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总有逝去的那一日，伤痛也总有被时光慢慢熨平的那一天。距离玉花和孟海业离世已过去一年，孟家各人渐渐从阴霾中抽离，回归到各自的生活轨道。成小城埋首于高中课业，孟军则守着老房子度日，祖孙俩早已习惯了每天只有彼此的平淡时光，三餐相伴，沉默亦觉安稳，只是偶尔空荡的屋子，仍会透出几分难以言说的寂寥。
高一匆匆忙忙地结束了，迎来了学生们期盼已久的暑假。
还没等到正式放假的那一日，盛夏的燥热就已铺天盖地袭来。正午的阳光毒辣得晃眼，孩子们攥着冰棍儿一路小跑，舌尖飞快地舔舐着融化的甜浆，生怕那点清凉转瞬即逝；老槐树下聚集着乘凉的大爷大妈，蒲扇在手里摇得呼呼作响，一边驱散着周遭的热气，一边唠着街坊邻里的家常，细碎的话语混着蝉鸣，成了夏日里最寻常的光景。
成小城眯起眼睛望向头顶刺眼的日光，耳边聒噪的蝉鸣此起彼伏，一股股热浪裹挟着尘土扑面而来，瞬间将她拽回去年那个同样炎热却满是悲伤的夏天——医院的消毒水味、姥爷僵住的背影、亲人压抑的哭声，那些想要刻意忘却的记忆，此刻又清晰地浮上心头。
回到家里，空调吹出的冷风稍稍驱散了燥热，成小城坐在电视前漫无目的地摆弄着遥控器，屏幕上的画面换了又换，却没看进去半分。孟军则坐在对面的藤椅上，手里捧着玉花的照片，眼神空洞地望着，指尖时不时轻轻摩挲着相框边缘，仿佛在触碰着遥远的过往。虽说祖孙之间平时话就不多，但今日屋里的气氛格外沉闷，连空气都像是凝固了一般。
“姥爷，您有钱么？”成小城突如其来的问话，打破了屋里的沉寂。孟军猛地回了神，皱着眉头看向她，眼神里满是惊讶，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起这个。见姥爷没应声，成小城以为他没听清，又凑上前重复了一遍：“姥爷，您有钱么？”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你要钱干嘛用？学校要交费么？”孟军不是没有听清，只是觉得奇怪。他能想到成小城要用钱的地方自然是离不开学校。
“不是，我不用。”成小城说完，孟军愈发奇怪了。“您看这个。”成小城给姥爷指了指电视机上的画面。
电视上正播放着郊区新开发的封信山旅游景区，镜头里依山傍水的景致格外惬意，青翠绿意漫山遍野，澄澈的河水绕着山脚流淌，岸边的白沙滩在阳光下泛着柔光。成小城指着画面，眼神亮晶晶的，试探性地说着：“我带您去这儿玩儿两天呗，就当散散心。”
“就你小屁孩，还带姥爷哪。”孟军对外孙女的用词感觉很不恰当，感觉自己还没有老到需要外孙女照顾的地步。
“那就您带我去。”成小城倒不介意谁带谁的称呼，顺势顺着姥爷的话说道。她方才看着姥爷呆滞的神情，心里就泛起一阵酸涩，知道去年的伤痛依旧牢牢刻在姥爷心底。姥爷向来习惯用坚强伪装自己，那副无所不能、永不言败的模样，总让人下意识忽略他内心的脆弱与思念。她只想带姥爷出去走走，换个环境冲淡心底的愁绪。
“你这上高中了，还能有时间出去玩？”孟军犹豫了一下。
“这地方很近的，咱们就去两三天，不会耽误什么的。”成小城挽住姥爷的胳膊，轻轻晃了晃，软声劝道，“您看，我这高二就该分班了，往后高考压力越来越大，想出去就没机会了，趁现在好好放松放松。再说了，放松好了才能更专心学习嘛。”说完，她嗞着牙冲姥爷笑，眼底满是期待与狡黠。
孟军看着外孙女的表情，拗不过，只得答应。
封信山旅游景区就是电视上介绍的这一处胜地，它紧邻内海，拥有一片广袤的天然白沙滩，细沙柔软如棉，踩上去毫无硌脚之感。温润的海风越过海面吹来，被连绵的封信山巧妙拦截，造就了这里独特的凉爽气候——即便外头酷暑难耐，这里依旧清风拂面，沁人心脾，是盛夏避暑的绝佳去处。
从城里到封信山，需搭乘半天的绿皮火车。车厢里不算拥挤，窗外的风景不断变换，从林立的高楼渐渐变成错落的农田、青翠的山林，单调的旅途也因这份景致的更迭，多了几分趣味。
“哇！好凉快啊。”一走出火车站，带着海水气息的山风就迎面扑来，瞬间驱散了旅途的疲惫与燥热。成小城忍不住伸了个懒腰，尽情呼吸着清新的空气。这股清凉也让孟军紧绷的神情微微松弛，眼底的阴霾淡了几分，脚步也轻快了些许。
对于孟军和成小城来说，朝夕相伴的日子虽久，一起经历过风雨与伤痛，但单独出门游玩的经历却是前所未有。祖孙俩隔着几十年的代沟，兴趣爱好相去甚远，一时竟有些不知该如何相处，空气里透着几分微妙的生疏。
抵达度假村的房间后，成小城匆匆放下行李，就拉着姥爷往海边跑，眼底满是对大海的向往。孟军却显得有些拖沓，脚步慢悠悠的，脸上没什么兴奋劲儿，大概是心里的愁绪还未完全散去。
“小城，你自己去玩儿吧。”孟军似乎对海边提不起什么精神。
“哎呀，姥爷，说好了一起出来玩儿的，我自己去多没意思啊。”成小城完全抵挡不住这片蔚蓝大海的吸引力，一边推着姥爷往外走，一边撒娇似的念叨，“您就陪我去逛逛嘛，就一会儿。”
到了海边，成小城迫不及待地脱下鞋子，光着脚丫踩进微凉的海水里，浪花轻轻漫过脚踝，带着淡淡的咸意。她笑着奔跑、跳跃，任由海水溅湿裙摆。孟军虽对玩水提不起兴趣，却站在岸边静静看着，阳光下外孙女灿烂的笑容格外耀眼，他紧绷的嘴角也不禁微微上扬，眼底泛起温柔的笑意。
孟军背着双手，沿着沙滩慢慢踱步。这里远离城市的喧嚣与繁杂，耳边只有海浪拍打岸边的声响，夹杂着游人爽朗的笑声与孩童的嬉闹声，温柔又治愈。清凉的海风拂过脸颊，吹散了心底的沉闷，也让他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下来。
不远处，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小女孩蹲在沙滩上，认真地堆着沙堡，小手笨拙地拢着细沙，眼里满是专注。不料一阵海浪涌来，瞬间将沙堡夷为平地。小女孩愣了愣，随即哇哇大哭起来，身旁的父母赶忙凑过去，温柔地哄着她，还陪着她重新堆起沙堡。孟军看着这温馨的一幕，脑海中翻涌着无数回忆——孟海业小时候在院子里堆沙子的模样、孟晚霞牵着妹妹的手撒娇的模样、成小城刚学会走路时跌跌撞撞扑向自己的模样……他转头望向成小城，瞬间明白了这个很少撒娇的外孙女，执意要带自己出来玩儿的真正目的。
成小城虽沉浸在玩水的快乐里，却时刻留意着姥爷的举动。察觉到姥爷的目光，她立刻抬起头，笑着扬起手臂使劲挥舞，凌乱的发丝上还沾着细小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着微光。没等她放下手，就被旁边飞来的水球砸中肩膀，冰凉的海水溅了满脸。扔水球的小朋友赶忙跑过来道歉，成小城却只是抓了抓湿漉漉的头发，傻呵呵地笑个不停，眉眼弯弯，满是纯粹的欢喜。
孟军忍不住笑出了声，这是一年来，他笑得最舒心的一次。去年夏天的痛苦，曾让整个孟家被阴霾笼罩，即便他是见过风浪、历经生死的人，也难以承受接连失去至亲的打击。好在有成小城不离不弃的陪伴与默默守护，用她的方式温暖着自己，让他得以守住内心的坚毅。如今时光流转，伤痛虽未完全消散，却已不再刺骨。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一直以来，自己并非是独自支撑，反倒是被这个懂事的外孙女悄悄照顾着、治愈着。
孟军自嘲地摇了摇头，随即抬起头，迎着微凉的海风深深吸了一口气。海风带走了心底的愁绪，也让他彻底放下了过往的执念，向着那些逝去的亲人、那些痛苦的回忆，做了一场正式而温柔的告别。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孟军就醒了。他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在度假村里闲逛，远远就看见凉亭下有几位老人围坐在一起下象棋，棋盘上楚河汉界分明，老人们你来我往，争执不休又其乐融融。孟军一时手痒，站在一旁静静观战，没过多久就被邀请加入战局，渐渐沉浸在棋盘的博弈之中，脸上满是专注。
成小城起床后，看到姥爷投入下棋的模样，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和姥爷打过招呼，见姥爷兴致正浓，便放心地转身朝街边的市集走去——她想逛逛市集，给姥爷买点当地的特色小食。
“哇！好酷啊！”
“让我看看。”
忽然，一阵此起彼伏的惊叹声和欢呼声吸引了成小城的目光。她顺着声音望去，只见一行人身着黑色皮衣，骑着造型炫酷的黑色摩托车，正缓缓驶过市集入口。摩托车的引擎发出轰鸣声响，带着强烈的冲击力，瞬间点燃了周围人群的热情。
摩托车流畅的线条、耀眼的黑色车身，搭配着引擎的轰鸣声，让周围的人群沸腾不已，纷纷拿出手机拍照、议论。成小城看了一会儿，觉得这般张扬的场景并无特别，便收回目光，想穿过拥挤的人群，继续去市集里寻找特色小食。
“不好意思，麻烦让让。”成小城一边轻声说着，一边用手在人群中小心翼翼地拨开缝隙，试图慢慢穿过。可兴奋的人群只顾着围观摩托车队，完全没留意到这个身形纤细的小姑娘，彼此推搡拥挤，时不时发出阵阵尖叫。成小城脚下一绊，瞬间失去了平衡，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倒去。
就在这一瞬间，一双有力的手臂稳稳地接住了她。与此同时，摩托车队的引擎声渐渐降低，人群的喧闹也随之减弱，尴尬的气氛瞬间笼罩了成小城。她能清晰地闻到对方身上的皮革气息，脸颊瞬间泛起红晕。
“谢谢！”成小城慌忙站直身体，不敢抬头看对方，对着那双手的主人匆匆鞠了个躬，然后低着头，顺着人群的缝隙，三步并作两步地飞快跑开，只想尽快逃离这令人窘迫的场景。
“嘘。”跑到一处僻静的角落，确认自己脱离了人群和对方的视线，成小城才停下脚步，双手紧紧按着“扑通扑通”狂跳的心脏。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般紧张，或许是跑得太急，或许是方才的近距离接触太过尴尬，又或许是对方那双有力的手，给她留下了莫名的悸动。
“怎么？瞧上那小姑娘了？”接住成小城的男子被身旁的同伴拍了下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男子身形挺拔，黑色皮衣衬得他气质冷冽，眼神里还残留着几分玩味。
“长得倒是不错。”男子望着成小城跑走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容。成小城天生面容姣好，眉眼清秀，一身浅色便装长裙衬得她气质清新自然，像一朵未经雕琢的小白花，这般干净纯粹的模样，让见惯了浮华的他莫名产生了兴趣。
“既然哥喜欢，回头我就去给你打听打听，这小姑娘看着像是来这儿旅游的，应该不难找。”同伴立刻心领神会，凑上前低声说道，眼神里满是默契。
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随即转身跨上摩托车，引擎再次发出轰鸣，载着他们扬长而去，身后只留下一股浓浓的尾气，还有仍在议论纷纷的人群。
回到度假村时已近晌午，阳光渐渐变得炽热。成小城见姥爷还在和老人们切磋象棋，便走上前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把他从棋桌上劝了下来，一起去餐厅吃了午饭。下午，祖孙俩又沿着山脚的小路慢悠悠地逛了逛，欣赏着山间的绿意与风光，氛围温馨而惬意。
一场短暂却治愈的旅行就这样落下了帷幕。回到城里，成小城和孟军的生活又回归到往日的平静，三餐相伴，各司其职。只是偶尔，成小城想起市集上那双手时，心跳仍会微微加速；而孟军眼底的阴霾，却再也没有那般浓重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