戏说东北锅包肉

1907·哈尔滨·道台府·初雪

俄式水晶吊灯摇曳,将郑兴文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青砖墙上,宛如一道紧绷的弓弦。

前厅传来并不热烈的掌声,随后是俄国领事斯梅尔诺夫略显不满的声音,透过屏风隐隐约约传进后厨。翻译跑进来,擦着汗转述领事的话:“那道传统的‘焦烧肉’太腻了,像是在油里打滚的胖子。领事大人想要一点……更清爽、更利落的东西。”

窗外,松花江的冰封初定,寒风裹挟着雪粒撞击窗棂。郑兴文听完,盯着案板,眉头紧锁。他深知俄国人的嗜好——喜酸、嗜甜、厌油腻。传统的咸鲜口,在这冰天雪地里确实显得沉重。

“嫌腻?”

郑兴文猛地转身,抄起那把被磨得发亮的菜刀,

“那我就给它换层骨头!”

刀锋触及里脊肉,他切下的不是薄片,而是约有铜钱厚度的肉段。接着,刀背翻飞,“咚、咚、咚”一阵有节奏的闷响,肉段的纤维被拍松、拍散,肉质变得舒展而透气。

“这肉得有厚度,吃进嘴里才觉得塌实;但这厚度里又得有文章,把肉的纹路拍松了,炸出来才能挂住汁,咬下去才不柴。”

他自语道,抓起土豆淀粉用清水泡透,沉沉的淀粉浆在桶底泛着白光,这是他反复试验后的秘方:必须用泡透的水淀粉,挂糊才能薄,但肉片本身得厚实。

“火候,就是这菜的命。”他低声自语。

油锅烧热,第一遍油炸是“定型”,肉片在温油中缓缓舒展,如金鱼游弋;捞出,油温升高,复炸是“逼油”,瞬间的高温让淀粉外壳硬化,形成无数肉眼难见的蜂窝。

最关键的时刻到了。郑兴文调好了一碗糖醋汁——这是他用上好的白醋替代了陈醋,只为那股直冲天灵盖的清冽酸爽,辅以白糖,中和了北风的凛冽。

“看好了!”

左手紧握沉重的铁大勺,右手持着轻巧的手勺。 他将炸好的肉片盛入左手的大勺中,右手用手勺舀起滚烫的糖醋汁,沿着勺边稳稳地烹入。

刹那间,白烟腾起,“轰——滋啦!”一声巨响,仿佛万炮齐鸣。酸香瞬间炸裂,那是水与火在极高温下爆发的轰鸣。在白雾弥漫中,郑兴文左手掂起大勺上下翻飞,利用手腕的巧劲让肉片在空中翻滚,右手的手勺快速推散,让滚烫的汁水只在瞬间裹匀每一片肉,迅速出锅。

每一片肉都挂着晶莹剔透的琉璃壳,咬开是厚实的肉质,外壳却脆得掉渣。

锅包肉

这道新菜被传菜伙计小心翼翼地端往前厅。

片刻后,前厅传来一阵惊喜的赞叹声。紧接着,翻译兴冲冲地跑回后厨:

“大厨!领事大人喜欢极了!他说那声音像放炮,味道像蜜糖,一点儿也不腻!他问这道神菜叫什么名字?”

郑兴文擦了把额头的汗,心中那股激荡未平,豪气地说道:

“这就叫‘锅爆肉’!汁水烹锅,瞬间爆响,这‘爆’字,就是咱中国厨子的火气!”

翻译点了点头,转身跑回前厅复命。

没过多久,翻译又折返回来,脸上带着一丝好笑的神情:

“大厨,领事大人刚才在席上向宾客们介绍这道菜,说是‘Guo Bao Rou’。俄国人的舌头那是真卷,把那个铿锵有力的‘爆(bào)’字,硬是给发成了圆润上扬的‘包(bāo)’。”

郑兴文听完,看着手中空的大勺,爽朗地大笑起来:

“包就包吧!听着倒像是把肉包裹在酸甜汁里,挺形象。只要外宾爱吃,叫‘锅包着肉’也行!”

这一字之差,让一道充满火气的菜名,多了一丝东北人特有的包容与幽默。从此,“锅包肉”这个名字,便随着松花江的流水,传遍了哈尔滨的大街小巷。


1911·奉天(沈阳)·万国鼠疫研究会

四年后,奉天城外疫病肆虐,城内却灯火通明。这场招待各国医学家的盛宴,成了郑兴文的新战场。

此时已升任直隶总督府厨长的郑兴文,面对几十桌外宾,眉头又锁了起来。

“传统的做法讲究现烹现吃,动作稍慢,外壳回软,那股子脆劲就没了。这么大的量,怎么出?”

他站在“厚德福”后厨,盯着那一盆盆切好的里脊肉,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改“烹”为“溜”。

“把肉切得比以前稍薄些,但还得保留厚度,像盛京皇宫的琉璃瓦片——薄了才能炸出透脆的壳,但这厚度才能吸饱酸甜汁!”

更重要的改变在于汁水。为了让那酸甜味更柔和,更能适应不同国籍的口味,且不易在保温过程中变苦,他引入了当时在奉天西餐馆中已开始流行的番茄酱。

他将传统的糖醋汁中加入少许番茄酱,原本透明的琉璃色,变成了浓郁的琥珀红。这抹红,既像是奉天故宫的红墙,又像是西餐中常用的沙司色。当改良版端上桌,那色泽红润诱人,口感更加温润黏稠。

“这不像是中餐,也不像西餐,”日本医学家北里柴三郎品尝后点头称赞,“这是一种非常美妙的调和。”

百年流转·双城记

时光流转,松花江水依旧奔涌。

在哈尔滨,老厨家的后厨里依然守着郑兴文当年的规矩。肉片必须厚实且经过刀背拍打,保证肉质的鲜美,必须用白醋,出锅前撒上一把香菜或胡萝卜丝。

咬一口,那是“老式锅包肉”的骄傲——酸味鲜明,糖味纯正,外壳硬脆,内里肉厚汁足,像极了冰城人直爽实在的性格。

而在沈阳,锅包肉则演化出了另一种模样。街头巷尾的小馆子里,番茄酱是当仁不让的主角。肉片切得适中,挂糊更厚,炸得更蓬松。那酸甜味浓郁黏稠,裹挟着肉的香气,像极了中街夜晚的灯火,热烈、世俗、充满烟火气。

哈尔滨的锅包肉,是“烹”出来的,带着响声,带着那一声误读前的倔强,讲究的是吃肉;

沈阳的锅包肉,是“溜”出来的,带着色泽,带着接纳误读后的豁达,讲究的是品味。

每当暮色降临,这金黄与琥珀色的肉片便在东北的餐桌上交相辉映。它们记录着百年前那次无奈的妥协,更见证了一场伟大的胜利——

真正的美食,从不是固步自封的标本。它是厨刀下适应环境的智慧,是滚油里中西文化的熔铸,就连那个因发音不准而诞生的名字,最终也成了一段美味佳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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