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便是了,了便是好

                ——从甄士隐谈起

        “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

        衰草枯杨,曾为歌舞场。

        蛛丝儿结满雕梁,绿纱今又糊在蓬窗上。

        说什么脂正浓,粉正香,如何两鬓已成霜?

        昨日黄土陇头送白骨,今宵红灯帐底卧鸳鸯。

      金满厢,银满厢,展眼乞丐人兼谤。

      正叹他人命不长,那知自己归来丧。

      训有方,保不定日后作强梁。

      择膏梁,谁承望流落在烟花巷。

      自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扛。

      昨怜破袄寒,今嫌紫蟒长。

      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

      甚荒唐,到头来都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这首写的荡气回肠的词是甄士隐听了《好了歌》之后,解给跛足道人说的。那道人听后,拍掌笑道:“解得切,解得切!”士隐便说一声:“走罢!”将道人肩膀上的褡裢抢过来背着,竟不回头,同了疯道人飘飘而去。

      著名的《好了歌》是《红楼梦》中最有名的一首曲子,它是整本书作者想要表达出来的主要思想。我们现在一起再来读一读《好了歌》:

“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

古今将相今何在,荒冢一堆草没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金钱忘不了。

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娇妻忘不了。

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儿孙忘不了。

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儿孙谁见了。”

      那甄士隐听了这首曲子,对道人说,他不懂什么是“好”,什么是“了”。道人对他说道:“你若听见‘好了’二字,还算你明白。可知世人万状,了便是好,好便是了,若不了,便不好。若要好,须是了。”那甄士隐一闻此言,本来就有慧根,心中早已彻悟。他所解出的《好了歌》,一样在一遍遍地读后让人倍感百感交集,慨叹人生在世红尘若许年,忙了一世,累了一世,争了一世,苦了一世,所苦苦萦求的那一切,到底值得还是不值得去为之狠狠拼搏。

          甄士隐在听了《好了歌》之后,能心中彻悟明白,因而在看破了红尘俗世中的恩恩怨怨之后,舍弃了妻子,飘然出家。他本来是住在那姑苏城外葫芦寺旁的一位乡绅富户,他秉性恬淡,不以功名为念,每日只以观花修竹、酌酒吟诗为乐,如神仙一样的人品。他已活到了年过半百,但膝下无子,只有一女,乳名英莲。

    一日,他在书房闲坐,不觉梦入太虚幻境。忽见一僧一道,看着他们携着本来是神瑛侍者所化的石兄“通灵宝玉”要下凡投胎人间,随他一样下凡落胎的还有要还他灌溉之恩的“绛珠草”化成的“绛珠仙子”。还有一干风流孽骨从太虚幻境中一起投胎下凡,要历经人间种种磨难,方可被渡脱。那甄士隐还想细细看看那块写着字的玉,却被道士夺去。那时他则猛地从梦中醒来,将梦中的情景忘了大半。

      后来,在一次元宵节,甄士隐让家人霍启抱着女儿英莲去看元宵灯会。那霍启因要小解,让英莲先坐在一个门蹲上等他 。可出来时,却不见了英莲。他找了很久,也找不到,又不敢回家,就逃跑了。那甄士隐从那以后,便丢了女儿,便倍感悲伤,昼夜啼哭。

      谁知祸不单行,不久他家隔壁的葫芦寺有一次炸供,那些和尚不小心,致使油锅火逸,便烧着窗纸。于是,燃烧起一场大火。可怜甄家,就在隔壁,烧成一片瓦砾场了。他与妻子并几个家人性命不曾伤,只能到田庄上去安身。谁知因水旱不收,鼠盗纷起,抢田夺地。甄士隐无法安身过日,便变卖了田产,投奔他老丈人封肃家。

          那老丈人见女儿女婿狼狈而来,便不乐,但念着他还有一些折变的银两,便半哄半赚,些许给他一些薄田朽屋。甄士隐本来是读书人,不惯生计,一二年之后,就穷困到了极点。那老丈人又一味地抱怨他们不善生活,甄士隐暮年之人,贫病交集。有一日,拄着拐杖到街头散心时,遇上了跛足道人,便随他出家了。

      甄士隐本来是读书人,再加上他在晚年所遇到的人生变故,让他在贫病交集之中,看破人间的世态炎凉,人情冷暖。曹雪芹先生在写甄士隐的遭遇的时候,实质也是在暗写他自己在晚年的生活。曹雪芹先生,一样在晚年,他几岁的儿子因穷苦死了。他一样遭受了失子之痛,他也一样遭受过老丈人家对他的嫌弃。

      一部《红楼梦》的书成,便是多少“真事”的隐藏在明写的故事情节之中。一个如甄士隐这样的贤人君子,本来极其善良,但却在经历从富贵到贫贱,从家庭本来还算富足安乐幸福到后来的家破人亡,在饱尝了人间种种磨难之中的煎熬之后,他成为“真士”而出家隐居了。在这滚滚红尘俗世之中,往往高洁自好的贤人君子很难被俗世所容。

        甄士隐也罢,贾宝玉也罢,曹雪芹先生也罢,他们所经历过的种种劫难,在俗世之人看来,是悲中之悲的人生大悲剧;但在修行路要证果的路上,人生在世所发生的那些种种极其可怕的灾与祸,恰恰相反正是帮助修行人能够彻底地看破与放下的一种助力。

      “道是无情却有情”,要想彻底地了悟本性,要想彻底地看破放下,是必须在经历了一番寒到彻骨的劫难才能做到的。修行人,必须要经历一场场看似极其无情的磨难,在经历了一场场心碎如焚的痛不欲生之后,方能在“困而知之”中,了悟人间的这一切功名利禄、夫妻恩爱、儿孙难忘,都不过是如梦一场的空幻。

      若是在看不破之中一直去执迷不悟,则必然还会在生生世世的轮回之中去继续经历接连不断的没完没了的种种劫难。是欠命的,要还命;是欠泪的,要还泪;是欠债的,要还债。总在没完没了的恩恩怨怨中去纠纠缠缠,就会总在生生世世的轮回之苦中难以出离。

正是:

    冤恨每从深恩生,大仇总从情长出。

    怨怨相报总难了,世世生生难离苦。

    几多忧患几多愁,几人看破几人悟。

    死生不断相继处,恰是难断爱与欲。

    春夏秋冬来复去,转眼两鬓斑白秃。

    总将金钱难看破,死时一文难带去。

    权势地位老看重,陋室曾是满床笏。

    娇妻美妾情难舍,几多英雄红颜误。

    儿孙难忘愿作奴,暮时谁孝斜阳路。

        好,便是了。了,便是好。不了,难好。不好,难了。想人活在这世界,莫道销魂是什么情深似海,却常常更多地体验到的是情去情消时的刻薄寡恩;莫道是什么轰轰烈烈的锦上添花,却常常会在落魄或暮年之时方能更多地体验到的是繁华落尽之后的寂寥;莫道是什么酸甜苦辣咸之中的五味杂陈的人生滋味都尝遍,却更多地是在饱经沧桑之后体悟到淡才是人生真滋味!

        倘若不能在看破之中了悟这人间的一切兼是虚幻如梦,就绝难在放下之中去收获心的智慧真明了之中的逍遥自在!不了,难好!不去在了却烦恼之中去明了宇宙人生的真相,就会一直在执迷不悟之中颠倒是非、善恶与邪正,而会让自己在愚痴迷惑之中造下累累罪业!造下的累累罪业必然会有苦报,没完没了的苦报,是这生命永远也难以被解脱出来的忧患苦痛!远不了这生生世世之中的忧悲苦恼,又如何能收获真正的幸福安乐在心?

        不好,难了!心若不能在智慧大开之后,不再去造业造罪,就必然会在胡做为非之中再去经历种种磨难而难以从苦与痛中出离!真正的好,是得那智慧的真明了,了悟那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不来不去的心在寂静之中的照见五蕴皆空!眼耳鼻舌身意所一一对应的色声香味触法,兼是空,但空亦是色,色亦是空。只能是在不分别不执著之中,去收获那清净平等中的正觉!去在慈悲喜舍之中舍掉名闻利养、五欲六尘对自己的诱惑而产生自私自利之心,才能得到真正的大解脱,大欢喜,大自在!

      若好,须了。若了,须好。想这人生在世的修行,定然是在解得切之中,行得好。在行得好中,解得更彻底。在解得更彻底之中,行得更好 。解与行原来本为一体,好与了,也本为一体。人活在世,当狠狠地为“真事”而忙,何可在虚生浪死之中为了追求虚幻的外在那一切拥有而流浪在死生轮回的苦海无边中永远难以出离?心若悟,便了苦。心若苦,须知悟。人活在世,当以苦为师,便会在剧苦之中看破一切,而在放下一切之后不再迷惑。在不再迷惑之中,收获到心的朗朗而照。

      “我有明珠一颗,久被尘埃染着。而今光复如初,照破山河万朵。”想这人生在世的走这一遭,无非应该是在能洗去心间的种种污垢之后,而能恢复初心,恢复本有的智慧,恢复本有的德才兼备,恢复本有的慈悲喜舍,恢复本有的财富无穷。原来,我们每一个人都是在捧着自己手中的金碗而浑然不知,反而是在捧着金碗,如乞丐乞食一样终身奔波,四处乞求!

        浑然不知,一切的想要得来,兼可以在德才兼备之中自然而然就能获得。反而却要在丧尽天良之中干尽了缺德的事,而去希求从他人那里巧取豪夺来想要的名利钱财、权势地位、夫妻恩爱与子孝孙贤,可能吗?“厚德载物”,一切想要得到的大福报,都是在修出深厚德行之中才能自然而然得来且长长久久地拥有。

      难以修出仁义礼智信中的智慧无比,永远也难以收获福禄寿喜财中的五福临门!不了去心中的贪婪、自私、怨恨、愚痴、傲慢与怀疑,永远也难好!了,就能好!

      正是:

      波波渡一生,空空而一过。

      但能知回头,必晓忏悔错。

      看破能放下,必能得真我。

      百年如弹指,不可再蹉跎。

      今生不了悟,何时来解脱。

      珍惜眼前时,离幻出娑婆。

      莲花开一现,彼岸见佛陀。

      明心来见性,大慈解枷锁!

      碧荷甜田初稿于2021.1.31.清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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