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立秋一过,山里是一日凉过一日。
我们住的大沟塬村,海拔一千六百多米,秋意来得早,也来得深。白天太阳底下还好,早晚就得穿上外套,不然扛不住那股凉。
山里的秋天是慢的。风渐渐淡了,云也轻了,草木不再像夏天那样张扬,一天天安静下来,变得沉沉的、柔柔的。
村里家家户户门前,都有一方小花坛。不大,也没什么章法,随主人心意种着。向日葵、串串红、大丽花、鲁冰花、七月菊、凤蝶草、斑点百合、月季,一茬接一茬开。
最普通的,是指甲草,老家都这么叫,顺口,亲切,带着泥土味儿。它的学名叫凤仙花,古人写诗说“细看金凤小花丛,费尽司花染作工”,说的就是此花能染指甲。
小时候,最盼着指甲草开花。一开,母亲就拿个小竹篮,摘花摘叶,回来放在石蒜臼里,细细捣成花泥,再撒一点白矾固色。又摘几片梅豆叶或麻包叶,备好棉线,准备包指甲。这在夏天算得上一件正正经经的小事。
乡村的夜晚静得很,偶尔几声狗叫。睡前把手脚洗得干干净净,端端正正坐好等着。母亲在灯下,慢悠悠地,一点点把花泥敷在指甲上,用叶子裹住,棉线缠紧,轻轻打个结。十个手指,十个脚趾,一个个包遍。
晚风从窗子吹进来,日子慢得不像话。
母亲说明天指甲就会红红的了。可夜里实在难受,手脚裹得紧紧的,睡不踏实,半梦半醒间就忍不住去拽,或在席子上蹭。往往天还没亮,二十个“小粽子”就只剩三五个还挂着了。第二天去掉剩下的,指甲红红的,深浅不匀。有时花泥放多了,指肚也染得通红,要好几天才慢慢褪掉。
可那红色在晨光里亮晶晶的,就觉得整个夏天都跳到指尖上来了。下雨天穿着凉鞋踩水,脚趾甲那一抹红,是童年最实在的欢喜。
以前看老家的指甲草,颜色简单,不是大红就是纯白。来了大沟塬才发现,这寻常小花,竟有这么多颜色。各家门前墙角,粉红、丹红、紫红,这一棵,那一片。秋风一吹,花枝轻轻摇,红绿相衬,朴拙又鲜活,满村的秋意也跟着温柔了许多。
这般乡土草木,最是入了白石老人的眼。
齐白石一生,偏爱田园风物,凤仙花常在他笔下出现。他画凤仙,叶子润润的,常用花青藤黄调绿 ,花红且清透,应该是洋红或胭脂。枝枝叶叶随意生长,不扭捏,不做作,几笔就把乡野的生气和日子的安妥画了出来。
他有一句题款:“金凤花开色更鲜,佳人染得指头丹。”想来他晚年在北京的画室里,提起笔画这些红红绿绿的指甲草时,心里头回想的,怕也是湖南乡下某个夏天,他的母亲或姊妹在捣花泥包指甲的光景吧。那画上的花,便不只是花了,是岁月,是故乡,是一个老人心头化不开的一点朱砂。
古来文人画花,多要寄点风骨:梅花傲,兰花幽,荷花洁。唯独齐白石,愿意弯下腰,画泥土里的东西,画烟火日子里的平常。
秋光又来了,花又开了。花年年照旧,人一年年长大。行过万水千山,看遍世间繁华,最后留在心底的,仍是故乡草木,仍是母亲温柔的旧时光。
秋光渐深,山风渐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