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景和三年，深秋。
京华忠侯府血事落幕不过三日，满城巡防较往日严苛数倍，街巷多了不少形迹晦暗的路人，皆是血罗教分遣在外的暗线，奉命四处搜寻沈府漏网的两名幼女。禁军日夜轮值，萧寰自那日行刑过后，便极少回将军府邸，大半时日都驻守城外营寨，眉宇间终日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处理军务之时时常失神，案头总摆着一块当年沈敬山赠予他的戍边兵符，摩挲不休。
城外官道岔口，一少年身背青布行囊，腰悬一柄朴素短剑，正驻足于茶寮之下，望着通往京城的路牌迟疑不前。正是十四岁的萧玉衡。
他离京游历已有半载，踏过江南水乡，走过西蜀险峰，一路寻访隐世武师，见识各地江湖门派，本打算三日后折返京华，归家与父亲相聚。方才途经驿站，听见往来行旅闲谈，皆在议论镇国忠侯沈家获罪、满门抄斩一事，传闻领兵行刑之人，正是他的父亲萧寰。
周遭路人议论纷纷，言语间满是唏嘘，有人叹沈家世代忠良蒙冤，也有人说镇武将军奉旨办事身不由己，可再多说辞，也洗不去满门鲜血堆起的罪孽。
萧玉衡指尖死死攥紧腰间剑穗，心头一片冰凉。他自幼常随父亲去往忠侯府做客，沈敬山待他温和宽厚，时常指点他兵家枪术，柳夫人也每每备下点心相待，一对年幼双生小姐乖巧可人，昔日相处画面历历在目。
他知晓父亲性情刚正，绝非滥杀无辜之辈，若不是圣谕压身，断然不会领兵围堵故交府邸。可圣命是一回事，亲手酿成血祸又是另一回事，这般亏欠，沉甸甸压在萧家肩头，无人能够抹平。
茶寮老板见他面色惨白，低声劝慰：“公子不必太过忧心，萧将军也是迫于皇命，世间旁人都懂其中难处。”
萧玉衡缓缓摇头，嗓音微哑：“身奉王命，不代表便可心安。错事已做，亏欠已生，总得有人去偿还。”
他打消即刻回京的念头，转身辞别茶寮，踏上前往北疆的路途。北疆直面北狄，常年战火不休，边关将士死伤无数，正是最凶险的去处。他心中已有决断，暂不回京华，先赴边关从军，上阵对敌，以一身血肉抵御外族入侵，以此消解萧家欠下沈家的亏欠。前路漫漫，少年独行，背影消融在秋风漫卷的荒道之中。
万仞银月神山，云海常年不散，隔绝凡尘烟火。
沈璃玥那日从忠侯府外墙逃出生天，一路躲避暗线搜捕，昼伏夜出，依靠山野野果充饥，左臂伤口沾染血罗残留毒息，连日高热昏迷数次，凭着先天武骨与生俱来的强悍生机硬撑，跋涉半月，终于寻到传闻中隐于云海之上的银月神山入口。
守山翼兵察觉山下生人气息，即刻列阵阻拦，月华兵刃齐齐对准衣衫褴褛、满身血污的幼女。沈璃玥体力耗尽，跪倒在山门前，只模糊吐出沈家姓氏，便彻底失去意识。
待到再度睁眼，已是三日后。
她卧于望月高台偏殿，周身萦绕温润纯净的月华清气，缓缓消解体内残留的血罗剧毒，左臂伤口被特制神山药膏敷裹，痛感消减大半。执掌神山翼兵的一众长老听闻沈家遗孤前来，尽数赶来相见，知晓她身负先天战神武骨，又是遭血罗教迫害的忠侯后人，皆心生怜悯，收留她长居神山。
神山无俗世朝堂纷争，只有月华禁制、云海隘口与世代镇守山海边界的翼兵。沈璃玥不愿虚度时日，自苏醒第二日起，便日日早起跟随翼兵操练。云海寒风刺骨，负重攀岩、月华枪法、边境布防之术，她样样不肯落后，寻常翼兵需苦练数年的功法，她数月便能融会贯通。
每逢深夜独处，她总会立在高台崖边，遥望南方京华方向，那日庭院之中母亲最后的叮嘱、满地血色、父亲持枪浴血的模样一遍遍在脑海浮现。她心中清楚，血罗教主魏秉渊、执掌暗线的白衣暗影统领，皆是覆灭沈家的元凶，待自身力量足够强大之日，必下山揭开奸相伪善皮囊，为满门族人复仇。
只是双生血脉相隔千里，无满月月华贯通之时，她无从知晓长姐沈琉瑶的下落，每每望向南方，心底满是牵挂。
江南姑苏，僻静城郊一处旧书坊。
沈琉瑶当初躲进后院密道，密道连通城外河道，顺着暗流漂出京华范围，一路辗转南下，最终落脚姑苏。她天生天算灵骨，能推演吉凶，一路避开所有暗影使者的搜捕路线，隐姓埋名，以抄录古籍、售卖书卷谋生。
书坊后院搭着一间简易星台，白日她是温和平淡的抄书先生，入夜便独自登台，运转灵骨推演天下局势。京华朝堂暗流涌动，血罗教各地分坛暗中扩张，北狄频频在边境囤积兵力，无数凶险兆头一一显现在星轨之上。
她知晓魏秉渊野心不止肃清沈家，而是图谋整个大靖江山，如今暗中积蓄势力，只待时机成熟便会掀起大乱。仅凭一己之力难以抗衡遍布朝野江湖的血罗势力，于是她暗中联络江南各地散落的正道侠客、遭血罗迫害的门派遗孤，以青林阁为名，在书坊后方开辟隐蔽居所，收容所有受奸相打压之人。
阁中众人皆受过血罗残害，人人心中藏着恨意，时常提议集结人手北上京华，直面魏秉渊。沈琉瑶每每拦下众人，以天机推演告知众人时机未到，贸然北上只会落入对方布下的死局，徒增无谓伤亡。
“魏秉渊背后有暗影统领执掌万千死士，暗线遍布天下，如今朝堂权柄尽握其手，贸然行动无异于以卵击石。我们只需蛰伏江南，收拢残存正道，搜集血罗教罪证，静待天地变局，南北呼应，方能一举平乱。”
众人信服她的推演谋略，安心驻守青林阁，一边隐匿避祸，一边暗中记录各地血罗分坛作恶证据，静待日后派上用场。
姑苏阴雨连绵，书坊檐角滴水不休，沈琉瑶静坐窗前，手中握着一块母亲遗留的玉佩，心底惦念远走北疆神山的妹妹，不知她如今是否平安。只待下月满月，双生血脉共鸣，便能借月华互通音讯，知晓彼此近况。
京华相府，地底暗狱。
四下常年不见天光，刑具遍布廊道，常年萦绕挥之不去的血腥死气。素白衣衫的女子静立暗狱中央，方才听完外出探查的暗影使者禀报忠侯府一事、两名幼女分头出逃的全过程，绝美的面庞上依旧无半分波澜，周身淡若无形的暗狱杀势静静流转。
使者躬身等候指令，垂首不敢抬头直视她。
良久，她才吐出一句平淡无起伏的话语：“分遣多路暗线，江南、北疆双线追查，不必急于动手擒杀，持续追踪踪迹，定期回传动向即可。教主自有安排。”
使者领命退去，暗狱重归死寂。
白衣人影缓步走到暗狱深处，墙面悬挂无数亡魂凝练的短刃，指尖轻触刀身，无数杀戮过往在心底掠过，却掀不起丝毫情绪波澜。二十年生于暗狱，以亡魂养剑意，世间爱恨、善恶、亏欠，于她而言尽数是无关紧要的浮尘，她唯一的使命，便是遵从魏秉渊所有号令，清扫一切阻碍教主大业之人。
朝野、江湖、北疆、江南，四方暗流悄然涌动。
有人于云海砺兵，有人于江南筹谋，有人于边关赴死偿债，有人于暗狱执掌杀局。
一场席卷大靖的乱世风暴，正在无声无息之间，缓缓积蓄力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