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天灾

楔子:传说世间有月下老人者,于数千百年前修成真神,掌管人间姻缘;凡间亦有红娘者,是为月下老人之使者,每每代老人成就人间好事。

                      

        那一年,天降大灾,黄河泛滥,沿着黄河岸边居住生存的人们全部都遭到了前所未有的灾劫。且不要说什么庄稼颗粒无收,纵观黄河两岸,百十里内,竟无一生灵能够幸免于难。数月之后,朝廷派钦差前来救灾,京城的人见惯了繁华,初见此景,顿时潸然泪下。所谓万物之长也不过如此之脆弱,一时灾民遍野,洪水过后,焉有完人。那些刚从黄泥里钻出来的人,早已失去了魂魄,他们就像一具具行尸走肉,朝着都城走去,因为只有那里才有食物,才有活下去的机会。此刻的他们没有一丝感觉,几乎每个人都有至亲在那场洪水中消失,在他们感到伤痛之前。

        在这一群难民之中,也有不少成年人拼命保护活下来的孩子,他们满身泥泞,却眼神清澈,也正是有了这几个孩子,才给了这群行尸走肉之中增添了些许人气,甚至还会有种希望犹存的错觉。孟姑,便是这几个小孩当中的一个。

        孟姑面无表情地走在人群中间,身旁是同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母亲,与其他小孩不同的是,小孟姑没有挽着母亲的手。大水过后,天气十分炎热,黄河带来的淤泥在炽热的阳光下慢慢裂开,口子越张越大,有些地方甚至都看不到底,似乎是通向了地狱,黑暗而神秘。人们还在晃晃悠悠地走着,不时有人受不了烈日暴晒而倒下,然后身旁的人就会突然地嘶喊起来,声音沙哑,穿透力却极强,那个声音,绝望、无奈,就像沉入了无边的黑暗。更有甚者,如果是小孩昏倒,周围又找不到水源,那些父亲或母亲就会割开自己的手腕,用鲜血来延续下一代的生命,小孩子获得了活下去的能量,却发现自己身边的亲人不知哪里去了。

        这就是灾难中的人类,他们绝望,无能,懦弱,甚至嗜血。而在不远处的都城里,又是另一番景象,那里的人,骄傲,以万物之长自居,安逸,对灾难一无所知。但是,即将在这里发生的一切,将会令所有人胆寒。

        几日后,大批灾民在城外集结。刚开始的时候,官府,富户,还有城中的寺庙都搭建粥棚,为自己积德的同时也救助了许多无辜的百姓。但是黄河之长,灾民之多,远远超出了城内之人的预料。每天都有从各地涌来的人,官府不准灾民进城,在灾民数量超出预计的同时,就关闭了城门,并停止施舍所有物资。那是留给城内的人生活用的。尽管如此,灾民还是不断得在城外集结,几日后,孟姑他们也来到了。等待他们的不是救援,没有食物,而是和他们一样的受灾民众。与他们不同的是,那里的人们更加绝望,那是见过希望后的绝望,更深刻,更无可奈何。每天都有数不尽的人被饥饿吞噬,到处都是尸体,老的,少的,死状极其恐怖,眼球突出,嘴巴大张,骨头上似乎只包了薄薄的一层皮。但是,绝望中的人是感受不到恐怖的。

        城内的人此刻也不好受,看着城外那一群站在地狱边缘的人。他们想施以援手,却又怕自己也会沦为那个样子。看着几十万的人每天都在大批大批的减少,城内的所有人都充满了罪恶感,一般人尚且如此,更何况那些以大慈大悲自居的佛祖的信徒。几日之后,寺中方丈怀着满腔罪恶圆寂。临终遗言竟然是让弟子把自己的一身凡胎,作为食物分发给那些灾民,正所谓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我是圣上派来救灾的,你难道就让我看着这些灾民都死在我面前。”

“城外饥民遍野,何止十万,如此多的人一旦涌入城内,必将引发骚乱。何况城内余粮有限,根本不够给这么多人吃啊。”

“那怎么办,我已经写了奏折给圣上,想办法从余杭等地调粮食过来,可迟迟等不到圣上回音。”

“大人莫急,我们先等上几月,如今城外饥民没有粮食,人数每天都在减少,几月之后,幸存者已不多见,那时我们再开城救灾,则城内靠余粮足矣。”

“那我等岂不是罪莫大焉。”钦差大人以哭腔答道。

“天意如此,天意如此啊。”当地官员也只能将这个罪过推给上苍。

        话说那位方丈本意效仿佛祖割肉喂鹰,投身喂虎之举,以降低自己的罪恶。但是结果,却打开了一扇地狱之门。有些灾民在尝过佛徒之肉后,心中戾气窦增。便想出一条毒策,接下来的几日,城外的小孩接连失踪,普通人不过问也就罢了,竟然连那些小孩的亲人也心照不宣,那些在灾难中他们拼尽生命守护下来的生命,就这样消失了,他们却连过问都没有。

        还有一日,一群灾民在追着一个妇人,似乎在商量着什么,那个妇人拼命地摇头,当晚带着一儿一女离开了那里。后来有人传闻,三人离开之后,无处可去,那妇人便带着儿女投入了黄河,也正是那之后,黄河的泛滥逐渐平静下来,此故事后来传遍黄河两岸,每到传闻中三人的忌日,便有人在河边放灯祈福,也许就是因为那位母亲坚守了作为一个人类的底线吧。

        与此同时,孟姑也发现了异样,母亲每晚都会出去,不久之后就会给她带来一小块肉。那薄薄的一片肉,上面满是油腥,有时候饿极了,孟姑接过肉之后就直接吞下,连嚼都来不及,那片肉就顺着嗓子滑到胃里,刚开是吃肉的时候,还有点不适,每次吃进去就有一种呕吐的冲动,但想来灾荒之年,肉是一种多么珍贵的东西,她就强忍着咽下去。有一次,很久没吃到那种肉,就在她已经快饿到神志不清的时候,母亲给她拿来一大块肉,刚看到那片肉的时候,她的眼神就像一头野兽,那是对食物的极度渴望。再看母亲,她被吓到了,因为母亲也在用那种眼神看着她。她感觉的了一种从内心深处传来的恐惧。于是那个晚上,她离开了母亲,也正是那个晚上,她的母亲死了,死之前对她充满了怨恨,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愧疚。

        在这个世上,人可以说是最自不量力的一个物种。夸父逐日,不过是自取灭亡而已。有时候你以为你逃离的是地狱,结果却跨入了烈狱,你以为黑暗之外就是光明,然而现实会将你摧毁的一无是处。于是,有些人就会在内心里为自己建造一个理想的世界,那里一切都像想象中的那般美好,所有的恐惧和丑陋,奸诈和淫邪都不复存在,在那个世界里,你就是你自己的王,没有人可以左右你,甚至你可以左右所有人。

        孟姑从那群饥饿的人中逃了出来,没有幸运,等待她的不是幸运之神,如果幸运之神存在的话,就不可能置那几十万灾民于不顾。当人类在最绝望的时候,能够给予他们最有力的帮助的往往不是他们所信赖的神,恰恰是那些来自地狱最深处的魔鬼,因为这个时候是击垮人类信念的最佳时机。

“你,饿吗?”

        小孩无力地点了点头。

“那你愿意用什么来交换食物呢?”

“不知道。”饥饿使一个孩子的声音变得沙哑。

“这样吧,把你的灵魂给我。我赐予你食物,永远赐予。”

        小孩的目光变得怀疑,然后跑开了。留下那个一身黑袍的使者独自站在风中。

“何必呢,为什么还要挣扎呢,你逃不掉的,注定了是你的,因为你的气息中,有尸体的味道......”

        这是孟姑逃离的第一晚,她不知疲倦的走着,生怕被人追上,然后变成一块块冒着热气,满是油腥的肉,那是比死亡更深的恐惧。夜里是没有方向感的,她只能一直走着,想象着黎明就要来到,但事实上,她只是没有目的地走着,从黑暗到黑暗,或者说,从黑暗到更深的黑暗。

        与灾难来之前不同,此时的夜里并没有什么飞禽走兽,那场灾难不仅仅毁了这个地方的人,还有那数以亿计的生灵。往昔的夜里,成年人是绝不敢让小孩子自己出去玩的,虽然那是一个十分美丽的小世界,漫天的萤火,各色的飞鸟,野兽的嚎叫,繁华热闹之时,不逊京都的集市。如今,只有寂静和黑暗。置身其中,甚至连恐惧的感觉不到,或许那就是所谓的麻木吧。

        孟姑就在那样的环境中走着。一个饥饿的孩子,在那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独自走了一百里,终于饥饿和疲劳将她击败,她晕了过去。就在她闭上眼不久,漫天的黑暗被撕开了一条缝,光芒通过那条金色的缝隙不断输送给人间,黑暗逐渐后退,光明步步紧逼,片刻之后,太阳莅临人间,源源不断的温暖和光明流向人世,并融入每个看到它的人的身体。但是,那些人不包括孟姑,因为她已经太累了,以至于自己都觉得如果就这样一睡不醒大概就是世上最幸福的事情了。但是上天似乎还没有放弃她,她只是暂时陷入了一场梦。

        梦中,她还是黄河边的那个小村庄里的一个小姑娘,穿着母亲做的粗布麻衣,扎着两个小辫子,手里拿着村头李大爷做的小零食,无忧无虑地走在回家的路上,似乎还嫌走路慢,一蹦一跳的。突然,身边的一切都变了,黄河咆哮着像一个巨大的怪兽,张开血盆大口扑向她那瘦小的身体,她感到很害怕,然后父亲那高大的身躯挡在了她面前,她眼睁睁看着父亲被那个巨大的怪兽吞噬。突然,眼前的场景又变了,她看到母亲,在和那群饥饿的人商量着什么,他们眼中都闪烁着蓝色的光,那是野兽的眼睛才能发出的光芒。然后,母亲猛地转过身向她走来,手里托着一块肉,那块肉上还滴着血,上面还镶嵌着一只眼睛,那只眼睛不断地转动着,然后看向她,死死地盯着她,一动不动。她害怕地蹲了下来,抱着自己的膝盖,紧紧地闭上眼睛,不敢与那只眼直视,嘴里还不住地说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耳边却想起了一阵阵尖锐的笑声,笑声之中充满了绝望。不久之后,笑声消失,她慢慢睁开双眼,却发现四周依旧是一片黑暗,她摸索着前进,然后开始走,接着就飞奔起来,最后甚至达到了难以想象的速度,她在黑暗中飞速前进着,却似乎怎么也穿不透这浓厚的黑暗,心里也越来越感觉到压抑,渐渐地,她被面前的黑暗压抑地难以呼吸,她拼命地呼吸,仿佛要把这无尽的黑暗吸入自己的血液。

        突然,孟姑睁开了双眼,原来是在做梦。自己也不知道已经昏睡了多少日夜。醒来的时候,依然是夜晚,似乎白天从来就不曾来过,她试着向前走,却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试了几次之后,自己索性也放弃了。也罢了,就这样消失在这片旷野之中吧。

        此后的几天,孟姑陆陆续续醒来几次,之前的梦也做过很多次,却再也没有了初次那么惊悚。

        那一次,她真的以为不会再醒来。因为,真的被折磨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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