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远行的夏天

录取通知书是七月中旬到的。

那天下午,快递员敲门,林小夏正在厨房切西瓜。顾清淮去开的门,接过那个EMS信封的时候,手有点抖。

"暖暖!"他朝楼上喊,"通知书到了!"

暖暖从房间里冲下来,拖鞋都跑掉了一只。她接过信封,拆的时候手指都在抖,林小夏和顾清淮站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

"上海财经大学,"暖暖念出信封上的字,声音发颤,"我考上了。"

林小夏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顾清淮一把抱住暖暖,抱得很紧,紧得暖暖有点喘不过气。

"爸……你勒着我了……"

"对不起,"顾清淮松开她,眼睛红红的,"爸爸太高兴了。"

林小夏走过来,把父女俩一起搂进怀里。三个人在客厅里抱成一团,西瓜的甜味飘在空气里,窗外的蝉鸣很响,阳光透过纱窗照进来,落在通知书红色的封面上。

那一刻,林小夏忽然觉得,十八年的辛苦,都值了。

接下来的一周,家里开始准备暖暖上大学要带的东西。

顾清淮列了一张长长的清单,从行李箱到台灯,从床单到插线板,事无巨细。林小夏笑他:"学校那边什么都有卖,不用带这么多。"

"那不行,"顾清淮一脸严肃,"第一次离家,什么都得备齐。"

暖暖在旁边刷手机,头也不抬地说:"爸,我去上学,不是去荒野求生。"

顾清淮瞪了她一眼:"上海离咱们这儿两千多公里,你以为近啊?"

"知道啦知道啦,"暖暖敷衍地说,"你列你的,我到时候看着带。"

林小夏没参与他们的争论,她默默地去商场给暖暖买了两套新的床上用品——纯棉的,浅蓝色,暖暖喜欢的颜色。又去超市买了一堆暖暖爱吃的零食,塞进行李箱的夹层里。

"妈,"暖暖看见她在收拾零食,有点不好意思,"不用带这么多吧,超市都有。"

"上海的零食跟咱们这儿的不一样,"林小夏说,"带着,晚上饿了吃。"

"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在妈妈眼里,你永远都是小孩子。"

暖暖没再说话,走过去帮林小夏一起叠衣服。

出发前一天晚上,林小夏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顾清淮也没睡,在黑暗中轻声问:"怎么了?"

"睡不着,"林小夏说,"心里空落落的。"

"我也是,"顾清淮说,"一想到明天她就要走了,我就……"

他没说完,但林小夏懂。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林小夏忽然说:"清淮,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带她坐火车吗?"

"记得,"顾清淮说,"她那时候才三岁,在火车上一直问'什么时候到',问了一路。"

"那时候她多小啊,"林小夏的声音有点哽咽,"抱在怀里,软软的一团。现在一转眼,就要自己去那么远的地方了。"

"上海好,"顾清淮说,"大城市,机会多。她想去,咱们就支持。"

"我知道,"林小夏说,"我就是……舍不得。"

顾清淮翻了个身,把她搂进怀里:"我也舍不得。但她长大了,总是要飞的。咱们不能一直把她攥在手心里。"

"嗯,"林小夏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你说她到了那边,会不会想家?"

"肯定会,"顾清淮说,"但想家的时候,就给咱们打电话。现在视频多方便,随时都能见着。"

"那不一样,"林小夏说,"视频里看得见,摸不着。"

顾清淮没说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第二天一早,顾清淮开车送暖暖去机场。

林小夏本来不想去,怕自己哭出来,但最后还是去了。一家三口坐在车里,谁都没怎么说话。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顾清淮跟着哼了两句,又停下了。

到了机场,顾清淮去办登机手续,林小夏帮暖暖拖着行李箱。暖暖走在前面,背着双肩包,脚步很快,好像迫不及待要飞走似的。

"暖暖,"林小夏叫住她,"慢点走。"

暖暖回过头,笑了笑:"妈,你快点呀,要赶不上飞机了。"

林小夏看着她年轻的背影,忽然想起十八年前,那个小小的婴儿被护士抱到她面前,皱巴巴的一团,哭声嘹亮。那时候她怎么都想不到,这个小生命有一天会长得比她还高,会背起行囊,头也不回地走向远方。

顾清淮办完手续回来,手里拿着登机牌。

"好了,"他说,"走吧,去安检口。"

安检口外面,顾清淮把行李箱递给暖暖,又检查了一遍:"身份证带了吗?登机牌呢?手机充好电了吗?"

"都带了,"暖暖一一回答,"爸,你说了八百遍了。"

"到了给我和你妈发消息,"顾清淮不放心地叮嘱,"落地了第一时间打电话,听见没?"

"知道了。"

"在学校照顾好自己,别熬夜,按时吃饭,"林小夏也忍不住唠叨,"钱不够了就说,别省着。"

"知道了妈。"

"还有,"顾清淮顿了顿,"遇到什么事,不管多大,都给家里打电话。爸爸妈妈永远都在。"

暖暖看着他们,眼睛有点红。她忽然上前一步,抱住顾清淮,又抱住林小夏。

"爸,妈,"她小声说,"我会想你们的。"

林小夏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她用力抱着暖暖,舍不得松手。

"好了好了,"顾清淮拍拍暖暖的背,声音也有点哑,"该进去了,别误了飞机。"

暖暖松开他们,拖着行李箱往安检口走。走了几步,她回过头,朝他们挥了挥手。

林小夏和顾清淮站在原地,也朝她挥手。

暖暖的身影消失在安检口后面,林小夏的眼泪终于止不住了。顾清淮搂住她的肩膀,没说话,但林小夏感觉到他的手臂也在微微发抖。

回家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林小夏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心里空落落的。顾清淮开着车,也没说话,收音机里放着一首很老的歌,是《送别》。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林小夏听着听着,眼泪又下来了。

顾清淮腾出一只手,握住她的手。

"小夏,"他说,"咱们还有彼此呢。"

林小夏转过头看着他,他目视前方,侧脸很平静,但握着她的力道很紧。

"嗯,"她点点头,"还有彼此。"

回到家,推开门,屋子里静悄悄的。暖暖的房间里,床铺得整整齐齐,书桌上还摊着没带走的几本书,衣柜里空了一半。

林小夏走进暖暖的房间,坐在她的小床上,拿起枕边那个旧旧的毛绒兔子——那是暖暖小时候最喜欢的玩具,这次没带走,留了下来。

顾清淮站在门口,看着她。

"小夏,"他轻声说,"别难过。"

"我没难过,"林小夏把兔子抱在怀里,"我就是……有点不习惯。"

顾清淮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把她揽进怀里。

"会习惯的,"他说,"日子还长着呢。"

窗外的阳光很好,照进空荡荡的房间里,灰尘在光线里轻轻飘浮。林小夏靠在顾清淮肩上,抱着那个旧兔子,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暖暖刚出生的时候,他们也是这样,坐在小床边,看着那个小小的婴儿,觉得整个世界都是新的。

如今,婴儿长大了,飞走了。

但他们还在。

彼此还在。

这就够了。

那天晚上,林小夏和顾清淮久违地出去吃了顿饭。

不是在家随便做点,而是正儿八经地去了一家餐厅,点了几个菜,还开了一瓶红酒。

"庆祝什么?"林小夏问。

"庆祝咱们自由了,"顾清淮举起酒杯,笑了笑,"再也不用天天做饭、天天催作业、天天当司机了。"

林小夏也笑了,跟他碰了碰杯:"敬自由。"

红酒入口有点涩,但回味是甜的。两个人慢慢喝着,聊了很多——聊他们年轻时候的事,聊第一次见面,聊结婚,聊暖暖出生的那个晚上。

"你还记得吗,"顾清淮说,"暖暖出生那天,我在产房外面等了三个小时,腿都站麻了。"

"记得,"林小夏说,"你进来的时候,脸白得像纸。"

"我能不白吗,"顾清淮说,"我怕你出事。"

林小夏看着他,心里一暖。这么多年了,这个男人还是会在不经意的时候,说出让她心动的话。

"清淮,"她轻声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陪了我这么多年。"

顾清淮握住她的手,隔着餐桌,认真地看着她:"小夏,应该是我谢谢你。没有你,就没有这个家。"

林小夏鼻子一酸,低下头,笑了笑。

吃完饭,他们手牵手走在回家的路上。夜晚的风很凉,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顾清淮走得很慢,好像故意要陪她多走一会儿。

"小夏,"他忽然说,"等暖暖放假回来,咱们带她出去旅游吧。"

"好啊,"林小夏说,"去哪儿?"

"去海边,"顾清淮说,"她小时候一直想看海,咱们一直没去成。"

"好,"林小夏点点头,"等冬天,咱们去三亚。"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他们继续往前走,影子在路灯下交叠在一起。

孩子长大了,飞走了。

但他们的日子还在继续。

还有彼此,还有未来,还有很多很多个一起走的夜晚。

这就很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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