控制室里一片混乱。
"马上就要开始演示了！"项目主管陈峰看着倒计时，"投资方代表已经就位，媒体也来了。林博士，您现在要取消？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这个项目投入了三年时间和二十亿资金！"
"我知道，"林觉说着，走向主控台，"但如果不取消，所有人都会死。"
他迅速调出设备的量子态监控数据，仔细检查每一个参数。方舟说得没错——量子纠缠网络的稳定性只有42%，远低于安全阈值的85%。如果强行启动时空场，整个装置会在三分钟内进入临界状态，然后发生链式崩溃，释放出相当于五十吨TNT炸药的能量。
但奇怪的是，在他原来的记忆里，这些数据都是正常的。
"墨，"他在心中问，"为什么数据不一样了？"
"因为您改变了过去，"墨回答，"在原来的时间线上，您在昨天晚上加班到凌晨两点，亲自完成了最后的设备校准。但在新的时间线上，您昨晚因为担心苏晚的病情，提前回家了。校准工作交给了其他人，而他们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
林觉的心一沉。
他明白了。时间不是一条可以随意修改的线，而是一张网。当你拉动其中一根线时，整张网都会变形。他仅仅是拨打了一个电话，决定不去做演示，就已经改变了过去二十四小时的所有因果链条。
而这些改变，产生了全新的危机。
"我们必须立刻疏散大楼，"林觉对陈峰说，"然后紧急停机。"
"但是投资方……"
"让他们滚！"林觉第一次在工作中爆粗口，"命比钱重要！"
他启动了紧急预案，大楼的警报响起，红色的灯光在走廊里闪烁。广播里传来疏散指令："请所有人员立即撤离大楼，这不是演习，重复，这不是演习！"
研究人员、投资方代表、媒体记者，所有人都涌向了出口。混乱中，林觉听到有人在抱怨，有人在责骂，但他不在乎。他只是盯着控制台上的倒计时——距离临界状态还有四分钟。
"方舟，帮我稳定A区的量子态，"林觉说，"我来处理B区。我们必须在装置崩溃前完成紧急停机。"
"明白！"
两个人在控制台前飞快地操作着。代码在屏幕上滚动，量子态的波形在显示器上剧烈震荡。林觉的手指在键盘上跳跃，每一个指令都精确到毫秒。
三分钟。
两分钟。
一分钟。
"稳定住了！"方舟喊道，"A区量子态回到安全范围！"
"B区也好了，"林觉说，"开始停机序列。"
三十秒后，装置的嗡嗡声逐渐减弱，最后完全沉寂下来。控制台上的红色警告灯一个接一个熄灭，最后只剩下绿色的安全指示灯。
林觉瘫坐在椅子上，大口喘着气。他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心脏像要跳出胸膛。但他知道，他们成功了。三百条生命得救了。
"林博士，"方舟走过来，眼中满是敬佩，"您救了所有人。"
林觉摇了摇头："是你发现了问题。我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
他看了看手机，15时47分。距离苏晚的手术还有不到一个小时。如果他现在出发，或许还能赶上。
"你先留在这里处理后续，"林觉对方舟说，"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去做。"
"明白。林博士，您……"方舟欲言又止，"您看起来很疲惫。您还好吗？"
林觉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一张年轻但苍老的脸，黑发中夹杂着白发，眼角有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皱纹。时间锚点的副作用正在显现。他的身体正在以惊人的速度衰老。
"我很好，"他说，"只是有些累。"
他转身离开了控制室，冲向电梯。
医院在城市的另一端，正常情况下需要四十分钟车程。但林觉没有时间了。他冲到街上，拦了一辆飞行出租车。
"市中心第一医院，越快越好。"
"收到，先生。预计到达时间二十五分钟。"
飞行器升空，穿过高楼之间的空中走廊。林觉看着窗外的城市风景——2061年的都市，到处都是闪烁的全息广告，飞行器在建筑之间穿梭如鱼群。他已经二十六年没有见过这个时代的模样了。在2087年，这座城市变得更加拥挤，更加冰冷。
"墨，"他在心中问，"我还能赶上吗？"
"根据医院的记录，苏晚的手术原定于16时30分开始，"墨说，"但您必须知道，时间线已经改变了。在新的历史中，手术可能会提前或推迟。因果涟漪是不可预测的。"
"那我该怎么办？"
"尽人事，听天命，"墨说，"您已经做了一个不同的选择。现在，您只能等待结果。"
飞行器在城市上空飞驰。林觉紧紧握着扶手，看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16时10分。16时15分。16时20分。
"快到了，先生，"司机说，"前方就是医院。"
16时23分，飞行器降落在医院的停机坪上。林觉冲出去，直奔肿瘤科。走廊里挤满了病人和家属，他在人群中穿梭，寻找苏晚的病房。
315号房间。他推开门。
房间里空无一人。
床铺整齐，窗帘拉开，阳光洒在白色的床单上。但苏晚不在这里。
林觉的心脏几乎停跳。他冲到护士站："315房间的病人去哪里了？苏晚，她在哪里？"
护士查了查电脑："苏晚女士……她已经进手术室了。手术提前到16时开始。"
"什么？"林觉感到天旋地转，"为什么会提前？"
"因为有一台紧急手术取消了，"护士说，"时间空出来了，所以提前安排了苏晚女士的手术。这对她来说是好事，越早手术越好。"
林觉靠在墙上，几乎站不稳。
又是因果涟漪。他取消了演示，导致整栋楼疏散，某个原本应该去做手术的病人被困在那里，手术被取消，时间空出来了，苏晚的手术提前了。
一切都连在一起。他拉动了时间之网的一根线，整张网都变形了。
"手术室在哪里？"他问。
"五楼，但家属不能进去……"
林觉没有听完，转身冲向楼梯。电梯太慢，他必须立刻赶到。他的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衰老的身体几乎支撑不住剧烈的运动，但他强迫自己继续跑。
一层，两层，三层，四层，五层。
他冲出楼梯间，看到了手术室的大门。门是关着的，红色的"手术中"指示灯亮着。
他走过去，透过门上的小窗往里看。
苏晚躺在手术台上，身上盖着绿色的手术布，脸上戴着氧气罩。医生和护士围在她周围，手术正在进行。
林觉把手贴在玻璃上，看着那张他思念了二十六年的脸。
"晚晚，"他低声说，"我来了。这一次，我没有缺席。"
手术进行了三个小时。
林觉就坐在手术室门口，一动不动。其他家属来了又走，护士经过时看他的眼神充满同情。他知道自己看起来一定很糟糕——一个年轻人的身体，却有着老年人的气质，头发花白，脸色苍白。
时间如此缓慢。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
19时32分，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了。主刀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
林觉立刻站起来："怎么样？"
医生看着他，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
"手术很成功，"医生说，"我们切除了肿瘤，而且切得很干净。患者的状况良好，术后只需要化疗和定期复查，生存率很高。"
林觉感觉世界在旋转。
"她……她没事？"他的声音在颤抖。
"她没事，"医生说，"您是她的丈夫吧？她很幸运，发现得早，手术也很及时。好好照顾她，她会康复的。"
医生拍了拍林觉的肩膀，转身离开了。
林觉站在走廊里，眼泪无声地滑落。
二十六年。他用了二十六年的时间，建造时间锚点，付出半生寿命，回到过去，面对新的选择，承受新的代价。
只为了这一刻。
只为了听到这句话：她没事。
护士推着病床出来，苏晚还在麻醉中，安静地睡着。林觉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温暖，脉搏平稳。她活着。她真的活着。
"晚晚，"他低声说，"我改变了过去。我做到了。"
但在他心中，墨的声音响起："恭喜您，林博士。但您必须知道，故事还没有结束。您改变了过去，创造了一个新的时间线。但原来的时间线并没有消失，它仍然存在于某个平行宇宙中。在那里，苏晚依然死去了，而您依然在忏悔。"
"我不在乎，"林觉说,"至少在这个世界里,她活着。"
"但代价呢？"墨问，"您付出了半生的寿命。您的身体正在快速衰老。按照目前的速度，您最多还能活五年。您准备好告诉苏晚这一切了吗？"
林觉沉默了。
他还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当苏晚醒来，她会发现自己的丈夫突然变老了二十六岁。她会问发生了什么。他该怎么回答？告诉她，自己从未来回来，付出了半生寿命，只为了救她？
她会相信吗？她会接受吗？
更重要的是，如果她知道他为了救她，放弃了时间锚点项目——那个改变人类历史的项目——她会不会责怪自己，会不会觉得自己是他的负担？
"我会找个办法解释的，"林觉说，"但现在，让我安静一会儿。让我享受这一刻。"
他坐在病床边，握着苏晚的手，看着她平静的睡颜。
窗外，夜幕降临，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