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维,是我内心最为偏爱敬仰的诗人。他不只是一位杰出的文学家,更是中国山水画的开山鼻祖,苏东坡评价他“味摩诘之诗,诗中有画;观摩诘之画,画中有诗”,诗文与绘画浑然一体,才情冠绝盛唐。
年少成名的他,十七岁便写下《九月九日忆山东兄弟》。他与孟浩然相知相交,二人并称,同为山水田园诗派的代表。王维的人生,完成了一场盛大的精神蜕变:从少年满怀凌云壮志,慢慢褪去锋芒,不再愤世嫉俗、张扬夸耀,转向向内观照,寄情山水。
任职左拾遗时,他依旧保有一腔报国事业心。历经宦海沉浮,心性变得成熟通透。身处波诡云谲的朝堂,他深谙处世的智慧,进退有度,不结党营私、不卷入派系纷争,与人保持不远不近的分寸,守住独善其身的气节。但这份圆融绝非世故冷漠,他骨子里重情重义,一身担当。张九龄对他有知遇之恩,在张九龄罢相、李林甫清算异己的高压环境下,王维不惧风险作诗感念“终身思旧恩”,也因此遭受贬谪,远赴河西节度使幕府。
塞外两年的岁月,远离朝堂是非,大漠辽阔的风光开阔了他的胸襟,催生千古名篇《使至塞上》,“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雄浑苍茫,将边塞气象落笔纸上。后来奉命知南选南下巡查官吏,途经襄阳,本欲探访老友孟浩然,却等来友人离世的噩耗。悲痛之下写下《哭孟浩然》,文字质朴,真情滚烫;他还为孟浩然画像,悬挂亭中,后世将此亭改名浩然亭。这场生死离别,也成为王维诗文风格转变的重要节点。
人生接连承受重击:爱妻早逝,王维情深义重,终生不再续娶,膝下无儿无女;五十岁母亲辞世,他守孝居于蓝田辋川——也就是《白鹿原》故事发生的土地。辋川的山水滋养出他一生最璀璨的篇章,《山居秋暝》“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鹿柴》“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竹里馆》“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一草一木,一山一月,都映照他空寂的禅心。他与挚友裴迪同游辋川,游历耕作、唱和应答,共同汇成《辋川集》。王维的禅,不是脱离现实的虚无,而是在世间烟火里体悟生命,禅意不可言说,重在内心感悟。
安史之乱是他人生又一重磨难,王维被安禄山叛军俘获拘禁。危难之际挚友裴迪冒险探望,记下他暗中抒发心志的诗作。叛乱平定清算罪臣之时,裴迪挺身而出以此诗为他作证,这份珍贵的友情帮王维得以从轻处置。反观李白安史之乱后遭流放,两相对照,更可见王维待人赤诚,危难之时有人愿意为他仗义执言。
王维最动人之处,便是接纳现实的人生智慧:接受必须接受的,改变可以改变的,放下应当放下的。官场失意身心疲惫,不必硬要苦苦周旋,可以抽身退向山水,借自然疗愈内心,休养之后再重新奔赴世事。归隐,不是彻底逃避,入世,也不意味着随波逐流。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是他一生最好的注解。漫步行至水流穷尽、前路断绝,不必焦虑迷茫,不妨安然坐下,静观云卷云舒。世间万物本就无常,人生走到绝境,绝境亦可以成为风景。少年意气、贬谪流离、丧亲之痛、战乱囚辱,一桩桩磨难如飓风席卷他的人生,那些悲愤与痛苦,在岁月之中慢慢沉淀为内心的澄澈安宁。历经大风大浪之后归于平和,这才是对抗世事无常最强大的力量。无路可走便安于当下,能够把握的好好珍惜,抓不住的坦然放手。
一首《相思》“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本是赠予音乐家李龟年,简短二十字写尽人世间缱绻情谊。诗词未必能带来功名利禄,抵挡命运的磋磨,却可以搭建一方属于自己的精神天地,安放漂泊困顿的灵魂。
王维61岁走完一生。他的人格足够丰满:有才情,有风骨,重情义,懂进退。既能投身世俗,也能退守山林;可以扛住苦难,也懂得与命运和解。把人生种种纠结磨难,活成充满诗意的修行,这便是留给后世最珍贵的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