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清不是陈赫遗传学上的母亲。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蔺晨混沌的脑海中炸开。那么陈淼呢?他难道也不是林婉清的亲生儿子吗?
怎么可能不是?
且不说那些无懈可击的基因报告,单是林婉清看向陈淼时,那几乎要溢出来的、带着纵容的宠溺,就做不得假。那是一种根植于血脉的本能,如同大地拥抱雨水,无法伪装。
在苏格兰的那些年,蔺晨曾试图拼凑出生母的模糊影像。爱丁堡皇家医院的记录冰冷而确凿:Cherry Chen,1970年11月14日出生,于1992年12月7日产下一名男婴后,因产后出血逝世。
他记得那个永昼也难以驱散阴霾的清晨,林婉清带他来到高地那片面朝灰色大海的墓园。
“这是你的母亲,也是我此生最重要的朋友。”她半跪在地,指尖划过墓碑上笑容灿烂的照片,声音轻得像叹息。“她明知危险,还是选择了你。她爱你,胜过爱她自己,当然……”那话语末尾,带着一丝蔺晨当时无法理解,如今想来或许是痛楚的颤音,“也胜过其他所有人。”
那时的他,被巨大的荒谬感击中,第一次彻底崩溃。为什么“爱”总是以伤害的形式降临?陈淼的爱灼热而决绝,将他一同拖入永恒的歉疚;生母的爱沉重而遥远,让他背负上生命的债务却无从感激。还有林婉清,陈赫……他们凭什么替他决定,活着的痛苦一定优于死亡的宁静?
窒息感再次攫住了他,像无形的水草缠绕脖颈,将他拖向黑暗的深渊。他想到三天后就是陈淼的忌日,他必须亲自向林婉清问个明白。
他已经无力再回栾心语家,也没有办法在她面前装若无其事的样子,而且他需要陈赫带他回京都,他没有办法独立面对林婉清。然而,第二天当他一夜未睡安稳,昏沉沉醒来的时候,见到人竟然不是陈赫,而是是本应在乡下颐养天年的林叔。
蔺晨的心猛地一沉。林叔的出现,意味着林婉清或许已知晓一切,并且……不想让他找到她。
就在他面对空荡的别墅,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时,充好电重新开机的手机急促地震动起来,是栾心语。
“晨晨!你手机怎么一直打不通?陈赫是不是把你关起来了?你别怕,我知道你在哪儿!”她的声音因焦急而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原来,栾心语发现蔺晨彻夜未归且电话无法接通后,立刻警觉起来。她利用家族在小区物业的关系,调取了监控录像,很快锁定了陈赫车辆进入的别墅位置。没有丝毫犹豫,她穿着拖鞋直接从监控室跑了过来。
“我没事,”蔺晨声音沙哑,“他走了。”
“你等着!我就在外面,这就进来!”电话那头传来栾心语与阻拦者的争执声,“让开!我是蔺晨的朋友!我知道他就在里面,出了事你们负责吗?”
片刻后,别墅大门被强行推开,栾心语带着一身寒气冲了进来。她一眼看到脸色苍白、站在客厅中央摇摇欲坠的蔺晨,立刻上前扶住他,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仿佛一头护犊的母狮。“他们有没有对你怎么样?陈赫呢?”
“他走了。”蔺晨重复道,靠在栾心语身上,汲取着来自好友的支撑。
“我们走,回家。”栾心语紧紧握住他的手,半扶半抱地将他带离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离开时,她冷冷地瞥了一眼站在一旁、面色尴尬的林叔和陈赫助理。
回到栾心语家那个充满烟火气的“农家大院”,蔺晨的精神依旧恍惚。他试图厘清混乱的思绪,一封来自毛利斯的标记为“紧急”的邮件,却将他拉入了另一场危机。
邮件里说,桑尼闯入他在普吉的房子,触发警报后被警方拘留。因联系不上房主,家人拒绝保释,情况不妙,恳请蔺晨速回处理。
正值旅游旺季,飞往普吉的航班只剩经济舱有余位。
蔺晨几乎没有犹豫,对桑尼处境的担忧压倒了对幽闭空间的恐惧。他登上了飞机,挤在逼仄的座位上,尝试用意志力对抗逐渐蔓延的窒息感。
前排婴儿的啼哭,乘客与抱孩子妇人的争执,机舱内浑浊的空气……这一切构成了一片嘈杂的屏障,意外地分散了他的注意力。
他在轰鸣声中出神。自己幼时若因不适哭泣,可曾有人这样不计后果地哄慰?
大概没有。林婉清厌恶哭闹,除了陈淼。
他难过时只敢无声流泪,像躲在阴影里的苔藓。
只有陈淼会笨拙地安慰他,用细瘦的胳膊,用单薄的肩膀,后来……用那双总是微凉的手和柔软的嘴唇。
所以,他是爱陈淼的。这份爱里混杂着依赖、感激,以及被完整接纳的归属感。在那个由陈淼构筑的小小世界里,他是被需要的,是存在的意义。
死亡将那个世界凝固。
在那个凝固的时空里,他们的关系得以永恒纯粹。
他摊开手掌,指尖仿佛还能感受到陈淼握紧时的力度和温度。
陈赫错了。他对陈淼,有爱。哪怕这爱始于攀附,也已在年复一年的相互依赖中,长成了血肉的一部分。
带着这纷乱的思绪,五个小时的航程竟也熬了过去。
落地时,他浑身冷汗,双腿虚软,几乎是被下机的人流推着前行。
普吉湿热的风包裹住他,带来一丝熟悉又陌生的黏腻感。他怔了片刻,才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为了那个叫桑尼的少年,那个被定义为“闯入者”的……可怜人。
与警方的交涉困难重重。即便他反复强调桑尼是他的朋友,拥有房子的权限。
在毛利斯的暗示下,他才明白,在这里,公正往往需要金钱作为钥匙。
他聘请了律师,支付了不菲的保释金和“手续费”,终于被允许接人。
地点,却在医院。
没有人给他一个明确的解释,只含糊地说桑尼在拘留期间“试图伤害自己”。
在医院惨白的灯光下,蔺晨见到了桑尼。
不过月余未见,少年像是被骤然抽走了所有生机,蜷缩在病床上,原本凹凸有致的身材瘦削得只剩一把骨头。脸色是骇人的青白,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仿佛灵魂已经碎裂,只留下一具空洞的躯壳。
手腕上缠着刺眼的纱布。
一个被暴力摧残、继而试图自我了断的孩子。
蔺晨沉默地为他办理了出院手续。整个过程,桑尼的家人始终未曾露面。
车子行驶到桑尼家那条熟悉的巷口,蔺晨看着那扇紧闭的、仿佛隔绝一切的铁门,以及院内那个冷漠的背影,在桑尼伸手去开车门时,下意识地抓住了他的手臂。
“算了,”他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说,“你跟我回家吧。”
桑尼的反应异常剧烈。他像被滚水烫到一般,猛地抽回手臂,身体剧烈颤抖,整个人缩向车门角落,眼中充满了惊恐与屈辱。
“我不是小偷!”他嘶声道,声音破碎不堪。
“我知道。”蔺晨收回落空的手,掌心残留着少年手臂嶙峋的触感,心里一阵刺痛。他明白了,拘留所里发生的事情,远比“闯入”和“自杀未遂”更加黑暗。“以前的清洁阿姨,我不再雇了。”他补充道,试图传递一丝信任。
回到普吉的家中,一种无形的低气压弥漫开来。蔺晨因连日的奔波和精神透支病倒了,低烧缠绵,精神萎靡。而桑尼,虽然跟着回来了,却像一只受尽惊吓的雏鸟,与蔺晨保持着刻意的距离。
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带着天真烂漫的笑容靠近。每当蔺晨无意中离他稍近,或是伸手想接过他递来的水杯,桑尼都会明显地瑟缩一下,迅速避开。他的眼神总是躲闪着,里面混杂着恐惧、自卑,还有一种深切的、仿佛自己已然“不洁”的绝望。
蔺晨隐约猜到了什么。他看到桑尼每天准时服用那些陌生的药片,看到他在洗澡时用力搓揉皮肤直至发红,看到他夜深人静时独自蜷缩在角落,肩膀无声地耸动。那不仅仅是身体上的创伤,更是灵魂被粗暴践踏后留下的脓疮。
他不敢轻易触碰,只能用沉默的陪伴和尽可能平淡的语气,维系着表面如常的生活。他告诉桑尼:“那些药,按时吃。其他的……都会过去。”他知道桑尼在等待一个至关重要的医学结果,那段等待的时光,对两人而言都是煎熬。
他们像两个在暴风雪中相遇的旅人,各自带着满身伤痕,挤在同一处狭小的避风洞里。一个深陷抑郁的泥沼,一个背负着屈辱和恐惧,彼此之间隔着无形的屏障,却又在寂静的深夜里,能清晰地听到对方压抑的呼吸与呜咽。这是一种无声的、抱在一起抵御寒冬的绝望。
一日午后,蔺晨裹着薄毯坐在阳台躺椅上,目光失焦地落在那棵被各种藤蔓死死缠绕的芒果树上。那些藤蔓枝叶繁茂,贪婪地汲取着树的养分,遮蔽了阳光,让树干本身显得奄奄一息。他看着看着,眉头紧锁,一种感同身受的窒息感扼住了喉咙——为了那一缕阳光,束缚、掠夺、让陈淼逐渐失去自我的,何尝不是他自己?
桑尼安静地在一旁打理着花园,留意到了蔺晨目光停留之处,以及他脸上那抹转瞬即逝的痛苦。少年抿了抿唇,什么也没说。
几天后,当蔺晨再次走到阳台,他惊讶地发现,那些密密麻麻的藤蔓已被彻底清理干净。树干上留下了新鲜的斩痕,显得有些狼狈,却终于能挺直身躯,呼吸自由的空气。斑驳的阳光透过重新变得疏朗的枝叶,洒下温暖的光斑。
桑尼正站在树下,仰头看着树冠,脸上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他回头看到蔺晨,眼睛微微亮了一下,指着树干某处急切地说:“蔺晨,你看!”
蔺晨走近,顺着他指的方向,在被清除的藤蔓根部下方,树干的缝隙里,竟奇迹般地冒出了几簇嫩绿的新芽——是属于芒果树的、充满生命力的新叶。
“它还活着。”桑尼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喜悦,“它只是被缠得太久,太累了……现在好了,它能自己呼吸了。”
那一刻,夕阳的金辉落在桑尼汗湿的额发和认真的侧脸上。蔺晨看着这个沉默地观察着他的痛苦,并用最直接的方式试图为他(也为那棵树)“斩断”束缚的少年,看着他清澈眼眸中映出的、劫后余生般的微光,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温柔而有力地撞击了一下。
长期冰封的情感河面,裂开了一道清晰的缝隙。一股混合着深切的理解、汹涌的怜惜,以及某种前所未有的、想要靠近和守护的冲动,奔涌而出。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个同样伤痕累累的少年,或许能和他一起,在废墟之上,寻找到一种新的、相互支撑的生存方式。
他看着眼前这个因为遭遇不堪而自我放逐,却又本能地向往阳光与干净的少年,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他们都是在泥泞中打滚的人,一个靠着攀附,一个靠着……更不堪的手段求生。
但此刻,望着桑尼那双在提到生命奇迹时重新燃起一丝亮光的眼睛,蔺晨忽然觉得,或许他们都可以试着,换一种方式,笨拙地,相互依偎着,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