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七点四十,他把电动车停在后门外头的杨树下。后门对着一条窄巷子,常年有猫蹲在垃圾桶旁边。他弯腰锁车的时候,锁簧有点涩,得使劲摁两下才能弹上。这辆车骑了四年多,后胎补过三回,左边的后视镜磕掉了一块,一直没换。
“换了也白换,这儿磕一下那儿碰一下的。”他跟他媳妇是这么说的。实际上就是懒得去修车铺。
他从后门进去,经过打包区,经过裁切车间。裁切车间的灯已经亮了,小周戴着口罩在调刀。他冲小周点了个头,小周也点了个头,没说话。早上大家都不太想说话。他把保温杯放在茶水间的台子上,拧开自来水冲了一下,接满水。茶水间有个烧水壶,但他从来不等水烧开。凉水就行,他不讲究这个。
然后他上二楼。楼梯是水泥的,扶手的漆掉得斑斑驳驳,露出来的铁管子生了锈。他走得不快,四十三了,膝盖说不上疼,但也不是二十来岁那种随便蹦跶的劲儿了。二楼走廊尽头那扇门,贴着一张A4纸,上头打了四个字:校对室。纸的右下角翘起来了,他经过的时候顺手按了一下,没按回去。胶早就干了。
校对室不大。靠墙两排铁皮书柜,塞满了各种词典和工具书。中间一张大方桌,堆着稿件、校样、红笔、蓝笔、铅笔、橡皮、尺子、一个放大镜,还有半包拆了封的苏打饼干。屋子里的味道说不上来,不是霉味,是纸味儿混着灰尘味儿,再加一点墨水味儿。他在这个屋子里待了差不多十年。
今天要校的是一部书稿,清样,五百多页。他昨天干到第三百二十页,今天从三百二十一页开始。他把清样翻开,右手摸到红笔,左手压住纸边,眼睛落下去。
他干活的姿势不太好看。背弓着,脖子往前伸,眼睛离纸面很近。他近视,左眼四百,右眼四百五,矫正视力一点零。这些年也没加深,也没变好。眼镜腿的螺丝松了,他拿透明胶缠了两圈,凑合戴了半年。
他二十四岁那年进的出版社。那时候大专毕业,学计算机的,找不到对口的工作。他舅在出版社当发行,说校对室缺人,你来试试。他就来了。一试试到现在。这些年他跟媳妇说起来,只会说“我就是个挑错的”。别的没了。
第三百二十七页,有个地名——“颖川”。他拿红笔圈出来,在旁边打了个问号,写:“颖川?应为颍川。查。”他起身走到书柜前,抽出《中国历史地名大辞典》,翻到拼音索引。手指头顺着字母往下爬,找到“颍”字,翻到正文那一页,看了一眼注音和释文,确认是“颍”不是“颖”。他把辞典放回去,走回桌前,拿起红笔,把问号划掉,改成:“颖→颍。已核。”
这种错,读者看书的时候大概率不会注意。就算注意了,也不会觉得是多大的事。但他知道,如果这个地方他不改,这本书印出来,这个错就会一直在那儿。十年,二十年,图书馆架子上摆着,谁翻到这一页,谁就看见一个错字。他不是那种会说“这是我的责任”的人。他没这个习惯。他只是觉得,看见了不改,心里过不去。
第三百四十五页,有一段引文。作者引的是《资治通鉴》,正文里写:“臣闻兼听则明,偏信则暗……”他把清样推到一边,从书柜最底层把那套绿皮《资治通鉴》搬出来。这套书有二十册,他翻了半天找到卷一百九十二,找到唐太宗和魏徵对话那一段,一个字一个字对。对到“兼听则明,偏信则暗”,没错。但他没停下来。他觉得前面那句注记不太对——作者在引文后面标了个出处注释,写的是“《资治通鉴》卷一百九十二”。他往回翻了两页,又看了一下年份,贞观二年。没错。但他总觉得有些不对,往下看了几页后发现不是出自这一卷。他拿红笔记了一笔:“引文出处疑有误,请责编核实。”
这种活儿,干起来很慢。一上午三个钟头,他校了不到四十页。
十一点半,他把红笔搁下。眼睛开始发酸,看东西有点花。他摘了眼镜,两个手指头捏了捏鼻梁,闭眼靠了一分钟。窗外有两只鸟在叫,他听不出来是麻雀还是什么。他在这个屋子里坐了十年,从来没注意过窗外的鸟。
午饭是在楼下茶水间吃的。他带了饭盒,昨晚媳妇炒的青椒肉丝,米饭在底下,菜盖在上头。微波炉转三分钟,拿出来烫手。他坐在那把掉了漆的木椅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吃得不快。小周也进来热饭,俩人在一块儿说了几句话。
“今天真冷。”小周说。
“还行。”他说。
饭后他到后门外抽了根烟。那只猫还在垃圾桶旁边,蹲在那儿,眯着眼。他把烟灰弹在地上,看着烟头那一点红慢慢往后烧。他抽烟不上瘾,一天三四根。他媳妇不知道他抽烟,他不在家里抽。也不是刻意瞒着,就是觉得没必要说。
下午的活儿跟上午差不多。校到第四百页的时候,他碰上了一个麻烦。
作者在一段论述里引用了一个统计数据,说“据国家统计局公布的数据,二〇一八年我国城镇人口占总人口比重为百分之五十九点五八”。他对数字有一种本能的敏感,不是天才那种,是干久了练出来的。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一会儿,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他打开浏览器,搜了一下。国家统计局官网不太好用,翻了好几层才找到那一年的统计公报原文。数据是百分之五十九点五八,没错。但他往下看了一眼,发现作者把“常住人口城镇化率”写成了“城镇人口占总人口比重”。
这两个概念,在统计学上是有区别的。
他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比错字严重,但也不是他能直接改的。他在旁边用铅笔标了一行小字:“表述疑有误。原文为‘常住人口城镇化率’,非‘城镇人口占总人口比重’。请责编与作者商榷。”
写完这行字,他站起来走了一圈。后背有点僵。他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阳光移到了巷子另一侧的墙根底下,那只猫也跟着移过去了。他站了一小会儿,又坐回桌前。
下午五点四十,责编老赵推门进来。老赵五十多岁,胖,走路有点喘。
“怎么样?”老赵问。
“还行。有一段引文出处不对,还有个统计口径的问题,我标了。”
“我看看。”老赵凑过来,弯腰看了一眼清样上那些红笔字。他看了一会儿,说:“行,我回头跟作者沟通。”
老赵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走。
“老陈,”他说,“有个事儿跟你说一下。社里明年可能要减校对岗。不是针对你,上面在压缩成本,校对这一块,以后可能外包。”
他听着,没抬头。
“减多少?”他问。
“说不好。可能留两个,也可能留一个。”
他点了点头。手里那支红笔没放下。老赵站了一会儿,也不知道该说啥,就走了。
门关上以后,屋子又安静下来。他坐在那儿,看着面前那堆稿子,没动。
他校了差不多十年,校过多少字,没算过。一本书三十万字,一年大概校二十本,十年四百来本。他给这四百来本书挑过错字、标点、页码、引文、数据。这些书印出来,摆在书店里,摆在图书馆里,摆在读者手里。没有人知道书里那些正确的东西,有一部分是他用红笔一个字一个字改出来的。
没有人需要知道。
他拿起红笔,继续校。第四百零二页,有个标点用错了,顿号应该改成逗号。他改过来。第四百零三页,有个生僻字排版系统没打出来,空了一个格,他标了个“字缺”,在旁边手写了那个字。第四百零八页,有个年代的月日写反了,“六月十五日”写成了“六月五十日”,他改过来。
六点十分,他站起来收拾东西。把红笔蓝笔铅笔放回笔筒里,把清样码整齐,把词典擦了擦灰放回柜子里。关灯,带上门。门上的A4纸又翘起来了,他没按。
他骑车回家。路上经过菜市场,拐进去买了把菠菜,五块钱。卖菠菜的大姐问他,今天下班早啊。他说还行,不算早。大姐说,你们坐办公室的就是好。他说,也就那样。他没解释自己算不算坐办公室的。
到家七点。孩子在自己屋里写作业。他媳妇正在厨房炒菜,锅里冒着烟。他换了拖鞋,去厨房看了一眼,把菠菜放水池边上。
“今天怎么样?”他媳妇问。
“还行。”他说。
晚饭三个菜:辣椒炒肉,清炒菠菜,还有昨天剩的菜热了一下。孩子说了个班上同学的趣事,他和媳妇听了,笑了一下。吃完饭,媳妇收拾碗筷,他去倒垃圾,回来的时候又看了一眼那棵杨树。路灯照着,叶子一动不动。没风。
他在客厅沙发上坐了半个钟头,想了想,跟自己说:有活干就先干着吧,等真没了再说。
这个念头让他踏实了一点。不是想通了,是把事儿先搁下了。他知道自己不是那种会规划的人。二十四岁进出版社的时候也没规划,有个活就干了。干了这么多年,要他说喜不喜欢,他说不上来。他只知道,每天早上走进那个屋子,翻开清样,拿起红笔,时间就会过去。
第二天早上六点五十,闹钟响了。他按掉,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然后把脚伸进拖鞋里,站起来,去卫生间洗脸。
七点四十,他到了出版社后门,锁好电动车,碰了一下那个破掉的后视镜。从后门进去,经过打包区,经过裁切车间。小周戴着口罩在调刀,他点了个头,小周也点了个头。他把保温杯放在茶水间的台子上,拧开自来水冲了一下,接满水,往楼上走。楼梯水泥台阶踩上去,有碎玻璃碴子似的小声儿。二楼走廊尽头那扇门,昨天翘起来的那张A4纸,不知道被谁拿胶重新粘了一下,四个角都贴平了。
他推开门,坐进去,翻开清样,拿起红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