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经来过
作者:李振凯
晨钟未响,露珠先碎了。我站在山门外的石阶上,回望那株老梅——昨夜它还开着,今晨花瓣已落进香炉,化作一缕青烟。风过处,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像谁在轻声问:你记得吗?你记得吗?
记得的。那年春天,我赤脚走进大殿,佛前的莲花灯明明灭灭,映着三世佛慈悲的眼。我跪在蒲团上,磕头时额头触到冰凉的石板,忽然明白:原来众生都在这里跪过,有的求富贵,有的求平安,有的求来世不再为人。而我什么也没求,只是把脸埋进经年的香灰里,闻见檀香混着眼泪的味道。
禅房的木鱼声总在黄昏响起。老僧坐在廊下,手指捻着念珠,一粒,两粒,三粒……像在数人间的烦恼。我问他:“师父,什么是‘来过’?”他抬头看天,云正从东边飘到西边。“你看那云,”他说,“它飘过,天空记得;它散了,天空也记得。”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云已不见踪影,只有晚霞染红了半座山。
现在我要走了。山门缓缓合上,像合上一本读了一半的经书。最后一缕檀香追出来,缠在我的衣角,像舍不得松手的孩子。我回头,看见自己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很长——它曾在这里扫过落叶,曾在这里听雨打芭蕉,曾在这里看月亮爬上飞檐。而现在,它要跟着我,去山那边的尘世了。
风又起,吹散了我来时的脚印。原来“来过”,不过是像露珠在草叶上停留片刻,像钟声在空谷里回荡几声,像这山间的雾,来时朦胧,去时无痕。可我知道,那株老梅会记得,我曾站在树下看花;那盏莲花灯会记得,我曾对着它合掌;连石板上的青苔,也会记得,有个过客,曾在这里歇过脚。
我走了,曾经来过。像云飘过天空,像钟声掠过山谷,像花瓣落进香炉。来时不惊扰一片落叶,去时不带走一粒尘埃。只是,当我再听见远处钟声时,会想起:那一年,我在佛前,什么也没求,却什么都得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