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毒水的气味像砂纸一样磨着鼻腔,我蜷缩在 ICU 的病床上,输氧管随着呼吸发出规律的嗡鸣,每一口空气都带着铁锈味。右手背上扎着留置针,胶带把皮肤勒出深红的痕,却比不上心脏被撕裂的痛。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刺得我瞳孔骤缩。置顶对话框跳出新消息,是那个我备注「此生挚爱」的头像在跳动。颤抖着点开,沈柔甜腻的语音裹着背景音里的音乐传来:"宝宝,今天去试婚纱啦!"紧接着九张照片疯狂刷屏,白色鱼尾裙摆扫过试衣间的镜面,她勾着周砚的脖子笑得灿烂,珍珠头纱下的锁骨还沾着我送她的香水味。
我死死盯着照片里周砚无名指上的钻戒,那枚用我抵押工作室换来的鸽子蛋,此刻正套在背叛者的手上闪着寒光。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血腥味在舌尖漫开,监护仪突然发出尖锐的警报,红色数字在眼前疯狂跳动。护士冲进来时,我正用最后一丝力气打下那行字,泪水砸在屏幕上晕开字迹:「祝你们幸福。」
黑暗袭来前,三天前的雨夜突然在脑海中闪回。沈柔浑身湿透地扑进我怀里,发丝滴着水蹭过我的肩膀,哭腔里带着颤抖:"我被渣男骗了..."我轻轻拍着她的背,温言细语地安慰,却没看到她藏在我背后的手机屏幕,周砚发来的消息在蓝光里明灭:「宝贝,她已经签了股权转让书,很快就能和你光明正大在一起。」原来那个雨夜的眼泪,早就掺着砒霜的毒。
眼皮像是被焊住了,我在浓稠的黑暗里挣扎许久,终于费力地睁开眼。消毒水的气味突然变得异常稀薄,连监护仪规律的嘀嗒声都模糊成一片。我想抬手揉眼睛,却发现指尖径直穿过了悬在床头的盐水瓶,透明的液体毫无波澜地流淌着,仿佛我根本不存在。
"苏棠的情况很不乐观。"清冷的男声从病房外传进来。我下意识转头,主治医师陆川正倚在护士站的金属台边,修长的手指捏着我的病历本,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翻页时,纸张摩擦的沙沙声格外刺耳,"急性肝衰竭,癌细胞已经扩散到全身...最多还有三个月。"
"太可惜了。"扎着粉色发带的实习护士轻叹一声,电脑屏幕的冷光映在她脸上,"听说她被最信任的人坑惨了,未婚夫和闺蜜合伙骗她,不仅卷走了工作室,还让她背了三百万的债。"
我猛地撑起身体,喉咙里发出无声的嘶吼。后腰却穿过了枕头,整个人虚浮地晃了晃。低头盯着自己若隐若现的手掌,血管在半透明的皮肤下泛着青灰,像极了深秋枯枝上的蛛网。墙上电子钟的蓝光刺得眼眶生疼——2023 年 11 月 15 日,正是诊断书上那个宣判死亡的日期。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停了,月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斜斜切进来,在地面投下锋利的影子。我踉跄着向前迈步,拖鞋直直穿过地板,寒意顺着脚踝往上爬。走廊尽头的镜面倒映出我的模样,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唯有锁骨处那道被输液管磨出的红痕,还昭示着我曾真实存在过。原来在我打下那句「祝你们幸福」的瞬间,就已经成了飘荡在 ICU 的一缕孤魂。
护士急切的呼叫像一把尖锐的刀,划破了 ICU 走廊压抑的寂静。我下意识地朝着声音飘去,透明的指尖穿过冰凉的门框。陆川白大褂的下摆扬起,像一面翻飞的旗帜,带着不容置疑的医者气息,快步冲向隔壁病房。
门虚掩着,消毒水的气味里混着一丝老人特有的气息。病床上的老太太枯瘦的手紧紧攥着陆川的白大褂,浑浊的眼泪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滑落,「医生,您可要救救我孙女啊!」
她的声音颤抖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里挤出来的。
「那个姓周的,他不是人!伪造我孙女的签名,把公司都抢走了......」
我浑身瞬间僵住,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这场景,这话语,竟与我遭遇的如出一辙!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床头柜上的全家福,照片里年轻女孩穿着我亲手设计的婚纱,笑容明媚灿烂,与沈柔得意洋洋发给我的照片里的模样惊人相似。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狠狠咬合,我突然意识到,在这场阴谋里,我或许不是第一个受害者,也绝不会是最后一个。
「奶奶,您先别激动。」陆川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老太太青筋凸起的手背,从白大褂口袋里抽出病历本,钢笔尖在纸面划出沙沙的声响,「根据您提供的线索,我联系了在经侦支队的同学。不过您孙女现在昏迷不醒,有些证据还需要......」
他的声音像被突然掐断的琴弦般戛然而止,尾音在喉间破碎成细不可闻的气音。
我顺着他骤然紧绷的目光望去,只见自己的主治医生正斜倚在门框上,金丝眼镜折射着冷白的灯光,镜片后的眼神晦暗不明,如同深潭中翻涌的暗流,裹挟着令人不寒而栗的审视。
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门把手,金属碰撞发出细微的「咔嗒」声,与心电监护仪规律的「嘀嗒」声交织成诡异的韵律,仿佛在为这场无声的对峙打着节拍。
「张主任,这么晚还来查房?」陆川率先打破沉默,病历本在掌心捏出褶皱。我注意到他的指节泛白,与平日里沉稳的模样判若两人。
「路过。」张主任推了推眼镜,镜片闪过刺目的反光,「听说你最近对苏棠的病例很上心?」他刻意拉长的尾音里藏着钩子,目光轻飘飘地扫过病床上昏迷的老太太,最后落在陆川紧攥钢笔的手上。
深夜的医院像被抽走灵魂的巨兽,走廊里只有应急灯散发着幽蓝的光。
我跟在陆川身后飘进值班室,白炽灯骤然亮起的瞬间,刺目的光线让我下意识闭上眼。再睁开时,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资料像一张铺天盖地的网,将我笼罩其中。
周砚的照片旁标注着十几家空壳公司,注册时间与我确诊癌症的日期惊人吻合;沈柔的社交账号分析报告铺满整个桌面,每张照片的拍摄地点都被红色图钉标记,其中不少正是我曾带她去过的设计工作室;最让我血液凝固的,是那份被红笔圈出可疑数据的体检报告——肿瘤标志物数值的异常波动,在陆川标注的日期轴上,恰好对应着沈柔开始「照顾」我的时间。
「原来从发现我血液样本异常的那天起,他就在暗自查这些东西了。」我喃喃自语,却惊觉陆川的肩膀微微一颤。
他转头看向我所在的方向,目光穿透虚无的空气,像是真的与我对视。这个瞬间,电脑屏幕的冷光映得他眼底泛起血丝,白大褂领口的褶皱里还沾着方才安抚老太太时蹭到的纸巾碎屑。
突然,窗外传来一声夜枭的啼叫,惊得陆川迅速合上电脑。他起身时带倒了椅子,金属撞击地面的声响在寂静的值班室里格外刺耳。
我这才注意到他脚边散落的资料——几张泛黄的古籍复印件上,赫然画着与我现在状态相似的「离体之魂」插图,旁边用红笔批注着:「若阴气郁结不散,需以生者阳气为引......」
「叮——」陆川的手机在寂静的值班室里骤然炸响,那突兀的提示音惊得他手中的咖啡杯剧烈摇晃,褐色的液体泼洒在桌面上,洇湿了半张写满批注的病历纸。
锁屏亮起的瞬间,沈柔发送的定位赫然显示在我曾经的工作室——那个倾注了我无数个日夜心血,从毛坯房一点点装修成梦想工坊的地方,此刻竟成了他们庆祝阴谋得逞的舞台。
记忆如潮水般汹涌袭来。我仿佛又看见自己跪在满地的设计图纸中,反复调整吊灯的角度;听见沈柔甜腻的声音说着「棠棠你好厉害」,却在转身时将我的创意窃为己有。
此刻,工作室的落地窗后或许正映着她得意的笑,周砚把玩着我父亲留下的怀表,而我精心收藏的设计手稿,恐怕早已被他们随意践踏。
我几乎是本能地冲向门口,无形的脚步带起一阵幽微的风,将桌上的文件吹得哗哗作响。然而,当我跨出医院大门的刹那,一股冰冷刺骨的力量突然从背后攥住我,像一只无形的巨手死死掐住我的咽喉。
我踉跄着向前扑去,却被拽得倒退回来,整个人重重「撞」在空气墙上。眼前的街道在五百米外变得模糊扭曲,如同隔着毛玻璃,无论我怎么挣扎,那道无形的界限始终横亘在前。
引擎轰鸣声由远及近,陆川的黑色轿车驶出地下车库。车灯划破浓稠的夜色,在地面投下两道长长的光轨。
我望着那辆车,心中涌起孤注一掷的冲动,咬「牙」冲进副驾驶座。
刺骨的寒意瞬间包裹全身,仿佛坠入冰窖,但转瞬又化作汩汩暖流,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原来,只要附着在活人身上,就能突破这该死的限制!
车窗外的霓虹飞速倒退,像一条条流动的光河。我望着后视镜,那里映出一个若隐若现的轮廓——苍白的面容,涣散的瞳孔,还有因为愤怒而微微发抖的指尖。指甲不自觉地掐进掌心,虽然感受不到疼痛,但心中的恨意却愈发浓烈。
我暗暗发誓,等亲眼见到那对狗男女,一定要让他们为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工作室的落地灯在墙面投下扭曲的光晕,黄铜灯杆上还留着我去年擦灰时的指纹。
沈柔踩着我的定制婚鞋,缎面裙摆扫过工作台,将散落的设计草图掀得簌簌作响。那抹洁白在镜前划出熟悉的弧线,珍珠腰封随着她的旋转折射出冷光,正是我熬夜三个月反复修改的「月光颂」手稿——此刻却成了她炫耀战利品的戏服。
周砚懒洋洋地倚在真皮沙发上,父亲留下的怀表在他指间划出银亮的弧线。表盖内侧母亲年轻时的照片正对着我,泛黄的相纸被他指尖的烟渍染出褐色斑点。他忽然将表链甩在茶几上,金属撞击声惊飞了窗台的夜蛾:「宝贝,等处理完那个病秧子的后事,我们就结婚。」烟草味混着昂贵的古龙水,在空气里凝成令人作呕的雾。
「讨厌,人家还没试完呢!」沈柔踩着十厘米的红底高跟鞋踉跄转身,婚纱拖尾扫过茶几上散落的股权转让协议,烫金印章在灯光下泛着刺目的光。她伸手去够周砚指间的香烟,腕间戴着我设计的「星辰」系列手链,碎钻随着动作折射出冷芒,恍若我无数个失眠夜晚里的星光。
「放心,」周砚嗤笑一声,火苗窜起的瞬间照亮他眼底翻涌的阴鸷。烟灰落在我的设计图稿上,将新娘捧花的线条烫出焦黑的窟窿,「伪造的签名连笔迹鉴定专家都骗过了。倒是她那个老太太奶奶,最近到处找律师......」他突然掐灭香烟,金属烟缸撞出刺耳的声响,「得想办法让这老太婆闭嘴。」
我看着自己倾注心血的工作室沦为阴谋温床,婚纱上的每颗珍珠都像是凝固的眼泪。沈柔对着镜子补口红的动作,与三年前我在这里为她试妆时别无二致,那时她还会真诚地说「棠棠设计的裙子最懂女孩的心」。而此刻,她裙摆扫过的不仅是协议,还有我曾以为坚不可摧的友情与信任。
胸腔里翻涌的怒意几乎要冲破无形的躯壳,我死死盯着周砚把玩怀表的手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只攥住一团虚空。沈柔娇笑着凑近他时,婚纱肩带上的珍珠擦过她锁骨,那是我亲手挑选的南洋珠,此刻却在背叛者的皮肤上泛着嘲讽的光。
"轰——"
陆川踹门的巨响震得水晶吊灯剧烈摇晃,折射的光斑在墙上乱舞如群魔。他举着手机的手稳如磐石,镜头精准锁定相拥的两人,白大褂下摆还沾着医院走廊的消毒水气息:"周先生,沈小姐,涉嫌商业诈骗和故意伤害,跟我走一趟吧。"
周砚夹着香烟的手骤然颤抖,烟灰簌簌落在意大利手工地毯上,烫出星星点点的焦痕。"你是谁?!"他踉跄着起身,昂贵的定制西装在慌乱中扯出褶皱。
沈柔尖叫着扑向手机,十厘米的高跟鞋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却被陆川侧身闪过——那个动作我曾在手术室见过无数次,精准得如同手术刀划开皮肤的瞬间。
混乱中,空气突然泛起涟漪。我的指尖触到了真实的触感——茶几上的黄铜镇纸带着体温,狮头雕刻的纹路硌进掌心。记忆如潮水涌来,这是父亲送我的第一份设计礼物,此刻却成了复仇的利刃。
镇纸划破空气的声响混着沈柔的尖叫。金属与头骨相撞的闷响仿佛撞在我心上,温热的血溅在婚纱的缎面上,绽开狰狞的红梅。周砚踉跄着后退,撞翻了酒柜,水晶杯碎裂的清脆声响中,陈年红酒在地板上蜿蜒成河,宛如我被背叛的血泪。
"有鬼!"沈柔惨白着脸跌坐在地,婚纱拖尾浸在酒液里。周砚惊恐地四下张望,额角的血顺着脸颊滑进衣领,他瞳孔里倒映着空荡的房间,却不知真正的复仇者就站在他眼前,带着三年来未散的怨气,和终于能触碰实体的快意。
警笛声如同尖锐的利爪,撕裂了工作室里令人窒息的混乱。红蓝交错的光影透过百叶窗,在周砚扭曲的脸上投下斑驳的阴影。他捂着流血的额头,身体不住地颤抖,眼神中满是惊恐与慌乱。
我缓缓靠近他,无形的身躯穿过满地的碎玻璃和泼洒的红酒,空气中仿佛都凝结着我积攒多日的怨恨。每一步「走」得都无比沉重,那些被背叛的夜晚、被夺走的梦想、被践踏的真心,此刻都化作了刺骨的寒意。
附在他耳边时,我将所有的愤怒、不甘与痛苦,都凝聚成一缕冰凉的气息:「这笔账,我会慢慢跟你们算。」声音像是从九幽地狱传来,带着彻骨的寒意。
周砚的身体猛地一僵,脖颈上暴起的青筋如同扭曲的藤蔓,随着剧烈的颤抖而起伏。他惊恐地左顾右盼,眼神中充满了恐惧与疑惑。瞳孔里倒映着空荡的房间,却看不见近在咫尺的我。他的嘴唇微微翕动,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又被恐惧扼住了喉咙,只能发出断断续续的呜咽。
沈柔瘫坐在地上,妆容花得不成样子,婚纱上的血迹和酒渍让她看起来狼狈不堪。她望着周砚失魂落魄的样子,也开始瑟瑟发抖,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不可能」「有鬼」。
而我就站在他们面前,看着这对曾经不可一世的男女,如今如同惊弓之鸟。警笛声越来越近,红蓝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墙上摇曳扭曲,宛如他们扭曲的灵魂。我知道,这只是开始,他们的报应,才刚刚降临。
消毒水的气味里混着清晨的雾气,医院的长廊突然变得拥挤不堪。护士站的呼叫铃此起彼伏,却没人顾得上应答。三个小护士挤在值班室门口,手里攥着的病历夹随着激动的动作微微发颤。
"听说了吗?就是那个天天来探病的漂亮姑娘,还有那个开豪车的男人!"扎着丸子头的护士压低声音,眼睛瞪得溜圆,"昨晚被警察带走了!"
"我早觉得那女的不对劲,每次来都穿得花枝招展的。"戴眼镜的护士推了推镜框。
"听说啊,是商业诈骗!还牵扯到故意伤人!"
"可不是嘛!"年纪最小的护士神神秘秘地凑近,"我刚听急诊科的王医生说,陆医生亲自带着证据去的警局!"
"陆医生?"丸子头护士惊呼一声。
"就是那个心内科的陆川?难怪昨天看见他带着人去了 307 病房......"
她们的议论声被突然响起的脚步声打断。推着治疗车的护士长板着脸走过来:"都不用工作了?三号床换药、五号床测血糖......」
话音未落,走廊另一头传来更大的骚动。
几个家属围在护士站七嘴八舌地打听:"听说那个 307 床的病人被人害了?"
"我就说怎么天天有豪车停在楼下,原来是干这种勾当!"
"这年头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护士站的玻璃窗映出走廊里来来往往的身影,有人举着手机拍照,有人皱着眉头摇头。保洁阿姨停下手中的拖把,听着旁边人绘声绘色的描述,嘴里不住地感叹:"作孽啊作孽......"
病房的门虚掩着,议论声像潮水般涌进来。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中,似乎还回荡着昨夜的惊心动魄。
我像片被遗忘的枯叶,无声无息地飘在陆川办公室虚掩的门口。门缝里泄出的暖黄灯光,却驱散不了我周身萦绕的寒意。
老太太布满老年斑的手紧紧攥着纸巾,浑浊的泪水不断砸在膝头:「您孙女的情况有好转,昏迷指数下降了。」
「多亏了你,陆医生。」她哽咽着说,褶皱的眼角挤出新的泪水,「要不是你发现那个叫苏棠的孩子被人蓄意投毒......」
「投毒?」这个词如同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直直插进我虚幻的身体。
我的意识瞬间被拉回那个昏暗的午后,沈柔踩着十厘米的高跟鞋,摇曳生姿地推开病房门,手里捧着精致的紫砂炖盅。
她总是带着甜得发腻的笑容,声音柔得像浸了蜜:「棠棠,我专门给你炖的虫草花鸡汤,快趁热喝。」
她会细心地吹凉汤勺,看着我把每一口汤咽下去,眼神里藏着我当时看不懂的诡异光芒。
那些日子,我总觉得浑身乏力,病情恶化得超乎想象。
医生宣布是癌症晚期时,我甚至没有力气怀疑。此刻想来,每次喝完汤后那种眩晕感,那些突然加剧的疼痛,都在昭示着残酷的真相。
原来从一开始,他们就精心设计了这场死亡骗局,用慢性毒药一点点侵蚀我的生命,再让癌症成为最完美的替罪羊。
我的指尖在空气中虚抓,却什么也触碰不到。愤怒、不甘与悔恨在胸腔里翻涌,几乎要冲破这具虚幻的躯壳。
沈柔温柔的表象下,藏着怎样蛇蝎般的心肠?
周砚那伪善的面孔背后,又策划了多少阴谋?
而我,竟像个傻子一样,对身边最危险的人毫无防备。
陆川握着病历夹的手指微微收紧,纸张边缘在掌心压出褶皱。他看着老太太布满血丝的眼睛,喉结滚动了两下:「奶奶,其实苏棠她......」话音未落,走廊里突然传来金属药盘碰撞的脆响。
他的目光如鹰隼般扫向虚掩的门缝,那里正有团半透明的虚影在不安晃动。
我僵在原地,无形的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冷气顺着脊椎往上爬,慌忙间向后退去,却撞翻了墙角堆叠的医学杂志。哗啦声响里,我狼狈地躲进消防栓阴影,指尖穿过冰冷的金属外壳,看着自己若隐若现的手腕在黑暗中发颤。
「什么声音?」老太太警觉地望向门口。
陆川却突然轻笑出声,声音里带着安抚的意味:「可能是风。」
他起身将窗户又关紧些,白大褂下摆掠过窗台,惊起几粒尘埃在光束里起舞。
「没什么,等她醒来,一切都会真相大白。」
这句话他说得很慢,尾音不经意地拖长,镜片后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掠过我藏身的方向,却让我莫名感觉他能穿透黑暗,直直看到我的灵魂深处。
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我贴着冰凉的墙面,听着自己剧烈的「心跳」在寂静中回荡。
直到老太太蹒跚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陆川才走到门口,将虚掩的门彻底推开。
他垂眸凝视着空荡的走廊,良久,伸手轻轻拂过我方才停留的空气,仿佛在触碰某种真实存在的温度。
接下来的日子,医院的白墙成了我们隐秘的战场。
深夜值班室的百叶窗半掩着,陆川敲击键盘的声音与窗外的蝉鸣交织成独特的节奏。
我悬浮在他肩头,看着他用黑客朋友提供的密钥破解周砚的加密邮箱。
屏幕蓝光映亮他紧蹙的眉,当密密麻麻的交易记录弹出来时,我分明看见他握着鼠标的手青筋暴起——那是周砚向检验科王主任转账的记录,每一笔都对应着我异常的体检数据更新日期。
"找到了!"他突然出声,惊得我差点穿透天花板。
我凑过去细看,那些隐藏在乱码后的聊天记录里,王主任竟称呼周砚为"苏总"——原来从确诊癌症的那一刻起,就是精心策划的谋杀。
打印机开始吞吐纸张的瞬间,我飘到窗边透气,却看见沈柔的保时捷正停在医院后门,她涂着鲜红甲油的手指在车窗上敲出不耐烦的节奏。
在云端相册的探索更像是一场噩梦。
陆川登录沈柔的账号时,我紧张得几乎屏住呼吸(尽管作为魂魄并不需要呼吸)。
成百上千张照片里,她戴着我熬夜设计的珠宝周旋在不同男人之间,香槟杯沿还沾着艳红的唇印。
有张照片特别刺眼:她穿着我的高定婚纱依偎在周砚怀里,背景墙上的设计图稿,分明是我锁在保险柜里的初稿。
"这些证据足够让他们身败名裂。"陆川将照片逐一保存,突然转头对着空气说话,像是知道我在盯着屏幕流泪。我赌气似的伸手戳他肩膀,意料之外的触感让我们同时愣住——我的指尖穿过他的白大褂,却在皮肤表面激起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猛地回头,镜片后的眼睛里闪烁着难以置信的光:"是你吗?"
最惊心动魄的是暗网追踪。陆川戴着鸭舌帽混进城郊的网咖,我悬浮在他身后看着匿名论坛里的交易记录。
当"篡改苏棠银行流水,佣金 50 万"的对话完整呈现时,隔壁卡座的青年突然转头朝我们这边看了一眼。
陆川迅速合上电脑,动作自然地起身买饮料,却在经过我身边时压低声音:"有人在监视,快走。"
回到医院安全屋后,他将所有证据分类存档。最后一份录音是周砚与黑客的通话,背景音里还传来沈柔娇笑的声音。
"这些人渣。"陆川重重按下保存键,电脑蓝光将他的侧脸切割成冷峻的雕塑,"不过放心,经侦支队已经立案,他们跑不掉。"
他对着空气说出这句话时,我终于鼓起勇气,将整个手掌覆在他手背上。意料之中的穿透感里,他的手腕剧烈颤抖,像是被电流击中。
窗外惊雷炸响,暴雨倾盆而下,却冲不淡满室的胜利气息。
第七天清晨的阳光斜斜切进走廊,在地面投下狭长的光影。
我飘在陆川身侧,看他握着病历夹的指节泛白,听诊器的金属头在掌心反复摩挲——这是他紧张时的老毛病。
经过 308 病房那刻,心电监护仪突然发出尖锐的长鸣,红色警报灯疯狂闪烁,仿佛某种命运的召唤。
无形的吸力来得猝不及防,像是被巨兽突然攥住脚踝,我整个人不受控地跌进自己的身体。
消毒水刺鼻的气味猛地撞进鼻腔,喉管里插着的呼吸管硌得生疼,指尖触到的被子带着恒温箱特有的绵软温度。
监护仪剧烈的嘀嗒声震得耳膜发疼,我费力睁开眼,正对上陆川骤然放大的瞳孔。
「欢迎回来,苏设计师。」他的钢笔啪嗒掉在病历本上,镜片后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积雪初融的山涧。
白大褂下摆沾着咖啡渍,领带歪斜得不成样子,显然是匆忙赶来。我盯着他眼下浓重的青黑,突然想起这七天里,他总是在查完房后独自留在办公室,对着古籍和病例查阅到深夜。
「昏迷期间,有人帮你收集了不少证据。」他弯腰调试输液管时,耳尖泛起可疑的红晕,白大褂袖口滑落,露出腕间新添的抓痕——那是在工作室对峙时,沈柔发狂挠的。
我张了张嘴,干燥的喉咙只能发出沙哑的气音,他立刻递来温水,指尖擦过我手背时,我清楚感受到他轻微的战栗。
「不过,你的身体还很虚弱。」他翻着检查报告,刻意板起脸,睫毛却在眼下投出细密的阴影。
「癌细胞虽然清除,但肝肾功能还需要长时间调养。」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床头,那里摆着个保温桶,贴着歪歪扭扭的便签:
「术后流食,小心烫」
字迹和他病历本上的一模一样。
我握紧尚有余温的水杯,指腹摩挲着杯壁凸起的防滑纹路。
窗外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混着远处施工的电钻声,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
「陆医生,」我深吸口气,感受到胸腔里久违的震动,「能帮我个忙吗?我想在病房里开直播。」
他愣了一瞬,随即摘下眼镜擦拭,露出那双总藏在镜片后的眼睛。
晨光落在他睫毛上,晕染出毛茸茸的金边:「早就准备好设备了。」他拉开床头柜,崭新的补光灯、三脚架整齐排列,甚至还有我最爱的草莓味润喉糖,「要给观众准备点惊喜吗?」
直播间 ID「ICU 里的苏棠」开通那日,清晨的阳光像融化的蜂蜜般淌进病房。
陆川抱着三脚架进来时,白大褂口袋里还露出半截缠绕的数据线,他悄悄把病房顶灯调至最暗,又将我提前准备的小串灯挂在床头,暖黄的光晕里,他的影子在墙上摇晃成温柔的弧度。
当周砚和沈柔锃亮的手铐照片出现在屏幕中央,弹幕瞬间沸腾得如同烧开的水。
我举起那些带着褶皱的伪造合同,指腹抚过自己被模仿的签名,声音发颤:「这是他们用 AI 生成的笔迹,还有这份篡改的体检报告......」
镜头扫过陆川连夜整理的证据链时间轴,每张照片边角都贴着便利贴,标注着他苍劲的字迹。
评论区突然涌入大批陌生 ID,有人认出沈柔婚礼上的婚纱正是我被盗取的设计稿,愤怒的声讨化作密密麻麻的滚动字幕。
直播结束时,夕阳将陆川的白大褂染成金色。他举着体检报告走近,报告单边缘被捏得发皱:「恢复得比预想中快。」
喉结上下滚动了两下,他突然低头在口袋里摸索,掏出的电影票边缘已经被体温焐得发潮,「等你出院,有部悬疑片上映,据说......」
他耳尖泛红,「据说很适合看完讨论剧情。」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哗哗作响,我望着他睫毛在眼下投出的阴影,忽然想起昏迷时,总在深夜看见他独自对着电脑整理证据,台灯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此刻这个影子终于完整地落在我面前。
半年后的工作室开业典礼上,水晶吊灯折射出细碎的光。
陆川穿着深蓝色西装站在人群里,袖口别着我设计的银质袖扣,形状是两片交叠的梧桐叶。
他冲我笑时,眉眼弯弯像盛着一汪春水,与记忆里那个总皱着眉翻古籍的医生判若两人。
手机突然震动,闺蜜发来的消息带着一连串惊叹号。
热搜词条#沈柔狱中被群殴#的配图里,曾经艳丽张扬的脸肿得变形。我唇角勾起,将手机塞回手包。
落地窗外,阳光正好,设计台上的情侣对戒图纸旁,两张电影票静静躺在天鹅绒盒子里,票根上印着的日期,是我们约定去看悬疑片的日子。
助理抱着新到的布料推门而入,布料上的暗纹在阳光下流转,像极了陆川眼里的星光。
我抚摸着图纸上缠绕的藤蔓图案,那些在黑暗里挣扎的日子,终究化作了此刻掌心的温度。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却不再像从前那样让我心悸——因为我知道,总有人会在黎明前,举着灯,穿过漫长的黑夜走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