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快乐心
近读汪曾祺的《生活是第一位》，对于汪老解读各种写作的技巧与语言的魅力，陶醉在他那朴实的娓娓道来，古今中外文学，信手拈来的才思和趣味中。
我很喜欢他描叙那种淳朴民歌，不光是有抒情的意味，又透着智慧的哲理。
小小儿童哭哀哀，撒下秧苗不得栽
巴望老天下大雨，乌风暴雨一起来
这首民歌把一个小农民形象地勾勒出来，他早早地为家里分担农活，无可奈何中祈求上天能怜悯他，快点下暴雨，冲走秧苗，他可以不用插秧了。画面犹如在眼前，就像是小时候的我。
赤脚双双来插田，低头看见水中天。
行行插得齐齐整，退步原来是向前。
"插田"是湖南方言，就是插秧。此民歌第二句"低头看见水中天"有一种禅意人生的味道，最后一句无不透着哲理，插秧往后，实际是向前，就好像是某些政策是往后退了一不，又回到包产包户，实际上是向前。把艰辛的农作劳苦，用带有禅意和哲理的文字来调剂，怎不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今读此章，思绪万千，又飞回到少时插秧的场景，历历在目，彷如眼前，沉淀内心这么多年，竟然那般深刻。
我和妹妹八九岁就开始下田帮爸爸妈妈插秧，割稻谷。卷起高高的裤腿，双脚插进烫脚的泥巴里。妈妈说:"只怕站，不怕慢"。先把腿的把式张开。两腿挨得太近，一个转身或从泥巴里拉出脚，向后移动时会栽倒。腿若是张得太开，手臂就会伸得更远，插下去，手要是伸到泥巴里抽出来太快，脚还来不及移动，人就会向后倒。到时只有屁股泡水里，仰面朝天了。
我和妹妹的插秧风格不一样，她磨磨唧唧，我喜欢速战速决。我有点耍小聪明，看似往后越退却越远。妈妈等栽完她的长长一方条，前来检查我和妹妹的劳动成果。说我的太稀了，她像点种子一样，帮我稀稀拉拉方块修补丁。倒是夸妹妹虽然插得慢，却一行行，整齐又均匀。我看看我的衣服前胸，搭上了厚厚一团泥巴浆。原来我为了跑远一点，下手插进水里的速度快，频率高，水还溅得高。
"哎呀，蚂蟥吸我的血了!"
我忍着痒痒的痛，拼命地往田坎上跑。妹妹反应迟钝，低头抽出自己的脚，
"姐，我的脚跟也爬上了一只。"
她见我上坡，也是屁颠屁颠朝田坎跑，溅了一身泥水。我们各自撕下咬自己的蚂蟥，它咬得太深，恨不得钻进肉里。拉扯着，就像是拉强力万能胶一样的痛苦，等可恶的蚂蟥终于撕下来的片刻，那个地方开始慢慢渗血，又痒又疼。扯一把艾蒿，往冒血的地方揉一揉，艾蒿上面也粘满了血。
姐妹俩开始对蚂蟥施刑，恨不得千刀万剐，剁成泥浆。先找一个小石头压着一头，另一头用一根坚硬的细枝插进它的腹部，看着它的血也在喷涌外冒，仍然不解心头恨意。把它放在滚烫的大石上，再用小石头把它捣碎，像展示战利品一样，插在田坎上暴晒。
等我们在田坎上嘻嘻哈哈闹了半天，回头看妈妈，她不声不响，已经又栽出了一方绿绿长条。我们伸伸懒腰，揉揉酸痛的后背，于心不忍，赶快想去帮着妈妈，减轻她的负累;又实在是不情愿回到水田里。脚插进烫烫的水里，尖叫着甩甩脚，而后又插进比水稍凉快一点的泥巴里。满心地无奈，盼着太阳快点落山，盼着黑夜快点来临。
少时的苦痛经历，现在回想，它可是生活的宝贵财富。若没有历经艰辛的磨难，不知"粒粒皆辛苦"的农民本质;若没有打小就任劳任怨的品性，就不会体验父母的生活不易。生活中的每一段经历它都不会白白流逝，它储存记忆的U盘里，只要你需要，它随时就出现在面前。
汪曾祺说:"所谓想象，其实不过是记忆的重现与复合，完全没有见过的东西，是无从凭空想象的。其次，更重要的是对生活的思索，长期的断断续续的思索和累积。"
井淘三遍吃好水，生活的意义不是一次淘得清。慢慢寻味，点点滴滴都能有真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