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虽说放假,可劲儿忙。
一号上午,出租屋的两个小姑娘不租房子了,赶着过去验房,在茶几上发现一只白底绘着粉色花卉的小瓷杯,我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打扫卫生时,觉得户门已有二三十年了,想着下一个租户会不会提要求换门,于是下午便到周边的五金店,了解情况。碰到一个爽朗的老板,大手一挥,“你不用管,到时打我电话,我全部搞定。”我还有些不放心,怯怯地问:“什么时候量尺寸?”他干脆不抬头,“你不用管,我来搞定。”碰到如此熟稔的师傅,我再也没有多话,加了电话,便匆匆告别。
二号值得细细记下。
起了个大清早,入秋以后,一场秋雨一场寒。窗外飘着丝丝秋雨,我穿上毛衣,围上围巾,便出门了,目的地是醴陵。高铁如一支银剑划过依旧绿色葱茏的大地,短短二十分钟,便落脚醴陵。一头扎进博物馆。
虽说还是清晨,博物馆已是成队的人流,最让我疑惑的是不少白发苍苍的老者也夹杂在人流中。直到有个孩子从我身边走过时,抬头喊了我一声:“奶奶好!”我才惊觉,忍不住掩嘴一笑,世人总不认为自己老。
每次来,虽说还是这些展品,但自己的感受一次比一次清晰,关于陶瓷方面的专业书籍也看了一些,可当真正面对瓷器时,那些理论上的字似乎发挥不了多少作用。最后,我静静地伫立在1915年在巴拿马世博会拿下金奖的作品前,本名扁豆双禽瓶,后世唤它巴拿马瓶。凤尾式造型,舒展柔和。瓷胎细润洁白,釉面晶莹剔透。枝叶舒展,紫花低垂,浓绿的豆荚顺着枝蔓蜿蜒而下;花丛底下,一对竹鸡静静地栖于石畔。它把中国文人画的清雅,凝在了瓷胎之上,藏着中国文人对生活的那种温润、沉静、和美之情,似乎把南田先生的没骨画烧进了瓷里。
我忽然想起,你知不知道,南田先生的画最像中国人的思念,不勾勒轮廓,只用颜色一层一层染上去,远看是一朵花,近看全是层层叠叠的痕迹。而瓷器这东西,也是。不直说,不勾勒,只用一层一层的釉色把心事裹起来,烈火里走一遭,冷却了,定型了,看上去很坚硬,其实一碰就碎。
仿佛是先生,坐在一旁,细细地讲述着过往。耳畔,是竹鸡的咯咯声,是流水的潺潺声……
一枝扁豆,一双禽鸟,隔着大洋,让世界在那个年代窥看到中国文人的风骨。
买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冰箱贴,幻想着,会不会有那么一天,买一个现代仿瓶回家。
两个小时很快就过去了,饿着肚子,径直来到瓷博会。一进会场,瓷器从地面堆到桌面,青的,白的,描金的,到处都是,我的手心开始出汗,脚步越来越快。
果真,很快锁定一套咖啡杯。带着复古的质感,米白瓷底,杯身绘着一丛乡野花草,红的郁金香,紫的风信子,还有几枝细碎的蓝草花。花叶错落,把一丛春日原野的繁花,绘在瓷面,落在这秋日的旅途上,杯沿一圈浅褐,像是秋阳烘出的焦边,一捧秋日的干净温柔。
我把它举起来,对着光看,仿佛花草活了过来,在我的呼气中,轻轻摇曳。掂了掂,不重,却有一种踏实的坠手感。
逛了一个多小时,小拖车装得满满的。买了这么多,其实家里的杯子已经放不下了。但人就是这样,总想用器物留住某种温度。
我拉着小拖车走出了会场,秋雨还是细细密密地落着,带着凉意,静静地浸润着草木,远山蒙着一层薄纱,世间万物都浸在淡淡的清润之中。
一阵秋风悄然而至,拂过我的面颊,落于肩头,盈满衣袖,人间便添了几分清寂。
秋风穿过衣袖时,我下意识地摸了摸包里的咖啡杯。杯沿的那圈浅褐,依旧带着被秋阳烘焙过的暖调。我想起了租户留下的那个粉色花的小瓷杯,想起了扁豆双禽瓶,有些东西你只能看一看,有些东西你可以带回家,有些东西,却会在你的生命里遗忘。
我想,若你在,你会不会把它举到眼前,眯着眼看那一圈浅褐,然后说一句:“这杯子,像你。”
穿过一片秋风,秋雨绵绵,丝丝缕缕,点点滴滴。蓦地,想你。
先生,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