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孩子,几年前我抱着你站在撒哈拉眼那片湖泊上,我指着脚下告诉你,倘若我们身在远古,你就能看见一大片海洋。当时你问我,远古有多远?我把手举高,手指从湖面对准天,我说你能想到的最远的地方,就是远古了,可是它太远,远到我们往前走一步,它就会再往后退十万年。你问我,有人能走到那里吗,如果是世界上脚最长最长最长的巨人是不是就可以了?孩子,当年我对于即将和你一起生活的种种正感到茫然,甚至不知如何能帮你站稳在地面,于是我说,抱歉,我想没人能走得了那么远。可几年后的现在,我更想对你说,孩子,你已经知道事实不是这样的,只要我们继续往前,那片海洋依然会出现,只是它的名字已经不叫远古了,它会换成一个我们尚且不知道的名字,等我们再靠近一些,近到能看见海岸的边缘,那么你便可以为它取一个新的名字,毕竟我们已经走了那么久,走得那么远。
孩子,现在我们还在走往那片无名海洋的方向,你已经能看到几里外飘在天空的小船,也能听见过去我藏在贝壳里对你说的话,可你哭泣的时间却越来越长,所以孩子,姑且停下脚步,陪我说说话吧。说出来你可能不信,其实在你什么都还没有的时候,我就已经开始想你了,我想你站在世界伊始的样子,也想你独自对抗末日的样子;那么接下来,我想从你还是那颗柔软的、灰蓝色的、十七毫米左右的椭圆形胚胎时说起。
如果可能,我希望你永远也不会经历到那场可怕又漫长的雨季,至今它究竟从何而来,没有人能说得清。起初人们权当那是一场稀罕的三月小雪,可随它而来的却是从春天下到多年后冬末的暴雨,暴雨不止摧毁了地球上一半的农田和庄稼,也开始威胁人类的生命。它挟带的透明的、带有香气的粉末在狂风里飘荡,接着附着于日光,潜进人们的耳朵,再从嘴里、从身体某个部位的毛孔里吐出来,催眠人类或是杀了自己,或者互相残杀。人们逐渐惧怕与相爱的人见面,谁也无法承担哪怕一个眼神、一个无法抗拒的拥抱或是热吻带来的永别。我们把自己锁在房子里,黑色胶带贴满所有能透光的房间,一层又一层,门锁也绕上重重的铁链,一圈又一圈。人类逐渐适应黑暗了,瞳孔透出深黑色、蓝色、绿色、亦或是深褐色的光,准确地在阴暗的屋里搜寻沿着墙角爬行的老鼠脚印,接着跟踪它,找到它的家,吃它吃剩的,或者吃了它。
再后来,更多的人在睡梦中死去,且没人知道它究竟是透过什么进入了梦里,也许那种粉末藏在老鼠的身上,或在他们不得不撕下来吃掉的地毯里,总之他们都死了,一个个死得不声不响的。孩子,当黑暗与睡眠再不能带来拯救的时候,我们只能跟着变异,人类如此不可思议,我们总是想找到能活下来的路径。几名学者开始研究不用入睡的方法,他们用脑死的病人当实验品,还真有几个成功的案例,比如一名长睡近三十年的男人在注射后奇迹苏醒,遗憾的是,他最终还是死在其父亲没能忍住的拥抱之下,当然,那位父亲最后也没有撑下去。饶是如此,学者们依旧努力,虽然经过努力的实验品最终只会面临两种命运,一是继续沉睡,二是醒来再死去,可至少能醒来的人都有了写下遗言的权利。
眼皮在没有光线的环境下逐渐变得透明,世界再也没有所谓的白天和晚上,没有人敢睡觉,也没有人开口说话,最后他们再想不到可以解决的办法,人们不得不进入一个铜铁制成的洞里,每天两餐,有人投放打成泥的食物到连接着胃的鼻腔里,日子久了,牙齿越来越小,咬碎它都不用花力气,舌头也退化成一片毫无血色的薄膜,几乎与下颚的肉黏在一起。每个洞里都有一个监视器,一旦有人企图制造慌乱,便会在一枚无声的光弹中死去,同样的,若企图破坏食管或用头撞向铁壁,下场也是如此。毕竟,自杀依然不可取。
孩子,就在那个时候,我遇到了你。
当时我已在洞里生活了一千三百八十五天,把带进来的三百多本书读了一遍又一遍,其中我最大的兴趣是拆下几行诗句,将它嵌进某篇小说的对话或是情节里,这么做的好处是当我不得不再翻开这本书时,它会给我与前一次全然不同的感受,毕竟主角的意志全由我自由操纵,于是三百本会变成六百本,甚至一千本,当末日真的来临,我也许都还没有读完它们。当下我正读到《变形记》里格里高尔将死之际,我一时兴起,打算让他开口说话,还要对妹妹说出《四个四重奏》里那句“在我的结束中,是我的开始”,我又觉得这样还不够,打算再补一句“因为我不能为死亡停下脚步”,可我不记得这句是出自于谁了,也许是某个波兰的诗人,或是博尔赫斯什么的,最后我在艾米莉・狄金森的诗句里找到了它,同时也看到了你。你像被压进枯叶里的小人形似的趴在几条句子之间,血管和心脏的接合形成尚在跳动的叶脉。我把你捏起来,不敢出太大的力,轻到一不小心又让你掉了下去,我用另一只手的掌心接住,似乎就从那一刻起,你的脉搏与我的掌纹融为一体。我凑近看你,鼻息呼出一口气,而你即将成形的嘴唇也裂开一道口子,正试图张开要寻找空气。
此时地球的人口只剩下原本的三分之一,这几年的出生率几乎为零,而死亡人数则每天都在破纪录,我想过自己早就死了也不一定,可能正被埋在一个铁棺材里,等到外面的世界变好了,又可以被复活出去。我将手心靠近监视器,也许你也需要一个自己的洞,当然比我的更小一些;你还需要自己的食管,虽然我不知道这些日子你是怎么活下来的。可是我没等来任何反应,没有光弹,也没有警告音,似乎你理所当然就应该要在这里。是啊,理所当然你是从我带来的诗本里诞生的,只是我从来没有发现你,毕竟艾米莉・狄金森诗句里的断点往往密集,让我读来始终没能好好呼吸。
你知道吗,孩子,那段时间能大口呼吸是非常美好的事情,虽然那些粉末还未从空气中散去,我们甚至不确定吸进去的空气是能帮助我们活下来,还是让我们毙命,即便如此,还是没有人不渴望呼吸。以前人们总会有些梦想——做一名律师,当战地记者,或者做翻译官等等——并且用这些梦想支撑自己要好好活着,现在梦想早就没有了,也许再几年它便会从人类的字典里消失,然而没有了它,我们却比从前更想要能活下去。可是孩子,其实不管是梦想还是呼吸,此时它们同样致命。
要养活一个胚胎并不容易,我透过你半透明的粉紫色皮肤,想象你正靠着体内不断输送的血液去养活自己,那道道充沛得近乎喷张的血流让你看来生机勃勃,而养分的来源究竟是四周的铁、压覆你的纸,还是艾米莉・狄金森那些令人喘不过气的诗句呢,也许都有,也许都不是。那几天我不断对你缓慢成形的嘴唇呼进气息,你生长迅速,血管汇聚的心脏变得立体,蜷缩的手脚也不再包裹着身体,开始向外伸长了;你会蠕动在纸间滑行,或弓背钻进我寒毛间用那小如句号的嘴吸吮汗液,我能看见你的耳朵,你的眼皮在汗液的滋养下有了颤抖的反应。每天熄灯你会自己爬回书页中,让密密麻麻的字句覆盖身体:有时你睡在聂鲁达的诗集里,他的诗里有水,有船,躺起来特别软,特别暖;有时也睡在帕索里尼那暴戾、粗犷且充满解脱欲望的小说里,那里的夜晚只有大片的火,还有急促又大口的呼吸。
又几周过去,一本书已经合不下你,孩子,你已经学会落地,学会爬行,学会沿着书堆爬到铁壁边缘嗅闻外面的空气;你的四肢已经有了独立行动的能力,可你的眼睛始终未打开,对我的呼唤也从来不见反应。除了书里的文字,你对文字之间的插图似乎更感兴趣,开始触摸那些涂上光滑色彩的、略微凸起的画中人物。于是我向你展示我最骄傲的几本画册,我牵起你的手,轻抚毕加索的《母与子》,母子是被大片深蓝色的背景包围的,现在的你应该可以告诉我,蓝色摸起来究竟是什么感觉呢?当时我想它是浓稠得具有重量的,并能让我们感觉到湿凉,可在女人怀抱里那赤裸的、熟睡的孩子似乎一点也不冷,同时他也正发散出温热的光,所以孩子,蓝色其实可以是温暖又安静的。我不知道你听见了吗,当时你伸出舌头舔了那片蓝色的窗帘几下,接着你咯咯笑了,想必蓝色的味道对你来说也是温暖的吧。
还有那幅,孩子,你一定记得吧,那幅《夜鹰》是最让我震撼的,因为霍柏在当年已经准确画出七、八十年后世界的模样,我们都被困在那间餐厅里,被罩在一盏灯下,外面空空如也,没有街道,没有夜晚,没有对话,灯虽然还亮着,可它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熄了,要我说,霍柏绝对是个预言家。就在那时,你并没有像舔《母与子》一样去舔它,而是将五根手指张大,一把将《夜鹰》的半页纸张撕了下来,只留下原来人们用餐的地方。原本空荡的窗外景象瞬间变成下一页卡斯珀・戴维・弗里德里希《雾海上的漫游者》里的云海和阳光,阳光代替了霍柏所画的灯光,照射到用餐的男女与后方的店员身上,就连雾气也飘进来了。漫游者让窗里窗外都有了人类的踪影,他给我的感觉本该是有些迷茫的,此时却像是这世界唯一的清醒家。我瞪大眼睛看着你,孩子,我的孩子,原来能被改变的从不只有故事的走向,是你,让一幅已经沦为囚笼的生活图像重新又有了光。你继续用手去触摸它,把窗户和屋顶的边角一点点撕掉,让雾海上的山巅和流云彻底笼罩在人们周围。
我的眼泪掉在画上变成了雨,滴在漫游者的帽沿上,随后又是第二滴,第三滴,你很快摸到它们,并用手去擦,把云雾擦得更蒙了。接着你弯下身,趴在画册上开始舔它,你舔雨,舔云,也舔光,还开始啃咬画的边角,把你拼接出的画面咀嚼掉,同时我们周围的铜铁开始发出脆响,当《夜鹰》里餐厅的墙完全被你啃光,铁墙中央一道深不见底的出口也被打开了。此时我们已经在洞里生活了一千七百多个日子,我是靠着那些书本和流食活下来的,而你则是靠着文字和图画。我蹲下来,把你抱进怀中,监视器的红光已不再闪烁。我们一本书、一幅画都没有带,一本都没有,孩子,而我当时就决定了,我会在往后与你的日子中记录下所有,所有,所有我替你看见的事,所有我们去过的地方,直到有天你睁开眼睛,那些都是比这些书本更加真实的宝藏。
凉意从出口的尽头直冲而来,接着我终于看见一千多个日子不见的天光,自天空落下的绵绵细雨透明又冰凉,正一颗颗打在我们脸上。我把你紧裹在胸口,眼前是片很大的金黄色沙滩,还有与几年前没有一点不同的墨蓝色海洋。一辆车门半开的废弃轿车就停在离我们不远的沙岸,一半的车身斜嵌进沙滩;身后的山坡上有一栋老式的咖啡屋,属于旧时代的咖啡香气正随着海风飘过来。嘿,孩子,我问你能闻到吗,可你还是闭着眼睛,小嘴唇抿啊抿的,倒是对吹到额头上的沙和雨有了点反应。我转身背对风面,蹲下来捏了一撮沙子抹到你脸上,我告诉你,这叫沙,它冰冰的,有些粗,却不伤人。接着我用外套将你裹成一个圆滚滚的泥娃娃,与你一起坐到沙滩上。
孩子,当时你看不见海,也听不见风,我捧了一把海水到你面前,你小手一抬,一个小巴掌拍掉它,海水泼散到沙上,而后你又倾身抓起一把被海打湿的沙,两只手缩啊张啊,开始捏它。沙子被你揉成一个小碗似的盆形,你用大拇指再随意往中间一顶,周围的沙漫到小手外面,再被你拍成薄片,不消几秒钟,欧姬芙画笔下那朵曼陀罗花便被你捏出来了。你很有天赋,孩子,这是我当时对你说的话,可是我们已经离开了那里,离开以为会永久囚禁我们的地方,我们不应该还在想那些书画——没等我说完,你一手在花心处戳了两个洞,另一手在花瓣边缘捏出两道半圆的弧形,这是我从未在画册里看见的形状,几乎是眨眼间,一只金色的、毛发正随着凛风摇曳的猫,就从你的手心里绽放开来了。
整个下午它让你在细雨中拉着它的尾巴,带你轻踩海水的冰凉,带你枕在被浪不断拍打的礁石上,也带你追海蟹,感受它们在你脚背爬。它陪伴我们从阴雨绵绵的下午直到月亮拨开云雾的晚上,你们身后的浪在沙滩上画出一道轮廓,又几次的推涌下,轮廓逐渐有了人的形状。一个男人从沙里站了起来,低头拨掉身上的沙,有些踉跄地走进那台破旧的轿车中,接着轰的一声点上引擎。我抬头,咖啡厅的灯也亮了,灯光下是个短发的女孩正在忙碌的身影。世界动了起来,恢复成之前的模样,但我可以很确定地告诉你,孩子,它绝对又和之前的不一样。遗憾的是,你还看不见那群正在银河里闪动的繁星,繁星又照到沙滩上,为贝壳都点上了彩色的光。我们得继续出发了,这世界可大着呢,当时我就想了,不论我们之后去到哪,你一定不会忘了这里的猫与海吧。
越过那片海,你又长高了,细短的头发总是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还有那张不是紧抿就是大开的嘴巴,都使你更像一个男孩的模样。你已经能被风推着跑在草地上,也能恣意停下步伐,嗅闻路边的花香。你会对气味做出表情,树的气味,雪的气味,黄昏的气味,彩虹的气味,你顺着它们出现的方向,露出挑眉的困惑或是原地弹跳的惊讶;接着我会告诉你,孩子,这叫树,那是雪,远处的天空有排橘一片、紫一片的晚霞,是白天与夜晚在打架呢,而彩虹则是上帝在大雨过后啊,补偿给我们的礼物了。你仍然听不见我说话,可我会牵起你的手放在我唇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讲,每当我说完,你便会伸手向着它们的方向,把它们四周的空气全抓进嘴里吞下,就像你吃那些画一样,我想这才是你认识世界的方法。
孩子,有时候就连我也不确定,是不是所有事都值得我去书写它,毕竟真实的世界并不如你嗅闻到的那样,当时有许多被遗忘的人,他们在那最艰难的、临近末日的时代里没有得到妥善收容,而是依然在布满粉尘的街道上穿行,流浪:当我们穿过大片香气四溢的苹果园,你张大嘴巴要吸尽所有泥土与苹果的香味,它们闻起来很甜,你舔出了多汁的红色,生命力旺盛的青色,还有沾在枝叶上的透明色露水;可与此同时,距离果园不到几米外的房间里,有个女孩的家人没能抵抗病魔过世了,她的爱人也离开了她,当我们穿梭于果园中享受新生的自由时,她正在遗书里写下最后一行告别的话。她也许饿了很久,房间里只剩一颗布满霉丝的苹果核,如果你闻到了,它想必是酸的、苦的,连颜色都是毫无生气的暗褐。
走着走着,香气慢慢淡了,前面的路上积了几夜的雪,几处又硬又滑,几处正在融化,我怕你跌倒了,伸手要抓,你却径直嗅闻着跑向仍在下雪的大桥下。
我们循着气味,看见一名蹲坐在桥下的乞丐,粗糙的头发纠结在衣肩,上身穿着缝满补丁的名牌罩衫,你对他发出的酸腐气息一度产生好奇,沿着味道又触摸到他摆在脚下的涂鸦。涂鸦中的小女孩正在天桥下跳舞,她的裙摆上有几朵小花正随风摆荡。我指着那块涂鸦一边讲解给你听,一边对你说,孩子,你摸,那小女孩看起来和你一样大。你默契般地挑起眉,伸手触摸上了颜料的地方,而后另一手再放上去,把女孩从图纸里撕下,放在雪地上。一阵风过来,女孩的粉红裙摆再度被吹起,接着又是一阵风,女孩离开图纸,在我们眼前活生生地开始跳舞了。你似乎闻到了她在雪中旋转的香气,闻到了属于粉红色特有的、柔软的醇绵甜味,于是你也笑了,踮起了脚开始随她起舞,随她跳跃在雪地上。我坐在树下,看着你们跳着笑着,跳到太阳就快下山了,你才揉揉双眼慢下步伐,接着蜷缩在地上,睡着了。此时雪已经停下,乞丐将跳舞的女孩扯到一旁,他说,给我一点神奇的魔力吧,漂亮的小天使。他抠下的女孩裙摆的粉红色颜料,碎屑落到地上,也落到我脚背上,女孩叫了一声跑开了,可她回不去画,乞丐嘴里嘀嘀咕咕地拿起画笔追上她,你别走呀,我帮你涂好,我们一起赚钱吧。
我抱起你,在即将迎来黑夜的道路上继续前进,你的脸颊贴在我胸口上,长长的睫毛偶尔会落上一滴雨,你只是颤抖着眼皮,再咂吧一下小嘴巴。风从桥上吁了一口气,没惊动你,我缩紧大衣,尽可能走在能被路灯照见的小径。
我们路过一场刚刚结束的葬礼,冷风吹散了几片被踩踏过的白玫瑰瓣,花瓣飘飞起来绕着棺木打转,当风安静下来,它们又轻轻落回棺木旁。一本摊开的旧约被随意扔在草地上,上面的字已经看不清了,一个中年男人狼狈地靠着棺材想要去念它,出口的声音却像被烧过一样的哑,我把视线移到他身前的遗像上,那是一个母亲抱着刚出生的娃。再往前的一栋公寓,窗户里的人正为彼此戴上戒指,脸上却没有一丝快乐的表情,接着他们几乎是用尽全力去拥抱对方,眼泪全糊在彼此的肩膀。随后一个男孩转身离开,被留下的从怀中拿出绑好的绳圈,那绳圈很细、很长,他背着光,把眼泪擦得干干净净的,最后将绳圈挂向顶梁,把自己的脖子给套上。我低下头看你,孩子,你依然抿着小嘴,睡得很香,想必你还在梦里跳舞吧。我们连夜又穿过一片偌大的田地,来到正被战火攻击的贫民区,那里早已无人管理,一千多个日子,战火从未歇停,到处都是浓烟、火光,一对兄妹手拉着手要避开直冲而来的炮弹,却没能躲过从汽车后方伸出来的两支枪管,他们握紧对方的手同时倒下,下一秒被迎面而来的飞弹埋进了土里。
后来,就在你睁眼的季节,传播死亡的粉末已被清零了,所有人都将从铁洞中释放,于是我特别想要带你回老家,我想带你去见见我的爸爸和妈妈,可当时一半以上的土地被南风吐出的潮水吞没了,地势较低的房屋更是首当其冲,不只我找不到原来住的地方,就连数以亿计的人在离开铁洞后都无家可归了。无论我们走到哪里,都能看见人们在抢,抢吃的,抢用的,也抢住的。后来为了能满足所有人的需求,新政府对此做出补偿:将多数的学校和图书馆征收,我们也被分配到一间教室作房,我每天看着孩子们将书封折成碗盘、画纸卷进枕头,技术员则负责把黑板拆成床板、把书本用来生火。原来被遗弃在地面的人更加贫穷了,他们熬过几千个日子与十几次战火才守下来的家园,一夕之间就可能被后来的移民者掠夺。
当然,孩子,除了居住上的问题,人们的饮食也不得不迎来改变,就像我最初和你说的,我们依靠食管生活了太久,多数人的肠胃早已退化,牙舌也毫无用武之地。于是流质主义者出现了,他们以“流动即自由”为口号,既拒绝咀嚼,也拒绝吸收。后来政府不得不为他们设立流质中心,加派各地的志愿者负责全日的搅拌与喂食。广场到处是吊着点滴的推动者,见人便高喊“固体是暴力”、“吸收是殖民”等反抗标语。人们逐渐不再以接吻代表爱情,而是将交换胃管当成婚礼的重头戏,久而久之,咀嚼正式列为即将淘汰的非遗。
身为第一批流质派的艺术家极能适应新的环境,他们创作出流质画作与流质文学。起初,这项开发仅针对那些无法适应阳光的盲人所展开,他们大多是比年轻人更经受不起强光刺激的老年族群,谁知后来大受欢迎,就连年轻人也刻意戴上墨镜。越来越多的学者出面,他们大肆宣扬“艺术无需咀嚼,饮用即为阅读”的标语,文学派甚至在多巴胺的基础下,调剂出了“巴佐胺”,将其溶解后可稀释句子与段落之间的黏稠胶质,使文字分散好消化,不容易阻塞在胃里,且副作用只有号称轻微的脑部萎缩与偶尔产生的流体梦境;流质文化纪元也就此开启。时至今日,二十岁至四十岁已被列为失智症的好发族群,夜间更是有许多无法自持的梦游者在大街上四处游走,据说他们时常梦到自己是水,轻者在商品货架前蹲坐整晚,重者于熟睡中跳下河流或大海。为此我曾试图带你重回故地,寻找那滋养过我们的三百多本画册与书籍,当时我认为洞外的真实应该要比它们更丰富有趣,此时我不得不承认错误时,其也早已在铁洞被溶解时一并消失殆尽。孩子,其实我到现在仍常常会想,究竟是世界变了,还是我忘了它原本就是这个模样。
可不论什么才是真相,你依旧以自己的方式来嗅闻和品尝,你会在溢出街道的水面捡起一朵睡莲花,或是在停满废弃船只的油污港口,闻到哪颗果实正在冒芽,也曾在燃烧中的火炉边摸到半张《追忆似水年华》,上面未被燃烧的原文仅此一句,“因为这些独一无二的特定日子,一旦用过就消逝了。”你触摸那条句子,一个字又一个字,然后笑了,虽然我不知道你将它读成什么意思,却也跟着你笑了。孩子,现在我已经老了,很难再完整描述当时的感受了,可无论如何,当我又一次陷入被强行扭转的年代里,近乎麻木地记录各种残破的痕迹,是你带我看见了那些仍然顽强存活的美丽,一直到终于,你在一个黑到不能再黑的深夜里,睁开了眼睛。
南风天持续了整个月,那天我抱起熟睡的你开始下潜,打算游到离这更远的世界,我想也许能找到一间未被征收的图书馆,或是一座尚未取名的山巅,总之它一定是比这里更高的地方。我们几次被急流卷进暗涌,我一手护住你的头,在暗涌翻转时将你按进怀里。就快筋疲力尽时,潮水变得浅了,我循光而上,撞到一颗鼓成球状的植根,它似乎扎得不深,球体正一张一缩吸吮着四周的水分,没多久便吸光了剩余的潮水,并在一息之间将我们吐回地面了。
这里没有一点城市灯火,睁眼闭眼看见的是同样的黑。那些液体并没有真正离开我们,它们渗进土里,渗进植物的根,以另一种方式向上继续涌动,又滴在我们头顶。我抱起你,第七步时撞到一片冰凉湿润的岩壁。孩子,我们当时身在一个既狭窄又不知何处是尽头的山洞里,我甚至以为又回到了最至暗的时期;而我那时候除了你,早已经什么都不剩下了。我不记得究竟站了多久,直到洞外那片金色的阳光从海平面升起,我们走了出去;直到你睁开眼睛,我们看见了整片开在海岛上的仙人掌群。
孩子,我想你到现在,都还记得世界初次在你面前打开的模样,那里的气候无常,随着升起的曙光迎来的竟是从天而降的雪花,雪花只落在没有仙人掌存在的地方,而阳光则绕过雪花之间的缝隙,炙热地照在已然干裂的土地上。你一定也记得吧,当时你睁眼最先去看的,不是你已嗅闻过多次的雪花,而是我正思考该如何向你诉说的、那些血色完全被阳光吸干的、成片伫立于荒土的仙人掌,以及生在大海却干裂到不见丝毫生机的灰白色土壤;然后,你便噘起小嘴哭出声了,也就是这时,你开始懂得用声音表达,你也能听见了。不,不,孩子,这只是世界的一部分,我是这么安慰你的,虽然它与你在黑暗中摸索的太不一样,可只要我们活着,就无法忽略那些不够鲜艳与芬芳的地方。
那几天,我把你的手放在我的唇上,教你写字,教你发正确的音,教你认识你从未尝过的仙人掌,教你如何利用干裂的泥土纹路画出一幅属于自己的画,你几次抗拒那些粗糙又未经修饰的裂纹,直到你懂得用根茎里的透明汁液,亲手在纹路抹上一道亮泽的光。随着斜照而来的夕阳,裂纹从透明变幻成绿色、黄色、紫色,甚至是所有重叠在一起的新的颜色。两百多天过去了,原来干枯的大地全然成了五彩缤纷的土壤,色彩映在飞来的雪片上,晕染至海岛边缘的海洋。你又将闪着色彩的泥土涂抹到带刺的仙人掌,后来它们的尖刺纷纷长出了不同颜色的花。放眼望去,花儿化身彩色的海浪,一波一波、忽高忽低地于岛上摇曳着枝体,岛上的香气也瞬时绽放开来了。孩子,当时我低头看着手上粗糙凌乱的笔迹,又抬头看你自己画下的画,有一天我将老得再也写不动了,相信你会比我更懂得如何让它们继续生长吧。
我们继续沿河床而上,又去了好多地方,那些残酷的,确切正在发生些什么的地方,你几度感到困惑,却从未试过躲避它。我们经过一栋废弃的公寓,灯都点不亮了,房间中有对几乎只剩骷髅的母子相靠在一起,此前没有人发现他们已经死去了,房里只有直冲我们而来的恶臭与苍蝇。你蹲在他们身边,任由苍蝇在你身上飞来飞去,不发一语,你又摇摇小男孩的手臂,他的指甲发黑,拉着母亲的那节指骨已然变形了。我对你说,孩子,没事的,他们只是去了更好的地方。你站起身走到被爬山虎覆盖的墙面,伸手拨弄它的枝藤,几粒绿色的小花就落在你手上了。你将小花点在男孩的手掌心,我看着它迅速开放,从手心沿着身体,向上绽开了;而后男孩有了血色,他活了起来,并伸手环抱自己的母亲,将身上的养分传给了她,于是母亲的身体也开出了几朵黄色的小花,那些苍蝇退开,蝴蝶从窗外被吸引而来,停在母子的头顶、肩膀,带动他们站起来,他们皮肤上的枝芽逐渐拉长,牵到一起,两人缓缓漫过窗户,走到阳光底下消散了。
后来你又在分离两地的家人们之间,画上一道长长的桥梁,还将残缺的月给画圆了,照亮他们彼此相见的路上;在因战争而被俘虏的奴隶们脚下画出地道,让他们都能沿着地道回到自己的家;在一处即将被毁灭的孤岛上画了一条有音乐的河流,还有一个色彩斑斓的舞台,让岛上的人们在末日下还能尽情舞蹈跟歌唱。孩子,即便有的图案是你边哭边画出来的,毕竟它总是让人沮丧——贫穷与疾病下的疼痛、掠夺与殖民的硝烟无处不在地缝中发芽——但你每一次都忍下来了,即使世界无法拯救,但它依然值得被爱,是吗?于是在我不知如何将它们记录下来时,你已经画出另一幅样子了。就像我一直一直告诉你的那样,孩子,你做得比我好多了。
孩子,世界依然在变化,一路向北,我们又来到全新的时代了,一些从流质文化纪元搬迁至此的移民者,称它为“蜡质纪元”,那些差点淹没我们的水流,到此也全都被蜡化了,顾名思义,这里的一切都是由蜡作成,就连空气都是甜的。其中“文脉修复局”成立的初衷是将流质纪元时期烧毁的书籍,将那些我们熟悉的、在梦里都能背诵的大家作品,用可食用的蜡液还原到蜡本里,好处是人们又重新适应了咀嚼,坏处是味道还不如略过舌尖直接进到胃里。由于技术员每天要从遗留下来的数据库里复读上百万本作品,可他们本身却对原作品并不熟悉,只能凭借记忆随机处理:小王子在月球上与小玫瑰讨论起地球的气候危机;格里高尔变成甲虫后,被母亲申请为家用电器,最后他们团聚于因电线走火而付之一炬的金阁寺里。就连翻译也出了不少问题,最新出版的《老人与海豹》中,老人每日浮沉于冰面,与一只会思考哲学的海豹讨论命运与食物链的问题,而尼采那句“弱者没有悲观的权利”便出现在这里。当然,除了像我们这种偶然路过的旅人以外,其实时下的人并不在意那些复刻的文学作品,能吸引他们到此居住的最大原因,是因为蜡能将死去的至爱恢复人形。
孩子,这一路走来你也看见了,无论我们身处腐朽的末日还是崭新的纪元,爱都是人类恒久不变的话题。我们从失去体验到爱,从重逢体验到爱,从画里、书里体验到爱,爱能抹去回忆中那些特别不好的回忆,让留下的人只会记得逝者的美好,继而忘了曾经的糟心和争吵;正因如此,蜡像属的存在远比文脉修复局来得更有意义,这项技术不仅用蜡体完整复原了逝者的真实样貌,还引用了旧时代的流体技术,将生者对他们的记忆灌入其中,人们不会记得爱人身上的疤,不会记得他们有多吝啬,只会放大他们身上最美好的地方。这很正常,孩子,如果有一天我老得再也陪不动你了,我也希望你忘了我会哭泣,忘了我在迷路时会惊慌,从而只记得我们相拥大笑的样子;当那些蜡人充斥在大街小巷,他们无一不拥有光滑的皮肤,浓密的头发,精准的语调,甚至过人的智慧与善良的品格,他们会在与亲人拥抱时说出我爱你,也会在收到食物时说出谢谢你,更会在送别时落下两行时宜的、蜡作的泪滴;这个时代没有一处需要你为之上色,因为他们毫无瑕疵。我当时问你,我们应该留下吗,我想这里已经是世界上最好的地方了。可是你却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孩子,许多年后,我依然会想起那些被蜡做出的书和人像,怎么说呢,它们就像我最初想让你看见的乌托邦,那里尽是理想,还有纯真的亚当和夏娃,只是我没想到,铁洞没有封埋住人间真正的模样,更难过的,是你必须出生在这样的世界之下。然而你却比我更早懂得,不完美才是爱的真相。
所以啊,孩子,我们还走在路上,也许有天将到达那片曾为远古的海洋,或者漫无目的都可以。就算有天你不再需要我了,也没有关系,因为我已在你的名字里活得够久了,也早已透过你的眼睛,看见了那些虽不完美,却真实到足以让乐园黯然失色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