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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换回在北齐为质的幼弟,我嫁给了荒淫无主的龙啸。 大婚三月,他听信奸臣年云归与其妹年贵妃谗言,将我父兄污为谋逆。 楚氏全族七十三口,终在菜市口尽数斩首,血浸透半条长街。 我在冷宫收到阿弟染血的半片衣襟,里面裹着他从不离身的银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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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夜暴雨倾盆,我在废弃宫苑遇见曾经的妖妃:“哭有何用?想报仇,就跟我学。” “陛下最爱臣妾熏的迦南香呢。”我将毒粉掺进香炉,跪在龙啸脚下献媚。 “国舅这杯酒,臣妾敬您。”年云归七窍流血倒在我裙边时,我笑得比迦南香更甜。 龙啸日渐衰弱,朝政大权终落我手。 当他惊觉枕边人便是催命符,挣扎着掐住我脖子:“毒妇…楚家余孽…” 我簪锋抵住他心口低笑:“错了陛下,是讨命的冤魂——来送您上路了。”

冰冷的玉阶硌得膝盖生疼,一直疼到心里去。长信宫那扇描金绘彩、沉重如山的殿门在我面前缓缓开启,里面泄出的暖融香气裹着丝竹靡靡之音,混杂着浓烈酒气,扑面而来,几乎令人作呕。

我记得清楚,那是新历五月,北齐的牡丹开到最盛也最颓靡的时节。我,楚嘉月,陇西大将军楚靖的嫡长女,被一顶华贵却如同囚笼的红轿抬进了这北齐的宫墙深处。不为恩宠,不为富贵,只为换回我那在北齐为质、日夜悬心、骨肉至亲的阿弟——楚嘉珩。他才十二岁,稚嫩的肩膀不该承受敌国都城的霜雪。

甬道深长,两旁侍立的宫人垂首屏息,如同没有生命的陶俑。我垂着眼帘,视线落在身前寸许之地,金线密织的凤尾裙裾拂过光可鉴人的金砖,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冰上。心底却是一片焦灼的荒原,唯有一个念头在荒原上呐喊:活着,熬下去,等阿珩平安归家!

“臣妾楚嘉月,叩见陛下,陛下万岁。”

我的声音刻意放得柔婉,压下了陇西风沙磨砺出的那点微末棱角,脊背却挺得笔直,像父亲帐中那把不曾弯折的玄铁枪。

殿内的喧嚣诡异地静了一瞬。

高踞龙榻之上的男人,便是北齐的九五之尊龙啸。金龙冠下,一张脸倒是生得英挺,可惜眉宇间浮着纵欲过度的青灰,眼白缠绕浑浊血丝,正漫不经心地扫过我跪伏在地的身影。他身边依偎着一个宫装女子,云鬓花颜,眉目如画,眼角眉梢却藏着一丝刻薄的媚态,想必就是宠冠后宫的贵妃年云音了。

“嗯,”龙啸的鼻音拖得又长又懒,带着浓重的酒意,目光像是在掂量一件新得的玩物,“陇西楚家的女儿?抬起头来。”他身边的年贵妃,那双美目流转,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和挑剔,像针一样细细密密地刺在我脸上。

我依言缓缓抬起下颌,目光只敢落在龙啸盘龙袍服的前襟上。

“模样尚可。”他意兴阑珊地评价了一句,随即像是失去了兴趣,挥了挥手,“既入了宫,便是朕的人了。云音,你是贵妃,替朕看着安置了吧。”

“臣妾遵旨。”年云音娇滴滴地应着,声音甜得发腻。她侧过身,含笑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却无丝毫暖意,“楚妹妹远道而来,一路辛苦。陛下待妹妹可真是体贴,特意嘱咐了要安置得离毓秀宫近些,姐妹间也好走动亲近。”

她口中说着“亲近”,那眼底深处寒冰般的算计和试探,却让我脊背窜起一股凉意。我心猛地一沉。毓秀宫,那是年贵妃的寝宫!将我放在她眼皮子底下,绝非善意。

“谢陛下恩典,谢贵妃娘娘照拂。”我再次叩首,额头触碰冰冷坚硬的金砖,将翻涌的情绪死死摁进泥里。

殿内乐声复又嘈杂鼎沸,舞姬水袖翻飞,舞步妖娆。龙啸揽过年云音,在她耳边低语了什么,惹得她掩唇娇笑,媚眼如丝。殿角熏炉里迦南香的气息浓烈得化不开,混杂着酒气脂粉气,营造出一个荒诞糜烂的温柔乡。而我,不过是这浮华地狱里,一件新添的、无人真心在意的摆设。

我安静地跪在原地,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连一丝涟漪都未激起。

时光在华丽而腐朽的宫墙内无声流淌,像渗入地底的污水,缓慢得令人窒息。几个月的光阴,于这深宫,不过弹指。我被安置在离毓秀宫仅一墙之隔的“静思轩”,名虽雅致,实无异于一座精致的囚笼。

龙啸来过几次,带着一身挥之不去的酒气和浓烈熏香。每一次到来,都像是一场令人作呕的仪式。他或是醉眼惺忪地捏着我的下巴,用审视猎物的目光打量;或是带着施舍般的轻佻,抛下几句可有可无的言语。每一次,我都必须调动起全部心神,强迫自己敛去眼底所有的情绪和不驯,换上柔顺婉转的姿态,小心翼翼地应对。指甲深深掐进,用那点锐痛提醒自己:活下去,阿珩还在北齐帝都某个角落,等着归家。

日子在一种令人窒息的平静里煎熬着。年贵妃倒是“照拂”得十分“周到”,隔三差五便有旨意传来,不是训诫宫规,便是挑剔我宫中事务,琐碎而刁钻,像钝刀子割肉。她身边的掌事太监姓孙,一张冬瓜脸上嵌着两颗绿豆眼,每次踏入静思轩的门槛,都带着高人一等的倨傲,目光贪婪地扫过我妆台上为数不多的几件陪嫁首饰。我冷眼看着,只当是被疯狗吠了几声,忍下那些刻薄言语,甚至不得不奉上些不起眼的钗环珠花,只求换取片刻安宁。心口的火焰日复一日地烧灼,却只能被强行压在冰山之下。

直到那个下午。

北齐七月的日头毒辣,晒得殿前的石板路直冒白气,空气滞闷得令人喘不过气。蝉鸣拖长了调子,嘶哑地叫着,搅得人心烦意乱。我正倚在窗边,目光空洞地望着院墙外毓秀宫探出的几支过于浓艳的石榴花,心中盘算着阿珩的生辰快到了,不知他是否吃得饱,穿得暖。

殿外陡然响起一阵急促得变了调的脚步声,伴随着宫人压低嗓音的惊慌阻拦:“周公公!周公公您不能硬闯!贵妃娘娘有令……”

话音未落,一个浑身是血的身影踉跄着扑倒在静思轩冰凉的金砖地上!浓重的血腥气瞬间盖过了殿内淡淡的熏香,直冲鼻腔。

我猛地站起身,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是周伯!父亲身边最忠心的老仆,也是护送我来北齐的老管家!他此刻须发散乱,脸上纵横着凝固的血污和汗水,一身灰色旧袍被利刃划开了数道口子,最深的一道在左肩,皮肉翻卷,深可见骨,暗红的血还在不断渗出,浸透了半边身子。他气息奄奄,浑浊的老眼死死地盯着我,里面是灭顶的惊恐和绝望。

“小…小姐!”他喉头滚动,声音嘶哑得像破败的风箱,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完了…陇西…陇西楚家…完了啊!”

轰隆——

仿佛一道九天惊雷在我脑中炸响!我眼前骤然一黑,踉跄一步扶住冰冷的窗棂才勉强站稳。

“你说清楚!”我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指甲深深嵌入木框,“父亲…阿兄…他们怎么了?”

“是…是年云归那个狗贼!”周伯挣扎着,用尽最后力气嘶喊,“他…他勾结北齐朝廷…污蔑老爷…污蔑大公子…意图谋反!证据…都是伪造的!”他猛地呛咳起来,大口大口的鲜血涌出,“圣旨…圣旨下了…阖府男丁…女眷仆从…七十三口…整整七十三口啊…就在午门外…满门抄斩!三日前…三日前就…”

七十三口!

满门抄斩!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剧毒的冰锥,狠狠凿穿我的颅骨,刺入心脏最深处!巨大的轰鸣声瞬间淹没了我的听觉,世界在眼前疯狂旋转、崩塌!父亲威严刚毅的面容,阿兄爽朗豪迈的笑声,母亲温柔低语的叮咛,还有那些看着我长大的忠仆、亲兵…鲜活的生命,温暖的家园…刹那之间,全都化作了午门外喷溅的、冰冷的血!

喉咙里涌上一股浓烈的腥甜,我死死捂住嘴,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像狂风中断了线的风筝。

“那…那我阿珩呢?”绝望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我的心脏,几乎窒息,却还是抱着一丝渺茫的、不该存在的期望,“阿珩在帝都!他不算在陇西楚家之列!他是不是…是不是还…”

周伯的眼睛猛地瞪圆了,瞳孔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惧和悲愤。他哆嗦着手,用尽最后力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布包。那布包被血浸透了大半,早已看不清原来的颜色。他颤抖着双手,一层层打开染血的布片。

里面静静躺着的,是一块小小的、沾满暗红污迹的银质长命锁。锁片边缘,还死死勾连着一片残破的、同样被血浸透的靛蓝色锦缎衣襟!那是我亲手为阿珩缝制的贴身小衣!衣襟的断裂处,是那样狰狞、粗暴!

银锁冰凉,是阿珩贴身佩戴、从不离身的护身符!

“小公子…小公子他…”周伯浑浊的老泪混着血水滚落,声音气若游丝,“他们…他们连质子…都不放过啊…说…说斩草除…除根…”他猛地剧烈抽搐起来,像离水的鱼,眼神开始涣散,“小姐…快…快…”

最后一个“逃”字尚未出口,他枯瘦的身体猛地一挺,随即瘫软下去,再无声息。那双曾无数次慈爱看着我的眼睛,空洞地大睁着,死不瞑目。

血从他的身下缓缓蔓延开来,在冰冷干净的金砖上,蜿蜒开一片刺目的猩红。

殿内死寂。

只有我粗重如破风箱般的喘息声,和我指甲深深抠进窗棂木屑里发出的“咯咯”声。那声音冰冷刺耳,像骨头在碾磨。喉咙里堵着的那团腥甜再也压抑不住,“哇”地一声,殷红的血喷溅在面前光亮的金砖上,刺目得如同那噩梦中菜市口浸透长街的猩红。

世界在我眼前彻底失去了颜色,只剩下铺天盖地的、黏稠的、令人作呕的红!窗外毒辣的阳光骤然变得惨白冰冷,蝉鸣消失了,风声静止了,时间仿佛被最粗暴的力量凝固、碾碎!

楚家!七十三口!还有我的阿珩!那胆小怕黑、总爱缠着我讲故事、临别时忍着眼泪说“阿姐我等你接我回家”的阿珩!

他们都死了!死在我用婚姻换来的所谓“和平”之下!死在我委曲求全侍奉的昏君和他宠信的奸佞手中!

膝盖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我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的地砖上,就在周伯尚未冷却的尸身旁,就在那片刺目的血迹之中。身体剧烈地颤抖着,骨头缝里都透出冰寒,心脏却像被丢进滚油里煎熬,痛得快要炸开!我想嘶吼,想咆哮,想用这双手撕碎眼前的一切!可喉咙像被滚烫的烙铁死死堵住,除了破碎的、嗬嗬的抽气声,什么也发不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短短一瞬,也许漫长如几个世纪。殿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尖细的呵斥。

“怎么回事?静思轩乱糟糟的成何体统!贵妃娘娘慈悲,遣咱家来看看楚采女——”

是孙太监那令人作呕的嗓音!声音由远及近,带着假惺惺的关切和实质性的幸灾乐祸。

脚步声在殿门外停下。

没有回头。我甚至没有力气去擦拭唇边和衣襟上淋漓的血迹。冰冷的触感从指尖弥漫到四肢百骸,冻僵了血液,却将心口那块血肉烧灼成了滚沸的岩浆。

我扶着冰冷的窗框,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一寸一寸,极其缓慢地站了起来。膝盖骨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响。

背对着那扇即将开启的门扉,背对着门外所有带着窥探和的眼睛,我慢慢地、极其用力地抬起手。指尖沾着自己方才呕出的、尚有余温的血迹。

然后,狠狠抹过自己的唇。

黏腻、腥甜、冰冷。

这血的味道,父亲、阿兄、阿珩的血,楚家七十三口冤魂的血!

唇上传来清晰的触感,不再是宫妃精心妆点的胭脂水粉,而是来自地狱最深处的烙印。指尖冰冷的血渍蹭在惨白的唇瓣上,那一抹诡异的嫣红,如同深秋最后一片被霜杀透的枫叶,带着孤注一掷的凄厉。

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孙太监那张冬瓜脸上堆着虚假的忧色,绿豆眼滴溜溜地扫过地上周伯的尸身和我唇边、衣襟上刺目的血迹,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意掠过眼底。

“哎哟哟!”他捏着嗓子,夸张地惊呼一声,“楚采女这是怎么了?瞧瞧这……来人啊!快来人!把这污糟东西拖出去!晦气死了!惊扰了贵人可怎么得了?”他指挥着身后的两个小太监上前拖拽周伯的尸身,眼睛却一直瞟着我,“采女节哀啊,这人啊,各有各的命数……”

他的声音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模糊不清地在耳边嗡嗡作响。我缓缓地转过身。

那一刻,孙太监对上我的眼睛,他所有虚假的关切和幸灾乐祸的余烬都僵在了脸上,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剩下的话生生卡在了嗓子眼里。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小半步,绿豆眼中第一次流露出真实的、不加掩饰的惊惧。

那不是一双属于活人的眼睛。

里面没有泪水,没有悲伤,甚至连愤怒的火焰都熄灭了。只剩下一种极致的、空洞的、穿透一切的死寂。像终年不化的雪原深处最坚硬冰冷的玄冰,漆黑,幽邃,映不出半点光影,却又仿佛能将人灵魂都冻结吸走的深渊。

他看着我,仿佛看到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具刚从坟墓里爬出来、带着九幽寒气的活尸。

我看着他滑稽的惊恐,没有开口,甚至没有做出任何表情。只是用那双空茫死寂的眼,平静地、穿透性地望着他。唇角那抹血痕,在殿内昏暗的光线下,如同一个刚刚画好的、狰狞的祭品图腾。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孙太监,他脸上的肥肉抖了抖,嘴唇嗫嚅了几下,终究没敢再吐出半个字。他猛地转身,像被鬼撵着似的带着那两个拖着尸身的小太监,几乎是连滚爬爬地退出了静思轩。

殿门再次沉重地关上,隔绝了最后一丝光线。

砰!

沉重的殿门隔绝了最后一丝天光,也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喧嚣和窥探。静思轩彻底陷入了死寂的黑暗,如同巨兽吞噬一切的胃袋。浓重的血腥气和死亡的气息沉甸甸地弥漫着,压迫着每一寸呼吸。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又有什么冰冷坚硬的东西在岩浆般的恨意中重新凝结。那无尽的黑暗和浓稠的血腥味将我包裹、吞噬,又像是将我重塑。周伯的血,阿珩衣襟上的血,唇上自己呕出的血……所有粘稠的、冰凉的、带着铁锈味道的液体,都成了浇灌那株名为“复仇”的毒藤的唯一养料。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骤然炸响一声惊雷,惨白的电光撕裂浓稠的夜幕,瞬间照亮了殿内狼藉的惨状——地上蜿蜒暗沉的血迹,角落里未被拖净的污痕,还有我惨白脸上那抹刺目的血唇。

紧接着,瓢泼大雨倾泻而下,豆大的雨点疯狂敲打着琉璃瓦和紧闭的窗棂,发出的噼啪声,如同万千冤魂在同时悲泣呜咽。狂风从殿宇缝隙间钻入,吹得殿内残余的纱幔胡乱飞舞,像招魂的幡。

那狂躁的雨声风声,却奇异地将我混乱的脑海冲开了一道缝隙。

走!

一个念头疯狂地滋生、蔓延。

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年云音不会放过我!龙啸更不会容忍一个“逆臣余孽”活着!静思轩就是我的坟墓!

几乎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外面风雨声中隐约夹杂了混乱的脚步声和兵器碰撞的铿锵!越来越近!是往静思轩方向来的!

年云音的动作,竟如此之快!斩草除根,她岂会放过我这个“余孽”?!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来不及思考任何后果,我猛地扑向殿内那张唯一的紫檀木妆台,用尽全身力气将它推翻!“哗啦”一声巨响,沉重的妆台倒下,恰好砸在殿门内侧!虽然挡不住多久,但至少能争取片刻时间!

借着混乱的遮蔽和外面兵刃声的干扰,我冲到后窗。窗栓早已腐朽,用力一撞便开了!冰冷的狂风裹挟着暴雨瞬间劈头盖脸打来,刺骨的寒意让我打了个激灵,却也让麻木的神经清醒了一瞬。

没有丝毫犹豫,我翻身跃出窗外!单薄的丝履瞬间陷入庭院泥泞冰冷的积水之中!

轰隆——!

又一道惨烈的霹雳撕裂天地!电光火石间,照亮了整个风雨飘摇的宫苑。

也就在这一刹那,我看到了她!

就在前方废弃的听雨亭旁,一株被狂风吹得疯狂摇曳的老槐树下,无声无息地立着一个女人!

雨水如注,顺着她披散的、早已失去光泽的黑发淌下,流过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那张脸曾该是何等倾国倾城?即使此刻被岁月和某种巨大的痛苦刻下了深刻的痕迹,残留的五官轮廓依旧带着惊心动魄的美感。然而,最令人心悸的是她的眼睛。

那不是属于宫嫔的眼睛。

里面没有哀怨,没有恐惧,没有对权势的渴望。

只有一种看透世情、历经炼狱后的极致冰冷。冰冷深处,燃烧着一种近乎妖异的火焰,像埋藏千年的、淬炼过的毒,幽邃,平静,却又带着足以焚毁一切的力量。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狂风暴雨里,如同一个早已脱离人世的幽灵,冷冷地注视着我从狼藉的殿中爬出,注视着我如同丧家之犬般在泥泞中挣扎。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在暴雨雷霆中凝固了一瞬。

身后不远处,传来强行踹门的巨响和孙太监尖利的叫嚣:“撞开!给我撞开!逆犯楚氏就在里面!不能让她跑了!格杀勿论!”

冰冷的雨水像鞭子一样抽打在脸上、身上,寒气深入骨髓。身后是追兵的喧嚣和死亡的威胁,前方是这个站在地狱入口般的诡异女人。

我没有选择的余地!

求生的本能驱使着我,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跌跌撞撞地扑向那个女人所在的槐树下!泥水溅满了裙裾,冰冷的雨水迷蒙了双眼。

“救…救我…”声音嘶哑破碎,连自己都听不真切。我不知道她是谁,不知道她为何在此,我只知道,她是我眼前唯一的、或许能抓住的浮木。绝望之下,我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本能地伸出手,想要抓住她同样被雨水浸透的衣袖。

然而,就在我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湿冷的衣料时,她却微微侧身,极其轻巧地避开了。

“救你?”一个冰冷得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声音响起,穿透狂暴的雨幕,清晰地传入我的耳中。那声音带着奇异的沙哑,像是被炭火灼伤过,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魅惑余韵。

她微微低下头,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那双淬毒般的眼睛,冷漠地俯视着跪倒在泥泞中的我。视线扫过我唇边早已被雨水冲刷得淡去、却依旧残留一丝痕迹的血渍,最终落在我空洞绝望、只剩下灭顶恨意的双眼深处。

“楚靖的女儿?”她的声音依旧冰冷,却似乎带上了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了然。仿佛早已洞悉一切。

狂风卷起她湿透的散乱鬓发,露出她线条优美的下颌。惨白的电光再次照亮天地,也照亮了她唇角勾起的一抹弧度——那不是笑,而是带着一种洞察世情、早已心如死灰的嘲讽。

“哭有何用?”她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每一个字都像冰凌砸在心上,“楚嘉月,想报仇吗?”

轰隆!

惊雷在天际炸响,震得脚下的土地都在颤抖。那冰冷的四个字,却比雷霆更猛烈地劈开了我的意识!

报仇?!

这两个字如同投入死火山口的火种,瞬间引爆了我心底所有被压抑的、被绝望冻结的岩浆!

是啊!哭?葬身屠刀的父兄不会哭!死不瞑目的周伯不会哭!惨遭毒手的阿珩更不会哭!楚家七十三口冤魂在九泉之下看着!他们流的血,岂是眼泪能洗刷的?!

我要报仇!我要年云音、年云归、龙啸……所有沾满我楚家鲜血的人,血债血偿!我要他们付出比死亡更惨烈千百倍的代价!

一股从未有过的灼热气流猛地从丹田炸开,瞬间冲散了四肢百骸冰冷的麻木!那几乎将我湮灭的绝望和空洞,被这骤然升腾起的地狱业火焚烧殆尽!取而代之的,是焚毁一切、不死不休的决绝!

我猛地抬起头,不顾雨水冲刷着满脸的泥泞和血污,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地盯住眼前这个如同幽冥使者的女人!那双空洞死寂的眼睛里,终于燃起了实质的火焰,那是地狱之火,是焚尽仇雠的业火!

“想!”一个嘶哑得不成调、却在风雨中显得无比清晰尖锐的字眼从我喉咙深处迸发出来,混杂着血沫和刻骨的恨意,“只要能报仇,我什么都愿意做!哪怕永坠阿鼻地狱!”

女人那双淬毒般的眼睛,在我嘶吼出那个“想”字的瞬间,似乎掠过一丝极其微弱、如同冰面裂痕般的涟漪。那涟漪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旋即又被更深沉的冰冷覆盖。

“坠入地狱?”她唇角那抹冰冷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许,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了然,“你如今,不就在地狱的最底层挣扎么?”

她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针,精准地刺破我刚刚燃起的、带着绝望意味的疯狂。是的,我已经在地狱里了。父兄头颅落地时,阿珩的银锁沾满血腥时,我就已然身陷阿鼻泥犁,周遭皆是魑魅魍魉。

“跟我来。”

没有任何多余的言语,她倏然转身。湿透的素白衣衫紧贴着身体,勾勒出瘦削却依旧惊心动魄的轮廓。她像一道无声无息的白色幽灵,毫不犹豫地投入了更深的黑暗和更疯狂的暴雨之中,脚步没有丝毫停顿。

没有丝毫犹豫!身体里那刚刚被仇恨点燃的力量支撑着我,我咬紧牙关,手脚并用地从冰冷的泥泞中挣扎爬起,踉跄着,一步一滑地紧跟在那抹飘摇的白影之后。

狂风卷着冰冷的雨水砸在脸上,几乎无法呼吸,视线一片模糊。身后静思轩方向传来的撞门声、兵刃交击声、孙太监气急败坏的尖叫声,都被狂暴的雨声风声搅碎、推远。仿佛两个世界。

她似乎对这片荒废宫苑的每一处断壁残垣、每一个隐蔽角落都了如指掌。穿过被雨水打得东倒西歪的荒草野藤,绕过坍塌了一半的假山石堆,最终停在一座几乎被枯藤完全覆盖的破败宫室前。断裂的匾额斜斜挂着,隐约可见“芜…轩”的字样。

她推开那扇摇摇欲坠、布满虫蛀痕迹的木门,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一股混杂着浓重灰尘、陈旧霉味和奇异腐朽药草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殿内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偶尔撕裂天幕的闪电短暂地照亮一瞬——断梁残柱,蛛网密布,碎瓦破瓷散落一地,正中似乎有一张积满厚灰的香案。

“进来。关门。”女人冰冷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我摸索着关上那扇破败不堪的门,将狂风暴雨暂时隔绝在身后。殿内瞬间陷入彻底的黑暗和死寂,只剩下我和她压抑的、带着水汽的呼吸声,以及外面风雨依旧狂暴的呜呜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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