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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陕西
第十节 十三朝古都:长安的土,埋着朝代的根
在西安,你随便找一块地,往下挖,都能挖出东西来。不是垃圾,是宝贝。是瓦当,是铜钱,是陶罐,是骨针,是炭灰,是人的骨头。这些东西,一层一层的,像书页,像年轮,像日子。最底下的是西周,上面是秦,再上面是汉,再上面是唐,再上面是宋,再上面是元,再上面是明,再上面是清。一层压一层,一层叠一层。叠着叠着,就成了城。城是旧的,也是新的;是死的,也是活的。
西安人管自己住的地方叫“长安”。长安,这个名字好。长治久安,长久平安。起名字的人,有野心,也有祈愿。野心是想让这座城永远存在,祈愿是想让住在这座城里的人永远平安。城还在,人还在,平安也在。只是名字改了,叫西安。西边的平安,比长安小了一点,但也够了。够不够,都得够。名字改了,城没改。城还是那座城,方方正正的,南北是街,东西是路。你在城里走,走不丢。走丢了,也能找回来。因为城是正的,方向是正的,心也是正的。
西周的人,是最早在这块土地上建都的。他们在沣河两岸建了两座城,一座叫丰京,一座叫镐京。丰京在河西,镐京在河东。两座城隔河相望,像一对兄弟。周王在丰京祭祀,在镐京理政。祭祀和理政,是周朝最重要的事。祭天,祭地,祭祖先;理民,理财,理军队。天管着地,地管着人,人管着事。事办好了,天就高兴;天高兴了,就风调雨顺;风调雨顺了,就五谷丰登;五谷丰登了,人就吃饱了;人吃饱了,就感恩;感恩了,就祭祀。这是一个圆,周朝人把这个圆画得圆圆的,满满的,不留缝隙。后来的人,照着这个圆画,画了几千年,还是那个圆。圆在,周朝就在。
在西安的西郊,有一个村子,叫斗门。斗门附近,有一个大土堆,长满了草,高高低低的。土堆是西周丰镐遗址的残留,当年是宫殿的台基。我站在土堆上,往四周看。田是平的,麦子是绿的,天是蓝的。风从渭河那边吹来,凉凉的,带着水汽。我想,三千年前,周王也站在这里,看着他的城,他的国,他的天下。他看着,心里是踏实的。因为他知道,他的根扎在这里,扎得很深,谁也拔不走。根在,树就在;树在,叶就在;叶在,花就在;花在,果就在。果是他的子孙,是他的后代,是他的延续。他死了,埋在土里。土还在,他就在。
秦朝的人,不画圆,他们画方。方的城,方的宫,方的陵,方的俑。咸阳城是方的,阿房宫是方的,秦始皇陵是方的,兵马俑是方的。方方正正,棱角分明。秦朝人喜欢方,因为方是规矩,是法度,是秩序。没有规矩,不成方圆;没有法度,不成国家;没有秩序,不成天下。秦朝人定了规矩,立了法度,建了秩序。天下统一了,文字统一了,度量衡统一了,车轨统一了。统一了,就是方了。方了,就好了。好是好,但太急了。急得只活了十五年。十五年,太短了。短得来不及看自己种的树开花,就死了。树活了,秦朝死了。树是方的,方方正正的,像兵马俑。兵马俑站在坑里,站了两千多年,还是方的。方,就是秦朝。
兵马俑在临潼,离西安四十公里。我去看兵马俑,是秋天。天高云淡,风是凉的。坑很大,很宽,很深。里面站着很多陶俑,排着队,一行一行的,像在等什么。他们等了两年多年了,还要等下去。等秦始皇醒来,带他们去打仗。秦始皇不会醒了,他们不知道。他们还在等。我站在坑边,看那些陶俑。他们有的站着,有的跪着,有的牵着马,有的举着矛。他们的脸不一样,有的胖,有的瘦,有的长,有的圆。有的像在笑,有的像在哭,有的像在想什么。想什么呢?想家?想妈妈?想媳妇?想孩子?他们是被征来的,从各地来的,来了就回不去了。回不去,就留在这里。留在这里,成了俑。俑是假的,人是真的。真的人,做了假的俑。假的俑,站着,像真的。
秦朝人相信,死了不是没了,是换一个地方活着。活着还要打仗,还要吃饭,还要过日子。所以,他们要把活着时用的东西,带到死后的世界。兵马俑是军队,铜车马是交通工具,陶罐是盛粮食的,石铠甲是防身的。他们把整个秦朝搬进了坟墓,搬进了地下。地下有一个秦朝,和地上的一模一样。地上的秦朝死了,地下的秦朝还活着。活着,就是不死。
汉朝的人,喜欢大。大的城,大的宫,大的殿,大的墓。长安城是大的,是世界上最大的城;未央宫是大的,是中国历史上最大的宫殿;长乐宫是大的,是汉朝皇后住的地方;茂陵是大的,是汉武帝的陵墓。大汉,大是汉朝的脸面。脸面大了,人就大了;人大了,国就大了。张骞从长安出发,走了很远,去了西域,去了中亚,去了西亚。他带回来葡萄、苜蓿、石榴、胡桃,也带回来消息。消息说,外面还有很大的世界,世界很大,中国也很大。大和大在一起,就是天下。天下是大的,也是小的。大到没有边,小到在心里。张骞把天下装在心里,走了很远,走了很久。走不动了,回来了。回来了,还是长安。长安是大汉的心脏,跳一下,天下动一下;跳两下,天下动两下。跳着跳着,天下就活了。
在西安的北郊,有一个村子,叫席王。席王附近,是汉长安城的遗址。城没了,墙还在。墙是土的,黄的,松的,一碰就掉渣。墙上有洞,是鸟窝。鸟在里面住,生蛋,孵小鸟。小鸟长大了,飞走了。墙还在。墙外是麦田,麦子绿油油的,风一吹,像波浪。一个老人蹲在墙根下,晒着太阳。他身边卧着一条黄狗,狗眯着眼,打着盹。老人抽着旱烟,烟锅里的火星子一亮一亮的。我问他,这是汉长安城吗?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抽了一口烟,说:“是哩。城墙还在,城没了。”城没了,墙还在。墙在,汉朝就在。
唐朝的人,喜欢新。新的城,新的宫,新的殿,新的诗。长安城是新的,比汉朝的长安城更大,更繁华,更热闹。大明宫是新的,是唐朝的政治中心,是皇帝办公的地方。大雁塔是新的,是玄奘从天竺回来后,主持修建的,用来存放佛经。小雁塔也是新的,是唐朝的另一座佛塔,比大雁塔小一点,但也好看。唐朝的诗,更是新的。李白、杜甫、王维、白居易,他们写诗,写长安的春天,长安的秋天,长安的早晨,长安的黄昏。写长安的酒,长安的花,长安的月,长安的雪。写长安的人,长安的事,长安的繁华,长安的落寞。这些诗,是新的,也是旧的。新的是句子,旧的是情感。情感是旧的,从《诗经》里就有的,从楚辞里就有的,从汉乐府里就有的。唐朝人把旧的情感,用新的句子写出来,就成了唐诗。唐诗是唐朝的脸面,也是中国的脸面。
在西安的南郊,有一个地方,叫曲江。曲江是唐朝的风景区,皇帝和贵族常来这里游玩。杜甫写过一首诗,叫《丽人行》,写的就是曲江边上的贵妇人。她们穿着华丽的衣服,戴着名贵的首饰,骑着高大的骏马,在曲江边上走着。走着走着,就走进了诗里;走进了诗里,就永远活着了。现在,曲江是一个公园,有水,有树,有亭台楼阁。春天的时候,很多人来这里看花,看水,看鱼。他们不知道,一千年前,这里更热闹。那时候,长安城有一百多万人,有突厥人,有回纥人,有吐蕃人,有波斯人,有大食人,有日本人,有朝鲜人。他们来长安做生意,来学习,来当官,来传教。长安是开放的,包容的,自信的。它不怕人来,不怕人学,不怕人拿。拿走了,它还有;学去了,它还有;人走了,它还有。它有的是底气,有的是自信。
唐朝的长安城,是方形的,东西长,南北短。城里有坊,一百零八个坊。坊是居民区,方方正正的,像一个个小城。每个坊有围墙,有门,早上开,晚上关。坊里住着各种各样的人,有当官的,有经商的,有读书的,有种地的。坊与坊之间有街,街是宽的,直的,南北十一条,东西十四条。街两旁种着槐树,夏天的时候,槐花开了,满街都是香的。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有骑马的,有坐轿的,有走路的,有叫卖的。热闹得很。
现在,西安的街道,还是方的,还是直的。你站在钟楼上,往南看,是南大街;往北看,是北大街;往东看,是东大街;往西看,是西大街。四条大街,笔直笔直的,通到城门。城门还在,城墙还在。城是明朝的,但格局是唐朝的。唐朝的格局,明朝的墙,现代的人。人在,格局就在;格局在,长安就在。
十三朝古都,不是十三个朝代的简单叠加,是十三层土,十三本书,十三种记忆。每一层土里,都埋着一个朝代;每一本书里,都写着一个故事;每一种记忆里,都藏着一个魂。西周讲礼乐,秦朝讲法度,汉朝讲气度,唐朝讲包容。它们不一样,但都是中国的魂。魂在,中国就在。
在西安的东郊,有一个地方,叫半坡。半坡是六千年前的村子,比西周还早。半坡人住的是半地穴式的房子,一半在地下,一半在地上。他们用石斧砍树,用石刀割麦,用陶罐煮饭。他们死了,埋在村子旁边,身上撒着红粉,旁边放着陶罐。陶罐上画着鱼,画着人,画着网,画着太阳。鱼是吃的,人是活的,网是捕鱼的,太阳是暖的。他们画这些,是因为喜欢。喜欢就画,画了就看,看了就高兴。高兴了,日子就好过了。半坡人不知道,几千年后,会有一群人,从他们的土地上走过,挖出他们的陶罐,挖出他们的骨头,挖出他们的故事。他们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他们活着,活过了,就够了。
从半坡到西周,从西周到秦,从秦到汉,从汉到唐,从唐到今。几千年的历史,在西安这片土地上,一层一层地叠着。叠着叠着,就成了厚度。厚度不是高度,是深度。是时间的深度,是文化的深度,是精神的深度。你站在西安的土地上,脚下踩着的,不只是土,是几千年的时间。时间在脚下,也在心里。
离开西安那天,我又上了城墙。夕阳西下,城墙是金的,砖是金的,垛口是金的。风从西边吹来,带着黄土的味道。我站在垛口边,往西看。看不见丝绸之路,看不见敦煌,看不见嘉峪关,看不见天山。但我能看见风,风是从那里来的。风来了,我就在了。我走下城墙,走出城门。回头看了一眼,城楼上的灯亮了,黄黄的,暖暖的。灯在,城就在;城在,长安就在。长安在,我就没有离开。
十三朝古都,不是一个名字,是一口气。一口气从西周喘到现在,喘了三千多年。喘着喘着,就成了历史;喘着喘着,就成了文化;喘着喘着,就成了精神。精神在,中国就在。中国在,长安就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