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台上斜插的竹刷把又秃了,青篾褪成枯藤色,却还固执地扎成半弯的月。我蘸着滚水刷锅,竹丝在铁锈红的锅底簌簌作响,恍惚间像是听见父亲劈篾的沙沙声。
父亲的手掌是浸透竹色的。深冬农闲时,他总蜷在老屋的南墙根下编竹器。新伐的毛竹剖成细篾,在皴裂的指缝间翻飞。那双青筋虬结的手被岁月啃噬得坑洼不平,却能在凛冽的北风里把竹片驯成柔韧的丝绦。我常蹲在旁边数篾条,看它们从青皮到白肉层层剥落,最后编成细密的刷把,仿佛把整个竹林的筋骨都织了进去。
镇上的老主顾都认得他的竹器。每逢双日赶集,父亲天不亮就挑着担子出发。竹筐里新编的刷把挨挨挤挤,每根竹丝都泛着晨露的微光。他总把最精巧的几把垫在箩筐最底下——那是要留给自家用的,"总得让刷把经得起百滚水",他总这么说,嘴角的皱纹便漾成竹节似的弧。
最后的那个冬天,癌细胞已经蛀空了他的脊梁。可腊月二十三那天,他硬是倚在床头编了三把竹刷。止痛片的锡箔纸在枕边堆成小山,篾刀削下的竹屑却依然薄如蝉翼。我至今记得那三把刷子的模样:青篾裹着白芯,收口处系着红布条,像三簇不肯熄灭的火苗。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炸响,锅底的水渍渐渐蒸腾成雾。竹刷把的细丝在蒸汽里舒展,忽然幻化成父亲佝偻的剪影。锅铲碰着铁锅叮当作响,恍惚竟似当年他挑担时,竹扁担发出的吱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