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程口述整理稿（2026‑08‑28下午）
今天下午，我们一起来看看现场，大家能感受到下午课堂场景有哪些变化？下午光线更通透，现场氛围也不一样。最直观的，是人更多了，对吧？还有什么变化？今天下午又来了几位新伙伴：慧敏老师、美琴老师，座位都已经坐得比较满，空凳子不多了，温英老师也已经到场。让我们把掌声送给各位老师。
这就好比我们平时上课，遇到学员迟到。很多老师第一反应会想，怎么迟到半小时，甚至迟到半天才过来。但我们换一个角度去看，像慧敏老师日常工作那么忙碌，还特意赶过来参与学习，已经非常不容易，还有从香港过来的朋友，也都到场了。
所以在这里也跟大家说一句，如果现场有哪位朋友身体不舒服，完全不用硬撑，可以去休息一会儿，没有关系。
庄子早就讲过：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知识是学不完的。我们这一生，不必强求穷尽所有知识，能够把自己生命之内可以承接的知识内化、用好，就足以过好自己想要的人生。交朋友也是同理，全世界几十亿人口，我们不可能把所有人都变成自己的朋友，既做不到，也没有必要。我们能够善待身边的亲友、照顾好家人，就可以拥有幸福的人生。
接下来分享《庄子·齐物论》里啮缺与王倪的故事 。啮缺，就好比我们工作当中的来访。过去在农村，会见到一些先天有智力缺陷的人，在过去筛查条件有限的时候，这样的人并不少见，常常会成为旁人取笑的对象。而王倪，如同学识渊博、受人敬重的大学教授。两个人活在同一个世间，身份境遇截然不同，按理来说，原本不会有太多交集，各自过着自己的生活。
有一天，啮缺去向王倪发问：你知道世间万物共同的准则吗？你知道人与人之间种种差异的根源在哪里吗？王倪的回答是：吾恶乎知之——我怎么会知道呢？
我觉得这一句“我不知道”，是极高明的回答。设想，如果一个小学生向我们抛出难题，我们坦然说一句“我不知道”，和不懂装懂强行作答，带给人与人之间的连接，还有我们内心对生命的敬畏、对他人的尊重，是完全不一样的。
啮缺听到教授坦诚说不知道，反而格外欣喜，仿佛把博学的教授问倒一般，心生欢喜。第二天，啮缺又去找王倪：那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其实并不知道这件事？王倪依旧回答：我怎么会知道。第三天他继续追问：那你知不知道，你明白自己不知道这件事？王倪还是同样的答复。这就是典故“一问三不知”的由来。
而这，恰恰就是“道”。道是什么？是虚室生白，是心怀敬畏，是对他人全然的尊重。我未必懂得你的全部，但是我愿意陪着你，愿意倾听你的故事，放下自己固有的成见与主观评判，这就是道，也可以对应我们所说的钝感力。
心理学领域有一句话很有启发：咨询师越“笨”，来访者越聪明。这句话很值得我们共勉。做咨询师，不必时时刻刻要显得自己无比聪慧，也不必觉得自己要博览群书、无所不知。当来访者提出问题，我们可以把话题交还给对方：“你可以多说一说，你觉得我可以怎样来帮到你？”
有时候我们苦思冥想，确实想不出解决方案。而来访者看见我们绞尽脑汁的状态，反而会自己提出几个可行的办法。那些好建议，本质上本来就属于来访者自己。
所以追本溯源，这里的“不知道”，并不是真的一无所知，而是一种道德修为，一种境界。就像《天龙八部》里的扫地僧，平日深藏不露，不轻易出手，只有到最关键的时刻才登场，一出手便是顶尖高手。
中午我还在群里和金老师开玩笑，说可以把孩子也带过来感受氛围。婴儿的状态，其实最贴近“道”，这也是老子、庄子反复推崇的境界。
接下来，我简单做一轮梳理介绍。大家可以转动椅子，调整到舒服的坐姿，方便看PPT。很多人学习，上来就直奔技术。但从技术走向文化，中间还有很长的路径：技术、学术、科学、艺术、哲学、文化，我给大家逐层拆解。
什么是技术？就是具体的操作方法、工具技巧。绘画、各类疗法、家庭排列等等，都属于技术。技术用得好，可以助人；可一旦运用不当，也会让我们无所适从，甚至伤害自己、伤害来访。
我曾经参与汶川心理援助，就遇到这样一位灾民，内心十分痛苦。一位专家从情绪宣泄的角度告诉他：你要把痛苦哭出来，把情绪释放出来。而另一位专家，基于格式塔理论，又告诉他：不要哭，要坚强勇敢。知情意行本是完整一体。这位灾民就陷入巨大的困惑：我到底该哭，还是不该哭？
这就好比上午举的割稻子的例子，镰刀可以收割庄稼，但稍有不慎，也会割伤自己的手，技术本身是一把双刃剑。
回到《庄子·养生主》。开篇便是：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 。两千多年前，庄子就已经看透知识爆炸时代的困境。朱熹晚年还在不停批注修订四书五经，直至离世前两小时还在伏案劳作，如果他读懂庄子这段话，或许就不会活得那么疲惫。
紧接着《养生主》写下：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缘督以为经，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尽年。这句话的意思，不是教我们躺平，而是不要刻意去追求养生的虚名，不要执着于外在形式。有的人听说跳操有益，拼命练习，结果把膝盖练坏；又有人听说跑步会猝死，便再也不敢踏上操场。这都是执着表象，没有领会“缘督以为经”，顺应中道的内核。
后面便是大家熟悉的庖丁解牛的故事。庖丁对文惠君说：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我所追求的是道，已经超越单纯的技术层面。庄子给心理咨询、心理督导的学习指明路径：以术悟道，以道御术。
人活在世间，生活本身就是道。我们要驾驭生活，而不是被生活裹挟。现实里，我们常常被外界推着走，慌慌张张、忙忙碌碌，那就是被生活所驾驭。面对来访者也是同理，我们不是要去掌控来访者，而是和来访并肩同行，如同一起散步，不知不觉就走了四五公里，彼此滋养，双向成就，达到游刃有余的状态。
庖丁讲述自己解牛的三重境界：刚开始解牛，眼里看见的是一头完整的牛，不知从何处下手。我们初学心理咨询，也是这般，坐在来访对面，面对完整的人，千头万绪，不知道切入点在哪里，有时候想要自由对话，反而陷入无话可说的尴尬，这就是初学的境界。
三年之后，庖丁眼中不再是完整的牛，看见的是牛的肌理、骨骼、筋络。再到更高层次，不以目视，而以神遇，不用眼睛刻意去看，凭心神感受去操作。
中国文化十分看重这份内在体感。就像喝酒，身体感觉舒服就多喝，状态不好就少饮，遵从内心感受，这是很高的修为境界。学心理学亦是如此，走的就是以术入道的路径。
说到这里，我分享一个生活小事。在家里，很多事情我没有太多存在感，但有一件事，家里只有我擅长：马桶堵了，爱人和孩子都束手无策，唯独我可以处理。我也教过儿子，可他始终学不会。这一类实操，就算我把步骤一字一句写下来，也很难描述到位，那一瞬间发力的手感，只能靠自己亲身体会，这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部分，就是“道”。
很多手艺都是这样，做家务、维修家电、做菜，女性下厨的居多，可顶尖大厨大多是男性，道理也在这里。
庄子还讲：道无处不在。技术只是工具，好比一个个独立的房间，格式塔、认知行为、精神分析，每一个流派，就是一间屋子。我们待在某一间屋子里，把这个流派学得很精通，这固然很好。但如果一直给自己贴标签：“我是做CBT的”“我是做精分的”，停留在单一房间里面，就看不见屋外更辽阔的风景。
初学阶段，给自己打上流派标签是有必要的；但如果到了一定年岁，还固守单一标签，就会限制自己成长的空间。各个流派的技术我们都要学习，但不必执着捍卫某一家学说，知识要拿来融会贯通，为我所用。
这一点，王阳明也有相似的表达。王阳明本人并没有留下大量亲笔文稿，我们今天读到的《传习录》，都是他讲学的时候，由他的妹夫、弟子悄悄记录整理下来的。王阳明还告诫记录的人：你记下的文字，都只是糟粕。
《庄子》里面还有一则“轮扁斫轮”的故事，和这个道理相通 。齐桓公在堂上读书，工匠轮扁在堂下做车轮。轮扁放下工具走上堂，问桓公：您读的是什么？桓公说，是圣人的言论。轮扁又问：圣人还活着吗？桓公回答，已经过世。轮扁便直言，那您读的，不过是古人留下来的糟粕罢了。
桓公勃然大怒，要求轮扁说出道理，说不出来就要治罪。轮扁就拿自己做车轮举例：凿车轮榫卯，榫头松一点就会滑脱，紧一点就装不进去。快慢松紧之间的分寸，嘴巴讲不出来，文字写不下来，只能依靠自己手上的体感。真正的精髓，是言语文字无法完全承载的，和疏通马桶那种只可意会的手感，是同一个道理。
文字记录下来的，终究只是糟粕，真正的智慧，要靠亲身去体悟践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