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记不清是哪年读的《月亮和六便士》了。印象中的毛姆与小说中的画家一样,都是为艺术献身的人。何以故?还不是文坛那个最流行的说法:文如其人。后来经历得多了,加上自己也在写,才知道那是个伪命题,文章好,“其人”不见得就是个好人。例如张爱玲深爱的那个家伙——汉奸胡兰成,就很难说是个好人。读过他的文章,却不得不承认是好文。弘一法师曾为胡感到悲欣交集,说“胡兰成文笔轻灵圆润,用字遣词别具韵味,形容词下得尤为脱俗。”认为“其人可废,其文不可废”。如此说来,目前有太多的“作家”,无论是知识储备还是文字功底,都达不到“废人”胡兰成的水准。
苗炜这一讲题为《毛姆的八卦》,让我看到了另一个毛姆,一个可爱的、聪明的、知道如何推销自己的产品的、懂得享受生活的人。作家首先应该是一个人,其次才是一个作家。
苗炜不说《月亮和六便士》,不说《刀锋》,专门解读八卦味道最浓的短篇小说,但丝毫不带贬低的意思:
毛姆自己,童年经历比较悲惨,但二十多岁开始写作,到三十岁基本上就不愁吃穿了。他的许多短篇小说都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和第二次世界大战之间那段时间写的。他周游世界,欧洲、美洲、中国、南太平洋都去过,在当时的交通状况下,周游世界是非常难得的经历。到老年的时候,大量的版税让毛姆变成富翁,他在法国南部买了一座别墅,和男友住在那里,据说时不时去瑞士打一针羊胎素,保持青春活力。他说过,钱对他有非常伟大的意义。他喜欢钱,喜欢享受,热衷八卦,也愿意迎合读者。我们有时评价一个人,说他“活得明白”,毛姆就是一个“活得明白”的作家。
你看,毛姆的明白就在于他不仅喜欢月亮,还喜欢六便士,喜欢六便士的程度甚至有可能超过月亮。这一点,跟中国古代文人耻于谈钱完全是两码事。前者坦荡,真诚,后者偏狭,虚伪。这一点,与毛姆同样活得很明白的鲁迅先生说得非常直白:凡承认饭需钱买,而以说钱为卑鄙者,倘能按一按他的胃,那里面怕总还有鱼肉没有消化完,须得饿他一天之后,再来听他发议论。在《娜拉走后怎样》一文中,先生表达了同样的观点,没有钱,娜拉出走之后,恐怕还得回来。从某种意义上讲,鲁迅先生敢于“嘻笑怒骂”,是因为他有钱,实现了财务自由。
有文友一再表白自己,我就是单纯地热爱文学,名和利无非是身外之物,说到名和利时还特别清高地撇了撇嘴。文友正上着班,孩子尚未成年,我很想告诉他,单纯到你这步田地的人曾经有过,那是在古时候,那些人都不差钱。
深谙读者心理的毛姆知道怎么写才能赚钱,那就是八卦。
苗炜说:
毛姆的很多小说,其实不用第一人称叙述也可以,但为什么他要把这个“我”加进去呢?很多时候,就是为了八卦的气氛。我们传八卦的时候,也喜欢这么开头:“嘿,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先别告诉别人啊”“我有一个同事,他如何如何”。我听说一个故事,再转述给你,这就有了八卦的气氛。我们小说读得不多,但都喜欢聊八卦,故事最常见的形式就是八卦。
好奇之心,人皆有之。八卦,除了满足好奇,还能够建立一个“社会地形图”:
我们如果在一个单位混,知道谁跟谁关系好,谁跟谁不对付,谁有什么秘密,谁有什么难言之隐,这是一种生存本能。
你可能会说,满足读者的八卦,是媚俗,是迎合低级趣味。
你说得很对。然而媚俗不好,媚雅就好?迎合低级趣味不好,迎合高级趣味就一定好?非也。为了媚雅,为了显得现代派,好多小说连现代派作家都看不懂。为了迎合高级趣味,好多文章离开了人间烟火,处处都是风花雪月。
毛姆的八卦不是这样的。是苗炜把毛姆往下拉,拉到了八卦的角度讲。苗炜最后说的才是关键:
从文学的角度看,毛姆的小说叙述流畅,有对人性的洞察,有幽默感,描摹人物很精准。但实际上,好的八卦故事也需要对人性的洞察,也需要幽默感,以及对人物精准的描摹。
对人性的洞察,幽默感,对人物精准的描摹,这样的毛姆才有资格随意“八卦”。
2022年11月14日于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