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之后,我家最肥的那只羯羊,每天开始受高规格的招待。
父亲把它单独领到前院,用盆子盛一些玉米,给它吃。哎,可怜的羊儿,它还不知道,它的生命已进入倒计时。不过也好,总算在临终前享受了羊界的最美生活。
农历进入十月,先前来势汹汹的冷空气,好像变得有点温和多了。于是村里人开始杀猪,宰牛,宰羊,准备过冬。
我们家门口的猪舍里,也养了一只大肥猪。不过,那是要卖的,拉去活卖。卖的钱,我们几个上学要花,父亲一年到头吃药要花,还有,哎,这一算,我妈和我姐每天扳手指头算。二姐气冲冲的说,一天到晚就知道钱,钱,钱的。就是,我也随声附和着。
到我家杀羊的那天,尽管我最见不得血腥,更舍不得我偷偷用馍馍从小喂到大的羯羊,但我对这一天,还是很期盼,那意味着我们,能改善一下伙食了。
前来杀羊的,是走街串巷的回民,他们是冲着我家那张羊皮而来。父亲拿了一个铁盆子出院门,不一会功夫,就接了满满一盆子羊血,羊血还冒着热气,发出一股难闻的血腥味道。
我妈已在炉子上,放上那口黑铁锅,把羊血倒进去,慢慢熬制。等它完全凝固成块,再倒出来,放冷,切成小薄片。重新再起锅倒油,葱蒜放里面炒香,再把切好的羊血倒进锅里,翻炒十几分钟,撒上盐,生姜等调料。
那天的我们,吃了天冷以来第一顿荤腥,即便是一盆羊血,我们也嚼得津津有味。收拾干净的羊肉,倒挂在厨房房梁上。要知道,这一只羊,是我们一个冬天用来招待客人,和给父亲增加营养的。
每个清晨里,我们睁开眼,总能听见炉子上“咕嘟咕嘟”的声音,鼻息间充斥着黄米饭的味道,我妈在黄米熟透之后,去厨房酸菜缸里,挖一碗酸菜倒进去,就是我们每天的早餐了。我不知道,古人笔下的“黄粱美梦”,把黄米饭写成佳肴。但我这辈子,最不想吃的就是酸菜黄米稠饭。但如果能加点羊肉,那就另当别论了。
我们一个本家叔叔,在市交警大队上班。因为那时候我们大面积种植糖菜,到了秋天拉糖菜去糖厂的车,总要央求这个叔叔。再说他和我父亲是发小。
父亲是我家的情报员。那天夜里,我大概真做了一个“黄粱美梦”。睁开眼睛的我们,嗅到了和平日里不一样的味道,房间里,飘着浓浓的肉味和葱香味,耳边的咕嘟声似乎比平日里清脆悦耳多了。叔叔来了,我妈的羊肉黄米稠饭也端上桌。叔叔一边吃,一边夸我妈的厨艺,一边还回头打趣我妹,说当初要是给了他家养,就好了,我妹吓得端碗跑开了。那顿饭,我妈说碗舔得比狗舔的还干净。哎,真是香,羊肉黄米稠饭。
父亲的胃病,时好时坏。好像家里老母鸡下的蛋,都留着给他吃。好像亲戚拿来的压缩饼干,都留给他吃。还好像,我家的这只羊,过几天我妈就煮几块骨头,熬汤给他吃。可他依旧玉树临风,不长一点肉。
房梁上的羊,经过一个冬天蚕食,在年三十那天下午,被全部取下来,削去能削的肉,骨头剁碎,全部下锅了。我妈做饭的技术不行,削肉的技术一流。那骨头就剩骨头,削得比狗啃的还干净。老家有个习俗,年三十晚上要吃肉,煮得肉,俗话叫“装仓”。就是吃过饺子后,一定要吃水煮肉,吃的肚子滚圆,来年才会顺风顺水,颗粒满仓,顿顿吃饱饭。
那天下午,厨房的烟囱又开始冒烟,灶堂里火苗舔舐着锅底。那些羊骨头,在沸腾的水中翻腾着。我妈用笊篱舀去浮沫,再加入调味包,开始慢慢炖肉。
天完全漆黑时,羊肉才开始上桌。我妈夸张的用一个大铁盆,盛了半盆,端到书房。我们啃半天骨头,感觉我妈有些和弄我们,只能用筷子,挑出里面的骨髓吃吃。然后泡上满碗馍馍,羊肉泡馍,才能吃饱肚子。哎,这也叫“装仓”吗?怪道我们家一直穷?
开学前几天,我妈把收集了一个冬天的羊骨头和一些皮鞋底,盛放在父亲编的芨芨筐里,让我们拿去卖。
我们姐妹几个,加上两个堂妹,五六个人,一路轮流抬着那一筐东西,向几公里外的供销社走去。我们走在不曾耕种的庄稼地里,我的大聪明二姐,忽然出了个注意,她从地上捡起一块大石头,塞进筐底。
供销社负责过秤的是一个叔叔,他让我们把框子抬到秤上,低头认真调秤,看秤,再做好登记,最后让我们把筐里的东西抬下去。我们高悬着的心总算落下去,落下去。两个人抬着筐子一路狂奔,唯恐被人发现。留下的人,跟着那个叔叔去领钱。
商店的木头柜台里,摆满了各色糖果。柜台里面的大姐姐,穿着我从没见过的衣服,个儿高高的,对,像秋天地里的红高粱一样,亭亭玉立。她的皮肤又白又嫩,像面粉一样。我感觉她比我家墙上贴的明星还好看。二姐用卖的几毛钱,买了一把铅笔,两块橡皮。最后一毛钱买了我们爱吃的水果糖。
年过完了,学校又开学了。我家的母羊,已在冬天里又添了两只可爱的小羊羔。我们放学后,依旧围在后院,和小羊们一起吃着馍馍,小羊跳高的技术,就是我们喂馍馍锻炼出来的。弄得父亲把圈墙一点一点加高。我们几个心照不宣,谁都没有说。
听大姐和我妈议论,供销社那个漂亮姐姐,一个人偷偷跑到庐山上去了,在看过电影《庐山恋》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