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衣观霸业
旧梦全成空
元启二十七年,秋霜初落,风渡长河。
南北兵戈暂敛,乱世残局悬于一线。北疆固守残疆,江南稳据大势,朝野万众瞩目,皆静待最后一战定乾坤,盼九州归一、盛世开篇、万民永安。
举世沉醉于一统将至的宏阔幻梦之中,唯沈砚一人,抽身棋局、远离庙堂、褪去功名。
自君臣生隙、朝堂心冷之后,他早已厌倦帷幄筹谋、霸业纷争。半生沥血辅君,步步推平乱世烽烟,步步铸就山河一统,到头来只看清权术凉薄、人心易蚀、苍生苦厄难消。遂上书幕府,暂辞一切军务筹策之任,卸一身重任,弃半生荣光,唯着素衣布履,携一根竹杖,孤身独行,遍历黄河两岸战后州县残土。
他无意览山河秋景,无意寻江湖闲逸。
只想亲赴乱世残局的人间烟火深处,亲眼看一看——
自己以半生青春、满腹智谋、无数取舍换来的“乱世将平”,究竟还给苍生一个怎样的人间。
一路行来,秋风萧瑟,残田寂寂,村落寥寥。
黄河血战落幕已逾半载,沙场血色早已被风雨洗褪,连天硝烟散尽长空,朝野史官执笔待书开国伟业,市井百姓闲谈静待太平。世人皆以为,战火既熄,疮痍必愈,流离必止,苦难必终。
可千里河山行尽,满目所见,无半分新生太平气象,只剩换形依旧的人间疾苦、往复不休的世道寒凉。
江南,是此战胜者之地,是新朝根基所在,是万众称颂的王化之土。
自黄河大捷大势既定,北伐基业稳如磐石,朝堂筹备开国建制、修缮宫城、封赏功臣、屯养重兵,百费丛生、耗资无尽。连年征战早已掏空府库,国库虚空无以为继,所有浩大耗费,最终无一例外,层层下压乡野,尽数落于布衣苍生之身。
短短半载,江南属地赋税逐年叠加,徭役月月新增。旧赋未清,新捐又至;旧役方歇,新征复来。官府为充盈国库、粉饰升平、迎合上意,层层加码、步步苛严。
州县官吏眼见新朝将立、鼎祚将成,个个心生攀附之念、贪功之心。往日乱世尚且留存的几分恤民宽和,尽数荡然无存。为官者日渐骄横跋扈、奢靡怠政,衙役横行乡里、肆意追索,催税不问老弱,征役不恤残疲。
乱世兵戈虽停,盛世苛政已然死灰复燃、卷土重来。
历经二十余年战火蹂躏,江南乡野本就民力枯竭、田亩残破、人丁稀薄。青壮年尽数入伍沙场,田间只剩老弱妇孺,耕地无人深耕,收成年年微薄。百姓于废墟之中勉强苟活,日日盼乱世终结、盼官府宽仁、盼余生安稳。
可等来的不是休养生息,而是愈演愈烈的盘剥苛索。
战胜无恩,归朝无安,王土之内,遍地愁叹。
胜者江山,未见太平烟火;
一统前夕,再临吏治寒凉。
反观北疆之地,虽固守残疆、未启大战,无连天杀伐、无遍野尸骸,民间困厄,丝毫不逊江南。
萧惊渊退守塞北之后,以残疆死守山河,举国紧绷、全民备战。为维系边防壁垒、供养残存甲兵、稳固家国根基,北疆常年整军、囤粮、修隘、募勇,岁岁耗民之力、竭民之储。
塞北本就土地苦寒、物产贫瘠、生计微薄,经数十年南北对峙、年年战备透支,民间积储早已枯竭殆尽。官府为守残朝基业,不得不常年征粮抽丁、聚财养兵。
无战火屠身之惨烈,却有常年竭民之煎熬。
百姓不敢深耕良田,恐丰收尽数充公;不敢囤积余粮,恐官府一朝征尽。家家仓廪空空,户户度日拮据,民间生计一日萧条过一日,岁岁凋敝,年年困乏。
南北两朝,一盛一衰、一胜一败、一攻一守。
可天道轮回之下,从无一方苍生得脱苦海。
江南以苛税耗民,是盛世的慢性屠戮;
北疆以军备竭民,是乱世的持续压榨。
兵戈有歇时,民苦无终期。
沈砚沿黄河两岸缓步穿行,踏遍昔日战场、残破村落、荒芜阡陌。
大战扫过的乡野,经年岁月依旧抚不平满目疮痍。秋风荒草之下,随处可见散落的断骨残骸、锈蚀箭簇、破碎甲片。无数无名士卒、流离百姓,殒于血战、葬于荒郊,无碑无铭、无祭无归,默默化作一统霸业的铺路尘泥。
万亩良田经兵马践踏、战火焚烧、人力抽空,至今废弃荒芜、蒿草丛生。村落屋舍坍塌倾颓、断壁残垣林立,炊烟断绝、鸡犬寂灭,昔日桑麻绕舍、烟火相依的寻常乡野,彻底沦为死寂荒墟。
战火毁尽家园,人力耗尽根基。
田地无人耕,生计无所依,于是流民之潮岁岁新生、年年递增。
老弱蜷缩荒坡,稚子啼饥号寒,妇人泣守残生,壮年茫然漂泊。一代人深陷离乱苦海,挣脱不得、栖息无门。他们熬过兵戈血战,熬不过战后荒芜;躲过沙场殒命,躲不过流离饥寒。
一路寒凉实景,一寸寸碾碎沈砚半生执念。
他犹记年少束发离家,负笈远游,心怀一腔赤子热血、满腹太平理想。
少时阅史书、观兴亡,见王朝腐朽、九州崩离、战火连年、苍生流离,便笃定天下苦难之根,在于山河分裂、群雄割据、国无正统、世无归一。
彼时少年意气凌云,立誓遍历天下、寻访明主、辅佐一统,以一己经纬之才,扫尽乱世烽烟,终结九州分裂,令流民归田、黎庶安生、四海清平、万世无乱。
数年风尘辗转,终遇苏珩。
初遇之时,苏珩守江南残土、怀仁善初心,体恤万民、悲悯苍生,是乱世浊流之中难得的清明之主、仁厚之君。沈砚倾心相付、鞠躬尽瘁,沥血帷幄、昼夜筹谋,舍山野清闲、担天下重责,入局乱世棋局。
他助弱土翻盘、助绝境兴邦、助百战开疆、助大势终成。
一场场血战定局,一次次危局翻盘,一寸寸收复山河,硬生生将破碎二十六年的九州,推向四海归一的终局。
半生奔波、半生筹谋、半生奔赴,他始终笃信——
待山河一统,乱世根绝,所有苍生疾苦,终将烟消云散。
可今日独行千里、亲观世相、亲证沧桑,多年笃信的真理、半生坚守的理想,轰然坍塌、尽数成空。
战乱可暂歇,苦难无根除;
山河可一统,轮回无破局。
兵戈一停,苛政便生;乱世一尽,盘剥复始。
百姓的苦难,不过褪去了战火屠戮的外壳,换上了吏治压榨的内里,岁岁延续,代代往复,从未断绝。
他抬眼望悠悠千古、看王朝兴废轮转。
前朝大雍,享国三百年,历历可循、昭昭可见。
开国之初,君明臣良、轻徭薄赋、与民休息,四海安定、万民归心,一度开创百年清明盛世。可世代更迭、岁月迁延,初心渐腐、吏治渐坏、权奸渐生、奢靡渐起。几代之后,勤政变为怠政,仁政变为苛政,清明变为昏暗,最终民力耗竭、民心散尽、天下大乱、王朝倾覆。
三百年雍朝兴衰,不过是始仁终恶、始治终乱、始盛终衰的既定轮回。
而今大靖新朝即将肇基,苏珩即将登临九五、主宰九州。
今日的苏珩,尚知民艰、尚存愧疚、未忘初心。可沈砚早已看透帝王宿命、权位天道。待他日江山稳固、盛世既定、帝位恒存,经年累月浸染九重荣华、皇权独尊,如今的仁善必会慢慢消磨,如今的体恤必会渐渐淡漠。
数十年后,新朝亦会滋生怠政、亦会繁育权奸、亦会堆叠苛税、亦会盘剥万民。
今日乱世的残局,便是他日盛世的颓局;
今朝前朝的覆辙,便是后世新朝的归途。
无一朝能逃,无一君能破,无一世可免。
秋风浩荡穿野而过,吹起满川衰草,吹尽半生热烈。
沈砚立在长河秋风之间,彻底勘破万古真相。
一统,治得了一时山河分裂,治不了千年人心贪弊;
霸业,平得了一世战火纷争,平不了万世苛政轮回。
山河归一是版图的圆满,不是苍生的救赎;
乱世终局是兵戈的休止,不是疾苦的尽头。
他半生补天,终究补不了世道残缺;
半生逐梦,终究渡不尽人间浮沉。
少年宏愿,尽数成空。
半生功名,尽归墟土。
从此世间,再无书生谋太平。
只剩山河寂寂,兴亡茫茫,万古轮回,岁岁如常。
本章结场诗(精修平仄统一韵脚)
半生孤策定沧瀛,
阅尽沧桑壮志零。
一统难消千载弊,
兴亡终是负苍生。
下章预告诗(精修平仄统一韵脚)
看透兴亡千古局,
初心零落付凄迷。
书生掷却凌云笔,
独向残阳别帝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