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本文参与不一样之【宽敞】。本文参与异言堂双月征文之失乐园。

回到小区的时候已是掌灯时分,风夹杂着雨丝吹向我。偌大的小区,除了我这个晚归的人,一个人影也没有。只有高大的门洞下,跟着我身后跑进来一只流浪猫,它在门口左右逡巡。门既然又高又大,既然离大道没几步,除了我,应该有躲风避雨的行人,但是却一个人影也没有。

这几年的C市,因为火灾啦,水灾啦,山体滑坡啦,地震啦,变得有些荒凉甚至凄凉。天灾连着人祸,偷盗的,抢劫的,时有耳闻。更有甚者,拆掉摄像头,顺走铁去卖。这样的情况下,物业也懒得去修门。物业费收不上来,开不了工资,越发没人拿门当回事儿。因此,每天太阳一落山,上百栋楼的小区楼下竟然空无一人。流浪猫、狗的尸体倒是屡见不鲜。

我不觉得怎样,没有门兴许更好。每天这个点儿我还在加班,应该比现在再晚一两个小时才能回来。今天我把办公室的门踹掉,直接把公司炒了——如果没有门,我就不需要去踹它,如果不踹它,一切就还留有余地。讲真,我大抵是不愿意离开的。若非万不得已,谁愿意放弃一份高薪的工作呢?当下,无疑是金饭碗。砸掉金饭碗,那需要天大的勇气。我以为上司会挽留我,给我一个下台阶,哪里知道我踢到了钢板上。

流浪猫在门口左顾右盼,不知该往哪儿走。我也不知道,索性在门洞停留一会儿。雨还在下。雨丝连在一起,像匕首刺向我。猫不知道怎样找到一个温暖的窝。我也不知道怎样跳出生活的困境。雨滴滴答答哗哗啦啦,我失魂落魄地听着雨声,感觉我也像一滴雨般没有分量。无论在公司——现在得说前公司了——还是在家里。

今天上午办理辞职手续时我是强作镇定。我再没去看他琥珀色的眼睛。那双狼一样勾魂摄魄的双眼,总是透着深邃的光芒。从进公司起偷偷仰视,到如今我们目光对视。这条路我走了十五年。可下午去递诉状的时候,我整个人是哆嗦的。长这么大,从来没去过法院。前几天我想和男人说来着,可惜他看手机的时间比看我多。不想回家也得回,总不能彻夜不归。不盯着孩子作业的话,他肯定会放飞自我。六年级了,必须得盯紧喽。

我早就和男人说,把厨房加道门,有了五扇门,房屋的气势才能扩散开来,从风水学的角度讲,五门居所亦代表着成功和富贵。“就你事儿多,住进来十二年了,这不是好好的嘛。”男人每次都这么说,我连标点符号都不能给他记错,更别说他那敷衍的口气。然而他大概不记得了,房子是我进公司第三年坐上销冠的宝座换来的。住久了,他真当自己是正经房主,忘了房本上一直是我的名字。我工作中的酸甜苦辣他从来不过问,说得好听是给我自由,但若扒开那扎心的真相,可能他从来没心疼过我。我这些年风里来雨里去图他什么呢?图他不嫖不赌安分守己?图他老实能和我搭伙过日子?左不过是到了该成家的年纪凑合着推开一扇门走进去,合作生个孩子罢了。这种没有钱没有爱的婚姻,维持表面的和谐,不就是一根鸡肋?

眼角不知是泪水还是雨水,擦干净回家。C市的夜晚什么时候这么冷了,不过深秋而已,却直让人觉得凄凉,雨滴进我的脖领里,我又打了个寒噤。真的,凉得我只想钻进被窝。

一看见门口东一只西一只的鞋,我就知道公公婆婆又不请自来——我应该把门换成密码锁,这样最起码他们会提前打个招呼,我的心理上也有个准备。当然,我也不是那种不孝顺的,只是不喜欢大家裹在一起,弄得一家不是一家,两家不是两家。生活习惯不同的人,硬要挤进一个屋檐下,到底不是长久之计。原公司一摊烂事儿还没处理完,回家还要管孩子,再加上一个倒油瓶都不扶的男人,生活已经焦头烂额了,巴不得周末放松一下,如今他们又来了,我觉得自己的头快被门夹住了,整个人上不来气儿。

公公去洗手间又不关门。随手关门很难吗?我是儿媳妇,不需要避嫌吗?我强压自己的怒火,离开这个令我尴尬的地方,转身回了卧室。卧室的门没有磁吸,咣当一声吓了我自己一跳,不过还好,倒能掩住其他一切声音。“这一天天的,拎风使气的,冲谁呢。”婆婆在那小声嘀咕。“门小凤,你疯了吗?摔打谁呢?”男人冲着卧室里的我大喊一声。“你们小点儿声,我打卡呢。”我听见儿子例行公事叫了一声“奶奶”,接着回屋了。我都不用开门,家里这些场景跟过电影似的一幕一幕。

同龄人里,我是结婚晚的,我怀疑心门早就封死。今儿外面风很大,透过衣服吹进了我的每个毛孔,况且风中还夹着细密的雨丝,暮秋的落叶一片一片随风落在脚边,又被无情地吹远。我早早赶回来,不过就是想钻被窝里暖一暖、捂一捂我这颗冰凉的心。然后一家三口吃个火锅热乎热乎。眼见这点儿小心愿是不容易实现了,婆婆在厨房叮叮当当一顿操作,我一刻也躺不住,腾一下坐起来,深呼吸——再一次深呼吸——连日来所有的委屈一股脑涌上来,仍然不管用,还是顺不下那一口窝囊气。起床。找羽绒服。撂下话走人:“朋友请吃饭,我出去了。”

我挺想有扶门之德的,轻手轻脚把门掩上,但我做不到。关门的动静有多大,我的心就有多难受。下得楼来,泪水止不住。C市这么大,我哪里有朋友。从前职场性骚扰都是我听来的故事,发生在自己身上就是赤裸裸的事故。前上司是比我大十几岁的中年男人,辞职前连着几日给我发信息,说喜欢我,接着说一些不三不四的话。我门小凤要想靠身体搏上位,还他妈的轮得着他吗?我刚四十岁,风韵犹存,咱不说天生丽质吧,至少也眉清目秀。我告到上司的上司那里,结果天下的乌鸦一般黑,居然他妈的说什么一个巴掌拍不响——我操,这世界没有天理了吗?血往上涌的时候人是失去理智的,我果断辞职。风更大了,饶是我穿着长款羽绒服,还是被吹得透心凉。雨大概和落叶一样被风吹跑了。人们都匆匆往家赶去,只有我逆着风往外走。呼啸的风中,我甚至能听见肚子咕噜咕噜的叫声,却一点儿食欲都没有。上司的手攀上我的腰时,有那么一刻我的心竟然有些悸动。按说他不帅,只是没有中年男人的油腻,清清爽爽,尤其是他的眼神格外让我迷恋。那股清澈,岂止是开了两扇窗户,分明了两道心门。我是多久没碰男人了?怎么会饥渴至此?我回味着那种被抚摸的感觉。柔柔的,有一点儿久违的美妙;酥酥的,还有一点儿激动的战栗。我从进公司起等这一天,等得花都谢了。可是心头让我作呕的那股恶心劲儿是哪里来的呢?

不想了。不过此刻,我还是意识到自己冲动了。男人的工资不高,每月房贷车贷,再给孩子报班,勉强够我们三口生活。我赚钱要孝敬姑姑,如果不是姑姑管我,我怕是没有念大学的机会,别说在C市买房,就是租房恐怕也成问题。说不准和老家的小姐妹一样,还在村里腐朽着。公婆显然是不想回乡下了,那意味着我想多活几年,必须再买一套房子给他们住——老天爷,这是C市,我如果不是销冠,工资怕连这一线城市一个洗手间都买不起。这下好了,先不说别的,我的保险单位不给交,就让我相当搓火,这最后一年的保险不接上,我去哪儿领养老保险?知道上司是为了安排远房亲戚——所谓表妹,谁知道呢。他们眉来眼去,当我是瞎的。我就更搓火。没他妈这么欺负人的,劳动法得保护我的权益对不?生平第一次要打官司了,紧张,忐忑,七上八下。打官司这事儿我自然不是冲他,公司没有这么办事儿的,过河拆桥吗?还是落井下石?这些年我为公司付出的还少吗?临了临了,这么大的公司差一个员工一年的保险金吗?早知公司如此败类,我该榨干最后一点儿剩余价值,公司辞退我,需要赔偿我一大笔钱的。我只是不甘心,相识十五年,他才冒出这一丢丢苗头,而我心里早就燃起了熊熊烈火。最可气的是,刚冒头他就缩了回去。他妈的,他个老六。只有我自己知道,我的婚姻早已名存实亡,原想着上司能救我于水火,这么多年竟然没看出来,他还是个中央空调。我以为一条腿都上岸了,他又狠狠地把我踢进水里。

或者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儿太多了,随便拎出来一件都让我消化不良。十几岁的时候父母意外离世,我是在大姑跟前长大的。现在她老了,三个表姐两个表弟养不了她一个,她守了半辈子寡,养大五个孩子,五个孩子却养不了一个老人。当年大姑偏心我二表姐和二表弟,手里有钱全贴补他们了。我二表姐做生意天南地北地飞,说没有时间,出钱也行啊,可是并没有;我二表弟在农村老家,要钱有钱,要闲有闲,但是他们家里人长期把大姑当犯人似的锁起来。最气人的,是有一次他们出去旅游,一走好几天,给家里断水断电,说我大姑阿尔茨海默病,犯病再触电啥的。大姑会不会电死我不知道,那次差点儿没饿死,哐哐敲铁门,邻居见可怜不待见儿的,给拿了馒头,大姑自己接房檐滴水,才对付着活了下来。但凡我钱多,真想把我大姑接到我这里来。

唉,可惜我现在自顾不暇——我以为上司可以让我依靠。这些年,若不是他栽培我,我也不可能那么快稳居销冠的宝座。

其实从小到大,我几乎和所有人都保持着一个安全距离,有一扇门挡在我和世界之间,让我抬不起腿,迈不开步。我老家是农村的,记忆中小时候家家户户的门大敞四开的。我们家的门最早是那种栅栏。放学时从门空钻进去,书包一扔,可在村里疯跑。后来大一点儿,就换成了硬邦邦的大铁门,门上再挂一把冰冷的铁锁。换了铁门就不行了,跳墙我又跳不过去。打那起,人和人就越来越疏远。现在更不行,防盗门把人和人之间的安全距离保护得严丝合缝儿,从前村东头烙饼,村西头能闻到味儿——别说邻居吃啥,住一辈子连对方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根本不知道。

说到这些事儿,感觉悲从中来,真正让我悲哀的显然不止于此。我是震惊的,但又没法和别人说,毕竟家丑不可外扬,刚知道时我甚至有点儿不知所措的——今天是我大姑,待我老那一天又当如何?

法律上讲大姑不是我的责任和义务,我出钱买个心安,不介入她们一大家子的因果——可是当年我正值初三,如果不是大姑站出来管我,我的命运就是早早嫁作人妇,围着锅台转一辈子,再围着村里张家长李家短的闲话叨咕一辈子。情感上呢?我这样做对吗?

我家两室一厅的房子,公婆一来,整个生活全乱套了。当时我生孩子坐月子,手里的钱不够找保姆的时候,婆婆说家里离不开人,一天儿都没伺候我,到现在我月子里做下的毛病都没好,脚脖子多走点儿路都是疼的。但是我哪里还需要她呢?没有什么问题是钱解决不了的。我只是需要男人定时交公粮。我不想那么早枯萎。

上司那个人渣——我是他所有猎物的其中一个。这事儿快把我逼疯了。我以为三番四次发撩骚信息是有多喜欢我,不过尔尔。若是只有我,我会欣然接受这份喜欢。到我这个年纪,老公都懒得拿我当一瓣蒜,我又算什么?我也是女人,也需要男人的滋润。我第一次和他明确表态,我们都是有家的人,注意各自的言行举止。我的潜台词是不要影响双方家庭就行。他自然是得寸进尺得陇望蜀,越说越不上道。本来,我很享受这个过程——直到发现了他似乎也和表妹不清不楚。我才越想越不对劲儿,离职后听前同事说,我前脚刚走,表妹就坐上了我的位置。又因为我提出的辞职,公司才把我的保险给停了,啥补偿都没给我。现在我才反应过来,被他们摆了一道。今天我去法院诉讼人家还问我有什么证据。除了聊天记录好像我手上也没有什么。他说我的唇很性感,声音嗲嗲的,丰胸肥臀,床上一定很浪……

头一次有男人这么说我。我想浪给他看,活着不易,且浪且珍惜。他妈的,他个老六。他妈的。

法院说我的证据链不够完整——他没有什么实质行为,也没造成什么后果。让我把劳动合同、工资单、社保缴纳记录、公司拒绝给我交保险的书面通知啥的,这些证据统统收集好。“工作多难找啊,”法院的人看着我像看着一个怪胎,“C市每天多少人失业啊。”

是哦,我还是太冲动了,冲动是魔鬼,我不是15岁那年就应该知道的吗?我不明白那一年怎么了,就跟中了邪似的,处心不想上学。可能是爸妈长期在外地工厂上班,一年难得回来一趟,同学中间就开始传,说爸妈不要我了。那我不就成了孤魂野鬼无家可归了吗?我成日里想着自己没有家,越想越可怜,心思再也不在学习上。眼见同学的父母给他们买新衣服,新文具,我却啥都没有,没人疼没人爱,终日以泪洗面。我开始旷课,离家出走去找爸妈。奶奶急死了,左一遍右一遍打电话催他们回来。学校里,差不多全年级的老师都出动了,到处找我。听说找不见我,爸妈急了,连夜坐火车倒汽车坐出租车回来,都看见家里的大铁门了,可是出租车司机疲劳驾驶,百年不遇过来一辆大十轮,他们三人就这样被带走了。我为什么要离家出走?我为什么不想上学?我为什么胡想八想?我觉得自己大概是丧门星,如果不是我折腾,爸妈怎么会撒手人寰?

那时起,我的心门上了锁,到现在都快锈死了。以为他的钥匙能打开我的门,这世道,“除了当婊子,没有别的办法”,他却没有给我这个唯一的机会。就一步,就差最后一步,关键时刻要不是表妹进来,我们就能有实质性的进展了。好吧,事已至此,我总要落下点儿什么,得不到人,至少要得到我应得的钱。

不知何时风停了,我连着打了几个喷嚏。夜晚凉气逼人。路过垃圾桶时,有谁猫腰在那里翻找着。忽明忽灭的路灯晃了一下,是一个像癞猫一样的阿姨。人瘦得佝偻成一团。正盯着脚下的一坨看,从我的角度看过去,那是一只死猫。好像我回来时遇见的那一只,又好像不是。旁边的死猫烂狗散发出臭气,我蹲在旁边干呕半天。阿姨还在解猫身上的衣服。

“猫的衣服能做什么?让它穿着衣服好好死不好吗?”我没有问出来,深深替猫悲哀。仿佛我就是那只死猫。活着不安生,到处流浪,吃上顿没下顿;死了也不得安宁,衣不能蔽体,毛不能御寒。我又看了老女人一眼,她在雨中瑟缩着,哆哆嗦嗦的双手越发瘦骨嶙峋。满脸斑斑点点,让她整个脸看起来,像是戴着一张鸡皮面具。

夜更黑了。

明天,我该推开哪扇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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