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就见家人喝茶,大约身边人都是喝茶的。只不过他们喝的茶与现在市场上所见很不同。茶汤是黄色的,应该很接近现在的乌龙茶,茶叶也是大大的。后来母亲在外面只要见到细细小小的茶叶,一律称之为好茶叶。嫩茶叶头能不好吗?母亲常常疑惑,为什么有人可以一整天就喝白开水,茶多好啊。生活再拮据,茶是必须要安排上的。没有喝茶的人,一律被她看作是比她还拮据的人。常常如此评价一个人:他真节省,茶都舍不得喝,一年到头都是白开水。在她眼里,茶是如此美好,不会有人是压根就不习惯而不喝。白开水是解渴,茶是解生活。
每天早晨,母亲早早起床,塞火煮稀饭,等到水炉里的水咆哮起来,然后不急不慢地从一个长方体的铁盒子里抓一撮茶叶轻轻倒入杯子里,然后直接从水炉里舀出刚刚沸腾的热水倒入杯中。茶叶立马在透明的玻璃杯中跳起舞来,缓缓浮上来,随着一片一片的茶叶一点底被热水浸透,茶叶的香味和茶色就像一层一层的轻纱缓缓流淌,茶叶也一点点沉入杯底。若有若无的绿叶清香,让整个早晨都是神清气爽。走过去,端起来,第一口真是要命地清香和满足。母亲爱喝热茶,甚至有点烫,端起杯子就坐在客厅,手中所有的活都卸下,专心致志地品茶。一边吹浮起来的茶叶,一边小口抿,不慌不忙,她可以坐在那里喝上半小时。要知道这对一个手里时时都有活做的人来说,这是极大的奢侈。没办法,一整天的精气神,第一泡的茶必须要这样细细品味。母亲喝的茶叶一般都是买的和自己摘的,很少人送。逢年过节,大家只知道送烟酒,从来没有人想过茶叶。母亲很不稀罕,常常要父亲还回去。那些烟酒在母亲眼里都不及茶好。她喝过白酒,用她的话来说,又辣又呛,不知道有什么好喝的。她也不让父亲喝酒,因为父亲喝完酒后不是耍酒疯就是睡觉。至于烟的坏处,母亲老早就知道了,目睹了村子里好几户人家的男人得肺病去世的,她就更加坚定地禁止父亲抽烟。她常常跟父亲说,我给你摘茶,你就喝茶,对身体又好。茶是母亲递给父亲的一封没有写字的信。
她也说到做到。等到春天的时候,母亲就拎着蛇皮袋子和村里的几个妇女去隔壁村的山里摘茶叶,这是去做工。一斤七八毛,一天干得好大约能摘一百多斤,挣个七八十。后来听母亲说,她腿脚不好,不能长时间走路,可是摘茶叶是从这棵茶树跑到另一棵茶树,从这个茶园奔向另一个茶园,这些都极需要好的腿脚。脚需要不停地走,腿要长时间地站立。每天晚上回去,母亲的双腿已经报废,但不能就这么报废下去,明天还要继续摘茶叶。母亲就拿出红花油让父亲给她推,揉,然后再抱着茶杯满足地喝着。她不担心晚上睡不着,她说累得喝茶坐着都能睡着。但是摘茶时间一久,母亲还非常好强,明明腿脚不好,还非得要当摘茶大王,每天摘的茶叶都比别人多。每天晚上回去,母亲腿脚酸疼得极其厉害,每天晚上都要父亲给她按摩很久,第二天再出发。后来按摩作用也不是很大了,她就拖着双腿,用膝盖从这棵茶树底下挪到那棵茶树底下,从这个茶园挪到那个茶园,并且每天摘的茶叶量还是最多。父亲打电话来让我劝母亲不要去,我根本劝不动。我就转一点钱过去,跟母亲说这是她的工钱。她把钱收了,然后第二天又继续摘茶叶了。我打电话问她,收了钱为什么还要去摘茶叶,她给我的逻辑是,我的和她的钱都是家里钱,给来给去没意思,她要去挣外头钱。母亲的逻辑里,苦不是苦,闲才是。
其实从小身边适合母亲的活就很少,一般外头活要么需要技术,要么需要男性。需要技术的,母亲不自信;需要男性的,母亲只好给父亲洗衣做饭哄他去。但只要有机会她能出去干活,一般她都是拼命干,干得最辛苦,身体明明支撑不过来,她非要硬上。总说这活也干不了几天,我回家喝口茶就有力气了。所以这次,我们谁也劝不动她。只有茶园可以。茶园没有茶叶了,剩余的那些大的叶子,茶园的主人已经看不上了,就说山上剩下的茶叶谁摘归谁。好了,这下母亲又回不去了。接连摘了一个星期,整个茶园都快被薅秃了,茶园主人拿着大喇叭在茶园里赶她们,摘茶这件事才算暂时告一段落。摘了不少茶叶回来,母亲又没停下来,挑拣茶叶,清洗,她喊父亲炒茶叶。炒茶叶这种和技术有关的活,不管母亲是真不会还是假不会,她一律认为自己不会,也绝不会去尝试一次。父亲看着几箩筐的树叶,第一句话就是拒绝:家里没工具,锅只有大铁锅,又没有合适的竹铲,什么都没有,不行不行,肯定炒不了。母亲就拿出她的绝招,吹捧父亲。是的,这要是搁别人肯定炒不了,但是我知道你肯定有办法。这招果然奏效,父亲假装一副很为难的样子炒上了。母亲在灶口塞火,一边塞还一边问,这火够不够,还要加火吗。够了够了,保持这个火就可以了。父亲在灶台上,守在大铁锅旁,随着锅一点点变干燥,父亲用手一点点地抓茶叶放入锅中,等到锅里茶叶大约有盆口那么多的时候,他就开始用手在锅里翻炒茶叶。等温度高了,父亲就用竹筷子或者铁锅铲,等到锅里所有新鲜的茶叶全都蜷缩在一起,身上没有一点水分的时候,再翻炒几次就差不多了。这个火候和翻炒的状态,第一次都是试试水,等后面父亲和母亲的配合就非常完美了。炒茶的时候,整个屋子都是茶香,那香味不是泡出来的那种淡,是浓的、烫的,钻进鼻子里就不肯走了。那香味,是母亲用膝盖换来的,是父亲用手掌翻出来的。
每次等我回家了,父亲都迫不及待地把他自己做的茶叶给我泡水。当然,喝之前我是不知道的。等沸腾的水把一小撮干瘪瘪的茶叶泡开,若有若无地散发出茶香。我啧啧嘴,发出感叹:好香。父亲就扭头看我一眼,然后继续忙手里的活。茶色一点点浸染杯中,水也随之变成淡黄色。是的,我自小见的茶、喝的茶都是这个颜色,所以当时我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同。父亲见我已经把茶送入口中了,立马跑过来,问我,茶怎么样。我立马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赶紧再次把茶送入口中,细细品尝起来。刚开始泡的茶也不苦,茶叶本来的清香包裹住整个口腔,一股暖流缓缓滑入身体里,一张嘴都是清香溢出。可是对上父亲的双眼,我竟语塞,说了句,真的好香。然后又觉得不大够,明知故问地补了一句,这茶不会是你自己做的吧。没想到,最后一句话正中父亲心,是我炒的,还行吧?爸爸,你真厉害,还会炒茶。以上我说的都是发自内心的,是真的有些佩服。父亲假装不在乎,但端着茶杯的手明显更稳了。
等后来离开家了,也改不掉喝茶的习惯,便去买茶叶。却没想到茶叶却是如此贵价,并且还分很多牌子,我只得在网上搜寻,买了个所谓的毛峰。茶叶是绿绿的,与我认识的茶叶颜色很不同,还没有用沸腾的水浸泡就已经很香了。细细长长绿绿的叶子,浇上开水,耐心等茶色上来。泡出来茶汤也是清清淡淡好看的绿色。从未见过这样的茶,立马喝起来,淡淡香淡淡涩淡淡味。让人更苦恼的是,喝完继续加水,没两次,味和色就近乎透明的白开水了。这一下倒是让我念起家里茶叶的珍贵了。倘若家里的茶叶是如此不经泡,父亲和母亲,还有那些干活的农人怎舍得如此喝茶。后来与父母叫苦,说外面茶叶的种种不好。父亲倒是很客观地与我分析,我买的定是假茶叶,真的毛峰价格不菲,口感肯定不差的。那个时候我才恍然大悟,茶叶如此昂贵,而且关于挑选茶叶真假我也并不在行。后来都是每次回家母亲给我装备一些,或是父亲托人直接在当地买。当然我还是比较喜欢喝家里做的茶叶,不是什么牌子,但是喝习惯了,它比较适合我的肠胃我的嘴巴我的整个身体。有些东西不是越贵越好,是从小喝到大的那个味道最好。胃认的不是牌子,是记忆。
再等工作了以后,才慢慢知晓喝茶的许多讲究。比如泡茶讲究,茶道,甚至还有美食相关的早茶,奶茶。如此博大精深的茶文化,我们只是浅尝一个边角就已经让我们如此满足,如此快活。母亲常认真地与我说,一想到一天能喝上一杯热乎乎的茶,就觉得活着有意思。从前我只觉得母亲过于夸张。我带母亲去品尝奶茶、茶点,去茶楼喝茶,总之结果都得不到母亲一句好听的话,还被明令禁止了,禁止带她去。她喝不习惯,也吃不习惯。她习惯了随便的一个玻璃杯,抓一撮干燥的茶叶,用刚刚沸腾的开水浸泡,等上十来分钟,茶汤浸满整个玻璃杯,然后再满足地吸上一口,轻轻吹动浮起的茶叶,再继续喝。茶不够再继续续热水。后来我也染上了父亲和母亲的习惯,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烧热水,抓茶叶,拿玻璃杯泡茶。时间久了,心底只要一想起我还要泡热水茶,我还可以细细品,心底的的确确也自然生发一种简简单单的、安安稳稳的幸福。那个时候我不知道我是否已经体会到母亲口中“生活有意思”的意思。我想还有时间等我泡茶,继续体会明了。一杯茶里,有母亲用膝盖爬过的茶园,有父亲在大铁锅前翻炒的背影,有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早晨,和他们还在的每一个今天。茶凉了可以再续,日子过去了,就只能靠一杯一杯的茶,把它泡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