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茶馆说书:那个无人记起的白发卦师

(拍醒木一声,茶烟袅袅中,说书人捋须开口)列位看官,今儿个咱不聊那些功成名就的江湖大侠,也不侃朝堂上的龙争虎斗,单说一段明末乱世里,藏在贩夫走卒堆里的奇事。崇祯十三年,天下早已不太平,关外后金虎视眈眈,关内流寇四起,朝廷苛捐杂税压得百姓喘不过气,各路民间教派也趁势而起——白莲教分崩离析后,闻香教、大成教、混元教各自占地盘,有的劫富济贫,有的蛊惑人心,刀光剑影里,多的是侠武犯禁的勾当。
老夫说书半生,听过的江湖轶事能堆满一整间书斋,可唯独这一段,是个没头没尾的残篇。无正史记载,无江湖传闻,只老夫早年在一堆虫蛀的杂记里翻得些许蛛丝马迹,拼凑出个大概,今日说与诸位,权当解闷。故事的开头,是一句带着血与糙气的话:“我从来都不信任何人,只信我自己。”
说这话的,名叫陈狗剩,听这名字便知出身卑贱——崇祯十三年的开封城外,黄河沿岸的纤夫堆里,总能看见他的身影。年方十八,爹娘早被饥荒饿没了,只剩一身被纤绳勒出的硬肉,还有一双藏在浑浊里的狠劲眼睛。那时候的他,别说侠客豪杰,连顿饱饭都摸不着,每日里拉纤到日落,就蹲在城根下啃干馍,看城门处进出的江湖人腰佩刀剑、意气风发,眼里没有羡慕,只有算计——他总在想,这些人腰间的银子,够自己活多久。
陈狗剩的第一次算计,是对一个落单的混元教小喽啰。那喽啰约莫二十来岁,背着个布囊,走路摇摇晃晃,想来是受了伤。陈狗剩蹲在城根下,假装啃馍,实则把周遭的巷子、路人都摸得一清二楚。等那喽啰拐进窄巷,他抄起墙角的断砖,趁其不备砸在人家后颈,搜出了二两银子和一块刻着“混元”二字的木牌,随后把人拖进芦苇丛,抹了脖子。
二两银子够他活三个月,可那块木牌,却成了他命运的转折点。开封城里混元教的分舵正在招人,说是招杂役,实则是扩充人手对抗闻香教。陈狗剩揣着木牌找上门,谎称自己是那死去喽啰的同乡,被托付来投奔。分舵主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看他身强力壮,又有木牌为证,便留他在分舵做杂役,劈柴挑水,端茶送水,日子虽苦,却能混上顿饱饭,更重要的是,他能近距离观察这些江湖人的招式、谈吐,还有教派里的勾心斗角。
混元教在开封的分舵不算大,舵主姓王,底下有两个头目,一个姓王,一个姓王,实则面和心不和——李头目想拉拢人手夺舵主之位,张头目则忠心于总坛,两人明里暗里较劲。陈狗剩看得明白,他不站队,只埋头干活,却在暗中记下两人的把柄:李头目私吞教里的赈济粮,卖给粮铺牟利;张头目则与闻香教的人有隐秘往来,不知是通敌还是另有图谋。
这日,陈狗剩奉李头目的命,去城外粮铺取私吞的银子,路过城隍庙时,见墙根下摆着个卦摊,摊主是个白发老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衫,须发皆白,却面色红润,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卦摊前无一人,老人却对着空气捋须微笑,见陈狗剩走过,忽然开口:“小伙子,眉宇间藏着杀气压运,却有龙潜于渊之相,要不要算一卦?”
陈狗剩脚步一顿,眼底泛起警惕。他从不信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只当老人是想骗钱,转身就要走。老人却又道:“你怀里藏着混元教的令牌,身上沾着血味,近日有场祸事,躲得过荣华富贵,躲不过便身首异处。”
这话戳中了陈狗剩的心事。他杀了那混元教喽啰的事,始终是块心病,生怕被人发现。他停住脚,蹲在卦摊前,语气冰冷:“老东西,少在这里胡言乱语。”老人却不恼,拿起卦筒摇了摇,倒出三枚铜钱,看了一眼,缓缓道:“祸事起于粮铺,止于分舵,若想脱身,明日此时,再来此处寻我。”
陈狗剩将信将疑,取了银子回分舵,却没敢声张。当晚,他果然听说,那粮铺老板被人杀了,私吞赈济粮的事败露,官府正追查买主。李头目慌了神,四处找人顶罪,第一个就想到了陈狗剩这个无依无靠的杂役。陈狗剩得知后,连夜收拾了些银子,翻墙逃出分舵,直奔城隍庙。
天刚蒙蒙亮,白发老人已在卦摊前等候。见陈狗剩赶来,老人递给他一件粗布衣裳和一张字条:“换上这个,去城西破庙,找一个穿青布衫的人,就说‘卦象已显,龙欲腾飞’。”陈狗剩虽不解,却知道这是唯一的生路,依言换了衣裳,直奔城西破庙。
破庙里果然有个穿青布衫的人,是个中年男子,腰间佩着一把短剑,气度不凡。听闻陈狗剩的话,男子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问他是否认识白发老人,陈狗剩摇头,男子便不再多问,只说愿收他为徒,教他武功。陈狗剩这才知道,男子是混元教总坛派来的暗线,名为赵谦,实则是为了调查开封分舵的内斗与通敌之事,而白发老人,是他的旧识,却不肯透露更多关于老人的信息。
赵谦的武功极高,剑法凌厉,又精通谋略。陈狗剩本就聪慧,且性子狠辣,学起武功来事半功倍,短短半年,便已能与分舵的头目抗衡。赵谦一边教他武功,一边教他权谋之术,告诉他:“乱世之中,光有武功不够,还要有算计,要懂得借势,懂得取舍。”陈狗剩将这话刻在心里,他知道,赵谦帮他,不过是想利用他这个了解开封分舵内情的棋子,而他,也正好可以借着赵谦的势力,往上爬。
半年后,赵谦觉得时机成熟,便让陈狗剩潜回开封分舵,拉拢对李头目不满的教众,同时收集张头目通敌的证据。陈狗剩依计而行,他先是找到几个被李头目克扣过粮饷的教众,以银子和未来的地位利诱,拉拢了一批人手,又暗中跟踪张头目,拍到了他与闻香教头目见面的信物——一枚刻着“闻香”二字的玉佩。
中秋之夜,混元教开封分舵举行祭祀仪式,李头目和张头目都在场,陈狗剩带着人手闯了进去,先是当众揭发李头目私吞赈济粮的罪证,又拿出张头目通敌的玉佩。分舵内顿时乱作一团,李头目和张头目互相指责,大打出手。陈狗剩趁机出手,凭借赵谦教他的剑法,先是斩杀了元气大伤的李头目,又以张头目通敌为由,联合忠心于总坛的教众,围攻张头目。
张头目武功不弱,却架不住人多势众,且陈狗剩的剑法招招致命,招招都打在他的破绽处。激战半个时辰后,张头目被陈狗剩一剑刺穿胸膛,临死前,他盯着陈狗剩,咬牙道:“你以为你赢了?你不过是别人的棋子,那白发老人……”话未说完,便气绝身亡。
陈狗剩接管了开封分舵,成为新的舵主。赵谦回京复命,临走前,陈狗剩问起白发老人的身份,赵谦只说:“他是个奇人,看透世事,却从不插手纷争,此次肯帮你,也是缘法。”陈狗剩还想再问,赵谦却已策马远去。
成为舵主后,陈狗剩并未停下脚步。他深知,开封分舵只是个起点,要在这乱世中立足,必须拥有更大的势力。他整顿分舵,严明纪律,又借着镇压当地土匪、救济灾民的名义,拉拢人心,扩充教众。短短一年时间,混元教开封分舵的势力扩大了三倍,成为河南境内最有影响力的教派分舵之一。
期间,他也曾多次去城隍庙找那白发老人,却再也没见过。卦摊不见了,老人也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问遍城隍庙周围的商贩、乞丐,竟无一人记得有这么个白发卦师。陈狗剩心里疑惑,却也没再多想,他只信自己,信自己的算计和武功,至于那白发老人,不过是他逆袭之路上的一个偶然罢了。
可他不知道,更大的阴谋,正在等着他。闻香教因张头目之死,与混元教结下死仇,多次派人偷袭开封分舵,双方死伤惨重。陈狗剩凭借出色的谋略和凌厉的武功,一次次击退闻香教的进攻,甚至反过来吞并了闻香教在河南的几个分舵,名声大噪,被混元教总坛提拔为河南教区教主,统管河南境内所有混元教分舵。
此时的陈狗剩,早已不是那个蹲在城根下啃干馍的纤夫,他身着锦袍,腰佩名剑,手下教众数万,连当地的官府都要让他三分。可他依旧不信任何人,身边的亲信,都是他一步步筛选、考验出来的,每一个决策,都经过他深思熟虑,处处透着处心积虑的谋算。他知道,教派之间的争斗,从来都是你死我活,稍有不慎,便会万劫不复。
崇祯十五年,李自成率军攻打开封,城破在即,官府无力抵抗,便派人拉拢陈狗剩,希望他能率教众守城。陈狗剩心里打着算盘:李自成势大,若投靠李自成,可保一时平安,还能借着李自成的势力,进一步扩大自己的势力;可若守城,一旦城破,便会被李自成视为敌人,必死无疑。
就在他犹豫不决之时,忽然收到一封密信,信上只有一句话:“卦象再显,龙困浅滩,欲脱困,寻旧人。”字迹陌生,却让陈狗剩心头一震——这语气,像极了当年的白发老人。他再次派人去城隍庙寻找,依旧一无所获,可这一次,他在卦摊曾经摆放的位置,发现了一枚铜钱,正是当年老人算卦时用的那三枚之一。
陈狗剩拿着铜钱,彻夜难眠。他忽然想起张头目临死前的话,想起赵谦对白发老人的讳莫如深,想起自己一路走来的种种巧合——若不是老人提醒,他早已成了李头目的替罪羊;若不是老人的字条,他也无法遇到赵谦,更无法接管分舵。这一切,真的只是缘法吗?
三日后,李自成的大军兵临城下,陈狗剩做出了一个惊人的决定——率教众出城,既不投靠李自成,也不守城,而是带着手下,直奔南阳而去。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未来会怎样,只觉得那枚铜钱,那封密信,在指引着他。
可就在他率军离开开封的第三日,队伍在途中遭遇了不明势力的伏击。对方人数不多,却个个武功高强,出手狠辣,显然是有备而来。陈狗剩率军奋力抵抗,激战一日一夜,手下教众死伤过半,他自己也身受重伤。就在他以为必死无疑之时,一道白发身影忽然出现,几招便击退了伏击者。
是那个白发老人。陈狗剩撑着剑,望着老人,声音沙哑:“你到底是谁?为何一次次帮我?”老人微微一笑,没有回答,只是递给他一瓶药膏:“此药可治你的伤,至于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接下来要走的路,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难。”
陈狗剩接过药膏,还想再问,老人却转身就走,身影渐渐消失在山林之中。这一次,陈狗剩没有去追,他知道,老人若想出现,自然会出现;若不想,他再怎么找,也找不到。
伤愈后,陈狗剩带着残余的教众,在南阳扎下根来。他不再扩张势力,而是闭门不出,整顿内部,同时派人四处打探白发老人的消息,可依旧毫无头绪。更奇怪的是,他发现,身边的人,包括那些跟随他多年的亲信,都渐渐忘记了白发老人的存在——他提起当年城隍庙的卦摊,亲信们都一脸茫然,说从未见过什么白发卦师;他拿出那枚铜钱,众人也只当是普通的铜钱,毫无印象。
就连赵谦,后来陈狗剩派人去总坛找他,却被告知,总坛从未有过名叫赵谦的人。那一刻,陈狗剩忽然慌了——他开始怀疑,自己一路走来的一切,是不是都是一场梦?那白发老人,赵谦,甚至那些阴谋算计,是不是都是他臆想出来的?
崇祯十七年,李自成攻破北京,崇祯帝自缢于煤山,明朝灭亡。消息传到南阳,陈狗剩站在教坛之上,望着底下数万教众,忽然觉得索然无味。他这一生,算计了别人,也被人算计,从贩夫走卒到教派首领,看似风光无限,却始终像被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而那根线的另一端,便是那个无人记起的白发老人。
这年冬天,陈狗剩解散了教众,独自一人离开了南阳,从此杳无音信。有人说,他去找白发老人了;有人说,他隐居山林,不问世事;还有人说,他被清廷追杀,死于乱军之中。可没人知道,他最终的结局是什么。
(又拍醒木一声,说书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列位看官,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老夫翻遍那本杂记,也只找到这些记载,往后陈狗剩去了哪里,白发老人是谁,为何所有人都忘了他,终究是个谜。或许,那白发老人是隐世的高人,或许,他是天上的神仙,或许,他本就不是这世间的人。
明末乱世,英雄辈出,也有无数小人物在时代的洪流中挣扎、逆袭,可大多都被淹没在历史的尘埃里。陈狗剩的故事,没有圆满的结局,没有快意恩仇的收尾,只有层层叠叠的阴谋和一个无人记起的奇人。就像这世间的许多事,本就没有答案,留几分悬念,留几分遐想,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今日的书,就说到这里。诸位看官,茶凉了,可再续一杯,老夫改日再给诸位说些别的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