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在旁边没说话的老黄牛,这时正好抽完烟。他伸出左手拦住了宗陵,示意宗陵不要说话,右手把烟竿里那点烟灰用劲磕在船板上。原来湿漉漉的船板,已被火辣辣的太阳烤干,烟灰一落船板,就随江风散了。他连续几次把烟灰磕干净后,才慢慢腾腾地说:
“小杨,这事你也不用问啰……”
王有才的话还没有说完,本想点上第二根烟,抽上一口后再教训宗陵两句,却被老黄牛打断。而且老黄牛不对他说,直接对杨建国说,这让他心头很不高兴。心里想宗陵是一个滑头,把烫山芋推给你,跟老子你不问就算了,别人问你还要拦着,这跟老子咋搞的嘛,有啥好怕的!他也不等老黄牛说完,开口就反问:
“为啥不用问?!”
老黄牛晓得王有才的脾气,没有在意对方打断他的话,慢悠悠地回答:
“跟你们说吧,这事我原来也想过。这样计价,肯定不公平,挑石灰、挑瓦肯定吃亏啰。我后来问过大哥,大哥说,运价确实是不一样的,但当初跟基建主任谈这批活路时,就是混在一起算的。我们不是正规的搬运公司,对方根本就不会给同等的价钱。人家基建主任说,要给一样的价钱,我干嘛要找你们?找搬运公司多省事。说穿了就是要为自己捞点。你要是去问,大哥不还是这个答复啰,他们内部的事你又不晓得,你能咋个说?我看就算球啰!”
老黄牛把过去的事说了一遍,算是回答了为啥不用再问的原因。他心头明白,基建主任和黄皮都有名堂,但你是他手下干活路的,再问,又能问出啥名堂?充其量你可以拍屁股走人,但换过地方不还一样?他在这个塘子混了这样多年,哪能不明白其中的名堂!所以,劝大家算了。
“对哇,对哇。老黄牛说得对哇。问了也是白问,还不如不问。要不然,黄皮还以为我们不晓得好歹哇。”宗陵马上附和老黄牛的话,心里很感激他为自己解围。
宗陵生怕这事传到黄皮耳朵里,黄皮会认为是他在挑头找事。他最怕的事就是羊肉没吃上,倒沾一身的骚,这种不划算的事情他是不愿干的。能在黄皮手下干,挣一份钱,他已经很满意。他不能为了再多几个钱,而把饭碗丢了,那是得不偿失。工地上的人爱说他计较小钱,其实他在心里把这大头盘算好了,饭碗稳当,每月都有钱进,比啥都强。黄皮是绝对不能得罪的,在他看来,为了几个小钱得罪黄皮,那是鼠目寸光。
“哟嗬,宗陵,看你那个熊样!黄皮能咬你的球啊?你们要是不爱问,趁早算球了。哼!老子反正是无所谓,少抽两包烟的事!”王有才哼了一声,把话刹住了。
王有才明白老黄牛是在为宗陵说话,不好意思驳他的面子。而他旁边的张山,原来也是想跟着王有才损宗陵几句的,这时也不好多说啥了,悻悻地冷笑一声:“王哥说得对头,宗陵你就是狗熊一个!”
宗陵一见王有才不逼他了,根本不在乎张山说他是狗熊的话。他还担心杨建国仍要找黄皮,他想把杨建国的口封住,趁杨建国没说话,赶快抢在前头说:
“行啊,你们都不想问,我就省事了哇。你说对吧?建国。”
而且他这样说,表明他本来是想代表大家问黄皮的,既然大家都不想问了,他也就尊重大家意见,不问了。这事就算画了一个句号。
杨建国当然明白宗陵那点心思,还真的不再说了。他本人跟黄皮关系不错,也不在意这几个钱,是为了怕宗陵为难才说自己去问的。既然王有才都不再逼宗陵了,干脆就让事情过去算了。
和老黄牛坐在一起抽烟的陈老大,看他们都不说话了,才慢腾腾地冒出一句话:“王老弟,其实你们说的这些,跟老子都是小钱,黄皮赚钱的地方在进货上哇。”
陈老大晓得这批石灰,就是从他们生产队进的货。生产队为了小石灰窑烧的石灰有大买主,都是通过黄皮往外卖,价钱都很低的。黄皮只要私下跟买方管基建的人勾兑好后,由买方以高得多的价钱进货,这中间的差价,黄皮少说能得到一半以上。不过这些话他也就点到为止,不愿意说穿,得罪了黄皮和生产队的人都不好,再说他自己多多少少也得了点好处。
陈老大以为他说出了一个天大的秘密,其实他说的那些事,王有才明白得很,但江湖规矩,无缘无故不能挡别人的财路。所以听陈老大说完话,他冷笑了一声:
“嘿,各人有各人的门道,那是人家黄皮的本事,老子不眼红。老子只要自己的那分血汗钱。”
“对啰,各人抱着自家娃儿不哭。”老黄牛在旁边点点脑壳。
老黄牛把空烟竿含在口里咂吧着过瘾。他对王有才这番话很满意,晓得这小子不会莽撞去找黄皮了。他在工地上呆的时间最长,对工地上的事可以说是最清楚。过去工地上也有人为了钱跟黄皮“过招”,结果黄皮很客气地对那人说,我这里庙小,供不起你这尊大佛,你还是另找大庙子去吧!那人只得走了。
李轼对杨建国说,这老黄牛心里不糊涂啊!杨建国说老黄牛是老实,但并不糊涂,况且一家几口人都靠他找钱吃饭,钱对他来说比对我们要紧得多。他也晓得自己是靠着黄皮才有这碗饭吃的,他不会为了这事跟黄皮翻脸的。他和宗陵都算得清楚这个账。你不晓得,像老黄牛这种人,干活路肯卖气力,又不挑剔,又不惹事,但他不擅长社会上这一套。别看他在这个塘子里混了多年,要让他单独揽活路,就揽不到活路,只能靠着黄皮这类工头。宗陵不像老黄牛没退路,他不干的话,还可以回到乡下去挣工分。但他比老黄牛会混社会,不会去得罪黄皮,黄皮也比较相信他。而王有才跟他们都不一样,他在这塘子里混了几年,也混熟了,不靠黄皮也能找到活路干。他在社会上的兄弟伙多,找个正式工找不到,找个临时工还是不成问题的。所以他不怕得罪黄皮。
“是啊,不仅老黄牛,为生活所迫的人有的是啊!”李轼点点头说。
李轼说这话,是因为这事是他提起来的,他也不在乎这几个钱,主要是觉得这事不太合理。听大家一说,才明白其实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出于不同的原因,不愿意戳破这事罢了。听了杨建国一席话,也能理解老黄牛和宗陵等人的难处,也不再说了。同时,他想起了吴能。刚才他说有朋友干的活路比挑石灰还恼火,就是想到了吴能所在鸡窝煤的工作环境。
吴能给他讲过鸡窝煤的情况,他一直想去吴能那里看看,工地上的石灰运完了,可以松一口气。心想,明天就去。他一翻身起来,走向缆绳,晾在上面的衣服都干了。他取下衣服穿上,对杨建国说,走,先回家吧。我明天去看吴能,不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