛着圆润的光泽:“城里……挺好的。”

“嗯。”

许是今年的寒季来的太早太猛,许是琴娘子的身体的确一年不如一年,霓裳跪坐在琴娘子榻前,换着敷额的帕子——琴娘子头上冷汗冒个没完。

“师父,今天……”今天是城里左府左老爷的六十寿宴,左老爷好雅乐,儿孙们巴巴地打听了城里善奏琴乐的琴师,请去献艺。左家虽不是城中首富,却也不能轻易开罪,青楼楚馆里的觥筹交错总离不开一个“左家”。

琴娘子阖着眸子,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摆摆手,示意她知道了。这场病一下子便抽走了她的骨头,忽地猛烈咳嗽起来,手上青筋暴起,好似又老了十岁:“让……霓裳去。”

青霜猛然抬头,脸上一片不可置信:“师父!”

琴娘子眼皮动了动,语气还是坚定霸道的不容置疑:“让霓裳去!”说罢,只是艰难的背过身去,留一个蜷缩的背影给两个姑娘便昏沉睡去。

师父究竟是什么意思!青霜瘫坐在地上,从未红过的眼眶有了湿意,浑噩走进琴舍,墙上三张琴一字排开,那张仲尼像极了师父刀琢斧刻的脸,霓裳也用着仲尼式的琴,琴身黑得发亮,而自己的绿色蕉叶挤在中间,带着一种格格不入的模样停留。

霓裳小步挪到琴舍,拿下了那张蕉叶,勾着唇看着青霜:“记得早些回来。”

垂头丧气的人儿一瞬间活了过来,紧紧抱住霓裳,惹得霓裳羞红了脸,缩着脑袋,等反应过来,人早已抱着琴跑了出去。

“像有人撵着似的。”霓裳没忍住,笑了开来。

屋里,琴娘子靠在圆木枕上,静静凝视着霓裳,眼里有刀枪剑戟——冷漠肃杀。

霓裳收敛了所有笑意,缓缓跪伏请罪:“琴娘子,她想去。”

腿脚仿佛都失去了知觉,榻上的人才开口:“你毁了她。她不会回来了。”

她会回来的。她能去哪儿呢?霓裳轻哂,还是伏在地上,凝神屏息,唯恐破坏了空气的音律。

这儿是她们的家啊,去哪儿总归都要回家的。

琴娘子从上次大病后,就像是垮了一样,每天懒散倚在床上,让她们自己多练习旧曲谱,也没什么心力指点她们的正误,乱了的琴音也只能换她片刻侧目。

“疯雀儿!”心怎么也静不下来,满脑子都是轻佻的声音在唤着。

“疯雀儿!疯雀儿!”左家公子的脸越变越大,大的人脸上发烫。

“疯雀儿!”手上用力一挣,青霜出了梦境,大汗淋漓。

上次去左家给左老太爷贺寿,只是坐在帘子后,点了香,凝神拨弦。左老太爷却几乎落下泪来,一阵阵感慨着“雅乐”、“正道”一类的词,还唤她出去,闻着她师承、门派,把了好些赏,她听不懂左老爷说的古老琴派的名字,连自己的师父的名字也说不出,只推辞着拿了酬劳的部分。左老爷颇是遗憾,左家的公子坐在左老太爷边上,亲亲密密搂着爷爷的胳膊,撒着娇儿,惹得左老爷止不住地笑出眼泪,骂他“皮猴儿”,雅乐什么的又忘到了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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