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秋风掠过伊犁河北岸的树梢时,空气里就多了层润润的甜—— 那是本地水果熟透了的味道。清晨站在阳台,能看见伊犁河面上飘着薄薄的晨雾,雾里裹着水汽,漫过一桥的栏杆,轻轻落在南环路的像树叶上。
等雾散了,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落在小区门口的石板路上,也落在那个维吾尔族小伙子的拉拉车上。车帮上的木纹被岁月磨得发亮,车辕处还缠着几圈深蓝色的布条,那是他怕推车时磨手特意缠的,布条边缘有些起毛,却洗得干干净净。
我总爱在早饭后去楼下买苹果,不是急着吃,就是想闻闻那股子新鲜劲儿。秋天的苹果好,经过一整个夏天的日光滋养,果皮上像裹了层蜜蜡,红的艳、黄的亮,连青苹果都透着股清甜。咬一口下去,脆生生的果肉在齿间裂开,汁水顺着喉咙往下滑,还带着点阳光晒过的暖意。
买回家的苹果我不着急装在果盘里,就摆在茶几上,果皮的清香会慢慢漫进客厅、书房,连卧室里都飘着淡淡的果味,像是把整个伊犁的秋天都搬进了家。
小区门口的这位维吾尔族小伙子,就是这秋味里最显眼的一抹身影。他约莫三十岁左右,个子高高的,总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说话时带着点伊犁本地的口音,语速不快,眼神很亮。
拉拉车是他的“移动水果店”,车上的苹果品种,也跟着季节悄悄变着样。刚入夏时,他出现在小区大门口,拉拉车支在树荫最密的角落。那时候伊犁的夏天还不算热,风里带着伊犁河的潮气,吹在脸上很舒服。
他的拉拉车被一块泛着柔光的紫黑色丝绒仔细裹了边,连木纹缝隙里都见不到半点尘土,丝绒上整整齐齐码着一堆黄澄澄的果子—— 那是我们小时候最爱吃的冰糖果子。果子新鲜得像刚从树上摘下来,果皮上还沾着点晨露的潮气,凑过去闻,能嗅到淡淡的蜜香。
我拿起一个,果子不大,握在手里刚好,果皮薄得能看见里面淡黄色的果肉,轻轻一擦,就能擦掉表面的细绒。“这是我们自己家院子里摘的。” 小伙子一边帮我装袋,一边说:“不要看小小的,甜的很,它是冰糖果子。”
我忽然想起了小时候在愉群翁的日子。那时候愉群翁很多人家的院子里都有一棵冰糖果子树,我爷爷家也有一棵,树干很粗,结的冰糖果子很小,可能是树老了。春天的时候,树枝上会开白色的小花,小小的,一簇簇的,风一吹,花瓣就落在院子里,像铺了层白霜。
初夏的时候,青果子刚挂枝,我就踮着脚摘来啃,哪怕涩得皱眉头,也能尝出果肉里藏着的清甜;等盛夏熟透了,果子黄得透亮,咬一口汁水顺着指缝流,甜得能粘住嘴唇。可这果子太娇贵,甜得招虫,还放不住,摘下来没几天就会变软、长斑。
后来人们都不再栽种冰糖果子树了,冰糖果子也渐渐在愉群翁绝迹了。现在再见到时,倒像是捡回了一段旧时光,我一下子买了两公斤,回去洗干净,给家里人都尝了尝。苹果虽小,有的还长有虫眼儿,可很香甜。
没过多久,拉拉车上的冰糖果子换成了夏梨木。这果子比冰糖果子大些,果皮是淡绿色的,上面带着点小小的斑点,看着不起眼,吃起来却脆得很。我几乎每天都要买上几个,洗净了摆在果盘里,让家里时时飘着苹果的清香。
他的苹果卖得不贵,比超市便宜一块多,比其他小摊也便宜五毛钱,可对这小摊位的上心劲儿,却比正经水果店还足—— 每个苹果都擦得锃亮,连一点果斑都挑出去,放在一边留着自己吃;只要有人挑果子时弄乱了堆,他立马小心翼翼地重新码齐,指尖碰着果子时,轻得像怕碰疼了它们。
买苹果的次数多了,渐渐和他熟络起来。他叫艾力,家就住在附近的背街小巷里,离我居住小区也就五分钟的路程。我原以为这些苹果都是他自家院里种的,有次聊天时问起,他却笑着说:“自家院的有,街坊邻居家的也多 —— 他们院里的苹果吃不完,放着也浪费,我就收过来卖,赚点差价。”
说着还指了指远处的背街小巷,我知道那一片以前是塔什科瑞克乡阿依墩村,维吾尔人都爱种树,尤其是苹果树,院里院外都栽得满。他说我家院里就有三棵苹果树,一棵夏梨木,一棵红富士,还有一棵是爷爷种的老品种,叫‘黄元帅’,秋天才熟。
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能看见巷口的老槐树,树枝伸得很长,遮住了半边巷子。站在我家阳台上,其实每天都能望见这片区域—— 伊犁河一桥的车来车往,风里还带着河面上的潮气,吹得河边的芦苇荡轻轻摇晃。
这一片很早以前是维吾尔族聚居的地方,南环路沿线连着塔什科瑞克村、果园村等六个村落,汉族、回族、满族、哈萨克族的居民也在这里挨着住,日子过得热热闹闹。记得十多年前,这里还是一片农田和老院子。
春天的时候,田里种着小麦,绿油油的一大片;夏天的时候,玉米长得比人还高,风吹过,“哗啦啦” 的响。那时候没有高楼,站在路边能看见远处的天山,雪山顶上的雪终年不化,像戴了顶白帽子。
后来恒大集团过来开发了恒大雅园和恒大绿洲,高楼一幢幢拔地而起,商铺多了,超市、餐馆、药店也慢慢开起来,人也稠了,南环路也变得热闹起来。可背街小巷里,那些围着绿树的老院子还在—— 院墙上爬着葡萄藤。
秋天的时候,一串串葡萄挂在藤上,紫的、绿的、白的,像一串串宝石;院里的苹果树枝桠伸到墙外,挂着沉甸甸的果子,风一吹,果子就轻轻晃。有的院子门口还有馕坑,遇到打馕的日子,香味能飘出老远。
维吾尔族的妇女把院墙都刷成了天蓝色,门口都栽种着各色鲜花,多为各色夹竹桃,好看得很。这些老院子里,飘舞着人间烟火,倒成了这片新城里最软的底色。
入秋之后,伊犁的天气渐渐凉了,早晚要穿件薄外套,中午的时候太阳晒着,又觉得暖和。小区门口的临时水果摊也渐渐多了起来,三轮车上支着花花绿绿的遮阳伞,有的是红色的,有的是蓝色的,还有的印着广告;人行道旁堆着成筐的果子,苹果、梨子、葡萄,堆得像小山一样;还有和艾力一样推拉拉车的商贩,挤在路口抢位置。
有的摊主为了占个好地儿,早早就来占位,晚来的摊主没地方,就会吵吵嚷嚷,声音很大,有时候还会红了脸推搡,谁也不让谁;地上扔满了纸壳子、玉米叶、烂水果,风一吹,纸壳子就跟着滚,烂水果的汁水流在地上,黏糊糊的,还带着股酸味儿。
偶尔还有卖煮玉米、烤红薯的小摊,烟味混着食物的香味,飘得到处都是。更让人闹心的是,城管时不时会过来巡查。城管的车刚开过来,远远地能看见闪着的灯,摊主们就慌慌张张地收摊,有的把水果往车上扔,有的推着车就跑,场面乱糟糟的,有时候还会把果子掉在地上,被路过的车压烂,汁水溅得到处都是。
唯独艾力的摊位,总在不显眼的角落安安静静的。他从不和别人抢位置,每次都选在大门两侧的树荫下,不是左侧就是右侧,离人行道还有点距离,不挡着路人走路。入秋之后,他把拉拉车改成了双层,下层用木板隔成了几个小格子,分别码着苹果、香梨,每个果子都贴着边摆得整整齐齐,苹果朝一个方向放,蒂头都露在外面,看着就清爽;上层摆着本地的无核白葡萄—— 一串串裹着白霜,透着翡翠似的绿。
还有李子、桃子,李子是紫红色的,桃子是粉红色的,都擦得干干净净,放在铺了油纸的盘子里;连南方来的香蕉都用干净的油纸垫着,怕蹭坏了皮,香蕉柄上还套着小小的塑料袋,防止氧化。
他时不时会往摊位前的地面洒点水,水不多,刚好能驱散尘土,让空气里多了点潮气。
连掉在地上的果蒂、葡萄皮,他都要捡起来扔进随身的塑料袋里,后来再去买苹果,发现他的车上又添了新花样:除了本地水果,还多了桔子、菠萝,甚至有裹着网套的芒果。菠萝是削好皮的,切成小块,用盐水泡着,装在透明的盒子里,客人买了就能吃;芒果是小台农,黄澄澄的,闻着就香。
问他怎么想起进南方水果,他说“光卖自家院里的苹果不赚钱的,每年秋冬季,就卖这些赚钱的水果。”他说的是实话,要生活还得赚钱呢。说话时他正给一串葡萄套上保鲜袋,指尖麻利又轻柔,生怕把葡萄捏坏了。这是他养家糊口的营生。用他的话说,就他就是在赚吃馕的钱。
伊犁的秋天,日子过得很慢,也很踏实。艾力的拉拉车,就像是这慢日子里的一个标记。每天路过小区门口,看见他的拉拉车,看见他认真码水果的样子,心里就觉得踏实。从夏天到秋天,他赚的或许只是几分几毛的差价,可他却把这小生意做得热气腾腾—— 苹果擦得亮,摊位收拾得干净,对客人热情,对街坊热心,对生活认真。
伊犁的秋天,甜的不只是苹果,还有艾力这样的人—— 他们认真生活,热心待人,像阳光一样,温暖着身边的每一个人。就像伊犁河的水,不慌不忙地流着,却滋养了岸边的每一寸土地;就像巷子里的老果树,默默地结果,却给人们带来了甜美的果实。
伊宁的秋天,就这样藏在这些细碎的烟火里:一口脆甜的苹果,一辆擦得干净的拉拉车,一个认真对待小生意的小伙子,一盏暖黄色的灯,一个小小的火炉,一张热乎乎的馕。这些细碎的瞬间,像一串珍珠,串起了伊犁的秋天,也串起了人们心里最柔软的记忆。
艾力的拉拉车,从夏天到秋天,就像伊犁大地上的一个小小坐标,标记着生活的踏实与美好,也标记着人与人之间的温情与善意。而伊宁的秋天,也因为有了他,有了像他一样的水果车车,有了车车上的苹果香,变得更加甜,更加暖,更加让人难忘。
愉群翁回回俗语:烟火里的智慧结晶
杏黄六月,时光酿蜜
宰牲节札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