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子家院子里,红棚子已经搭起来了,锅灶支在墙根,火苗舔着锅底,热气把半条胡同都熏得活泛了。几个妇女坐在棚子边上择菜,一筐一筐的西红柿、豆角,堆得像小山。根子站在棚子底下指挥,一会儿让人把圆桌再往西挪挪,一会儿说凳子不够,再去军子家搬几条。
陈志远搭手搬了一上午桌子,出了一身汗,倒是把这两天心里那点堵给搬没了。他直起腰,拿袖子擦了把汗,看见磊子从院门口进来。
磊子是自己开车来的,车停在村口,人走进来。他穿了件夹克,头发理得短,腰上别着车钥匙,走路带风。只有坐下的时候,他会不自觉地用手撑一下腰——那是早年跑车落下的毛病,跟了他半辈子。他进了院子,先没跟陈志远打招呼,扯着嗓子冲根子喊:根子!恭喜啊狗日的!根子从人堆里挤出来,笑骂:你小点声,我娃他妈在屋里呢。
磊子嘻嘻哈哈,从兜里掏出一个红包塞给根子,又转过身,这才看见陈志远,一拳捶在他肩上:啥时候到的?
昨天。陈志远说。
根子在旁边喊他:磊子,来得正好,帮我把这摞凳子搬到东边那桌去。磊子应了一声,跟陈志远一人搬一头,往棚子底下走。搬完了,俩人站在棚子边上,磊子递给他一根烟,自己也点上。
磊子问他:你家小子呢?没带回来?
陈志远说:初三了,补课,走不开。
磊子说:我家老大也初二了,天天抱着手机打游戏,愁得他妈不行。顿了顿,又问:你最近咋样?
陈志远知道磊子问的不是孩子。
还那样。他说。
磊子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俩人对着抽了一口烟,谁也没再提那个“事”。根子端着一碗水过来,蹲在棚子边上,跟俩人蹲成了一圈。
磊子喝了一口根子碗里的水,说:镇上这些年,变化是真大。我刚才回来,在镇上转了一圈,好多老地方都没了——供销社拆了,老戏台拆了,街口那个修自行车的摊子也不知道哪儿去了。
根子说:都多少年了。供销社那块儿,现在盖成了超市。
磊子说:就是。我打西头那条街过,一抬头看见一个药房,我说这地方咋这么眼熟——这不是咱初一偷跑来看录像那录像厅么?
根子笑了:早拆了。那房子空了好些年,后来租出去卖过衣裳,又关了。
磊子说:啧。两块钱能看一天那会儿,咱为攒那两块钱,费了多大劲。
根子说:那账我到现在都记得。
磊子说:那天是你提议的吧?
根子愣了愣:是我?
磊子说:是你。你在镇上念书,放学路过那条街看见的,回来跟我们一说,我们才去的。
根子眯着眼想了半天,笑了:还真是我。我自己都忘了。
陈志远没说话。他蹲在那儿,烟夹在手里,没抽。录像厅三个字像一根火柴,在那个秋天的底片上划了一下。
那天回来,我差点没让我爹打死。磊子咧嘴笑,笑里带着一点坏。
陈志远手里的烟灰,落了一截。
那是初一那年秋天的事。
根子先听说的。他在镇上念书,有一回放学路过那条街,看见录像厅门口挂的牌子,回来跟大伙一说——两块钱,能看一天,里头放武打片,还有周星驰。
两块钱。对初一的孩子来说,两块钱是巨款,可“看一天”这三个字,比巨款还诱人。他们一个月的零花钱也就块儿八毛,还得是家里高兴的时候给。两块钱,能看一天——这个账怎么算都划算。
商量是在村口老槐树底下定的。放学回来,书包往树底下一扔,六个人围成一圈:磊子、根子、远子、军子、少华、黑娃。根子把消息一说,磊子第一个拍板:去!军子问:钱呢?几个人都蔫了。根子说:回去要。就说学校要买辅导资料。
那天晚上,六个人六张嘴,各找各的家长。
远子是他妈做饭的时候开口的。他站在灶台边上,看着他妈往锅里下面,憋了半天,说:妈,学校说要买两本辅导书。
他妈没抬头:多少钱?
他说:两块。
他妈的手顿了一下,说:这么贵?你们老师咋尽让买书。
他赶紧说:不买不行,老师要检查。
他妈叹了口气,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个小手绢包,一层一层打开,里头是卷着的几张票子,拣出一张两块的,递给他:装好,别丢了。
他接过钱,手心里全是汗。那两块钱在兜里揣了一晚上,烫得他睡不踏实。他这辈子第一次跟妈撒谎,就是这两块钱。
星期六一大早,六个人在村口集合。磊子问他:你妈给了?他说:给了。磊子说:我跟我妈说学校收班费,也给了。几个人凑一块一对,都说是要买书、收班费,没一个说的是实话。黑娃说,他爹问了一句买啥书,他编了个书名,他爹说没听过,也没再问。
那一路是走着去的。村里到镇上三四公里,土路,两边是刚收完秋的地,玉米茬子立着。他们六个人并排走,占了大半条路,一路说一路笑,谁也没觉得累。磊子走在最前头,步子迈得大,根子走在他旁边,远子跟在后面。远远看见镇上的房子了,几个人的步子都不自觉地快了起来。
录像厅在镇西头那条街上,门脸不大,黑黢黢的,门口挂一块黑板,用白粉笔写着今天的片子。老板搬把椅子坐在门口,叼着烟,也不招呼,谁来收谁的钱。掀开帘子进去,里头更黑,窗户用布蒙着,只漏进来几道细光,能看到一排一排的长条凳,坐满了人。烟雾缭绕,前头那台大电视亮着,屏幕的光打在一屋子人的脸上,明明暗暗的。
六个人挤在中间一排,买了六张票,找了六个连着的位子坐下去。坐下的时候,屏幕上周星驰正演到好笑的地方,满屋子人都在笑。远子一开始还拘着,后来也笑了。笑出声的时候他心里一松:值了。那两块钱,值了。
放的片子是连着的,一部接一部。武打片打打杀杀,周星驰嘻嘻哈哈。几个人看得入迷,磊子看到兴处,在凳子上坐不住,往前探着身子,差点摔下去。黑娃笑点低,一个梗能笑半天,笑得直拍大腿。根子看得最安静,但他眼睛亮,一张脸在屏幕光里一会暗一会亮。
看到几点散的场,他们也不知道。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镇上的街灯稀稀拉拉地亮了。几个人站在录像厅门口,被外面的冷风一激,才觉得肚子里空得厉害。早上出来到现在,就中午在镇上每人啃了个干饼子。往回走的路上,他们还在聊电影。磊子学电影里大侠的架势,一甩外套:光天化日,朗朗乾坤!黑娃就学周星驰那副贱兮兮的样子,捏着嗓子接话,几个人笑成一团,惊得路边的狗直叫。远子也学着说了句台词,说完了自己先不好意思,几个人又是一阵笑。
笑了一路。快走到村口的时候,天彻底黑了,不知道是谁先不说话了。一个不说了,大家就都不说了。刚才还热闹得像一锅开水的队伍,忽然就静下来。只有脚步声,鞋底踩在土路上的声音,一下,一下。
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六个人都站住了。
没人出声。黑娃先拐进了他家那条巷子,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低头走了。然后是少华、军子。最后剩下磊子、根子、远子三个,站在老槐树底下,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磊子低声说:回吧。早死早超生。
远子进家门的时候,屋里灯亮着。他爹坐在堂屋里,面前放着一根棍子。
他妈站在里屋门口,眼圈是红的,看见他进来,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爹没站起来,就坐在那儿,问他:去哪了?
他说:去镇上了。
他爹说:跟谁?
他说:跟磊子他们。
他爹站起来,拿起那根棍子,说:跪下。
他没跪。他站住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爹的棍子落下来,打在腿上,一下,又一下。他咬着牙,不躲,也不喊。不是不怕疼,是他不知道往哪儿躲——躲了,他爹会更生气;跑了,这个家就没法交代了。他从小就是这样,挨打的时候站着不动。小时候他爹打他,他哭;这一次他没哭,他觉得他爹打他,是他该挨的,他骗了他妈那两块钱,他该挨。
他妈在里屋喊:别打了!娃知道错了!他爹不听,棍子一下一下往下落。他站着,觉得自己像一根钉子,钉在地上。
打完,他爹把棍子往地上一扔,喘着气说:你记住,咱家供你念书,不是让你去镇上看那些乌烟瘴气的东西。你是老大,你弟弟妹妹看着你呢。
他低头说:知道了。
那一夜他睡得不好。腿上火辣辣的,翻个身就疼。他躺在床上,听见隔壁屋里他妈跟他爹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只听见他妈抽搭了一下。
第二天是星期天。他腿疼,走路一瘸一拐。下午,几个人在村口碰了面,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先是没人说话,后来磊子憋不住,问了一句:挨了几下?
远子说:记不清了。
磊子说:我爹拿的是笤帚疙瘩,打折了。
根子没吭声。远子问他:你呢?
根子说:我爹没打。
磊子瞪眼:没打?根子说:我爹就坐在门槛上,抽了一晚上烟,说,你要是把看录像那劲头用在学习上,你啥大学考不上。远子听了,心里不是滋味——他挨了打,根子挨了一句话。那句话,比棍子重。
军子说他是跪着挨的。黑娃说他爹追了他半条街,他跑得快,没打着,回来还是被堵在屋里打了几下。少华挨得最轻,就挨了两下,他妈拦住了。
几个人在村口把那天的细节来回说了好几遍,说着说着,都笑了。笑着笑着,又都不笑了。
从那以后,谁也没再动过去镇上看录像的念头。那个录像厅后来还开了好几年,他们谁也没再去过。六个孩子整整齐齐去看录像的那个星期六,是他们最后一次干一件没心没肺的事。
三个人蹲在棚子边上,谁也没说话。远处传来一声吆喝——谁家的孩子端着空盘子跑过去,被大人喊住。知了叫了一阵,歇了,又叫起来。
陈志远把烟在鞋底上按灭了,抬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人。今天来了多少人,他没数,但他心里清楚:录像厅那天六个人,席上到场的,只有三个——他,磊子,还有今天的主人公根子。军子前些天给他发过消息,说市里有个工地正在收尾,白天赶不回来,礼捎到了,人得夜里才到。少华好多年没消息了,听说在南方,具体在哪,没人说得清。黑娃去年倒是回来过一趟,在村里待了两天,又走了。
六个人,今天到场仨。这句话在他心里过了一下,他没说出来。
磊子也把烟掐了,从兜里又摸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脸上的笑慢慢收了。他把烟夹在指间,停了一会儿,说:远子,等今天散了,我跟你单说个事。
根子就在旁边蹲着,端着那碗水,听见了,抬头看了磊子一眼,没问,又低头喝他的水。
陈志远心里那根弦,轻轻地响了一下。
他说:行。
磊子把烟掐了,拍拍手站起来,说:走,帮根子端菜去。开席了。
(看不见的路口)第4章 · 录像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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