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元旦小长假的最后一日,午后天色灰蒙,阴霾低垂,寒意直往骨缝里钻。我终究还是没忍住——右脚裹着石膏,双手撑着拐,一步一步,挪下了楼,往翠竹园去。
园门依旧,那两丛作为“卫兵”的绿竹,却比记忆中瘦硬了些。竹竿在冬风里微微打着颤,叶子沙沙地响,像是低声交换着只有它们才懂的秘密。竹仍是绿的,只是这绿沉着、郁着,褪尽了春日的鲜亮,倒透出一股子经了风霜的、沉默的劲道。
进门,目光先落在那方叶形小池上。假山依旧矗立,只是石缝间再不见婀娜的绿纱巾,唯有几蓬枯草,瑟瑟地贴着石面。假山顶上那道细细的喷泉,有气无力地淌着,水声孱弱,几乎被风声盖过。池水却是出奇的清澈,一眼能望见池底沉着些灰黄的落叶。那几尾小红鱼还在,只是三五而已,游得也慢,悠悠地,像宣纸上几笔偶然滴落的朱砂,在清寒的水里化开一抹寂寞的暖色。我倚着栏杆看了许久,想起多年前儿子和伙伴放学后扒在这里不肯走的光景,那时的水该是濛濛的绿,热闹得很。如今,只剩这一池清醒的冷。
向右徐行,砾石小道旁草地上覆着来不及融化的残雪,那两个单柱亭寂寂立着,花环状的亭顶在灰天背景下,线条依旧别致,却少了藤蔓与花叶的装点,显出一种清廋的骨相。那时孩子们嬉闹攀爬的身影,早已是褪了色的旧画。前方的紫藤长廊,此刻是名副其实的“枯藤老架”。深褐的枝干虬结缠绕,如写意画里焦墨挥出的线条,遒劲而苍凉。如果有阳光,会从枝杈的缝隙里吝啬地漏下些许,在地上印出些明明灭灭、游移不定的光斑。只是这斑驳比春日的花荫更耐人寻味,是一种繁华落尽后的影迹。
沿竹林“围墙”绕行,风吹竹叶声愈发清晰,如细雨,如私语。这翠竹倒真是园子的魂灵,四季不改其色。春日的翠是喷薄欲出的,夏日的翠是沉甸甸的,秋日的翠是朗润的,而眼前这冬日的翠,却是一种内敛的、含着力的青碧。竹竿挺拔,一节一节,奋力地向上挣着,仿佛要将那阴沉的天空捅出一个窟窿,好漏下光来。看着它们,我那因裹在石膏里而有些萎靡的心,似乎也被那向上的力轻轻提了一下。
园子另一头,那圆形花坛早已卸了春日的浓妆。泥土裸露着,一些耐寒的植物留下深绿或暗红的叶子,默默地匍匐着。中央那棵高大的雪松,此刻才真正显出其“定园神针”的气魄。它墨绿的树冠层层叠叠,承着天光,也承着风。春风里它只是微微点头,而这冬日的风刮过,它那庞大的身躯发出低沉的松涛,枝干却纹丝不动,是一种历经寒暑的、沉默的巍然。站在它投下的巨大阴影里,人显得渺小,心里那点关于伤病的烦闷与琐事的纠缠,仿佛也被这巨大的静谧吸了去,暂时得了安放。
沁亭到了,这是园子最僻静的一角。亭子空着,石凳冰凉。我走不进去,只在亭下驻足,想象着花开时节,坐于亭中,香气“沁人心脾”的惬意。那是一种预约的快乐,知道美好虽未至,但已在来的路上。最后,目光落在那“镇园之宝”——八角平顶亭上。岁月在水泥与钢筋上留下了明显的痕迹,漆色斑驳,柱角偶有破损。然而它的结构依然稳健,飞檐的线条依旧透着古典的秀雅。亭中空无一人,没有了对弈的啪嗒声,没有了闲谈的嗡嗡声,也没有了丝竹的咿呀声。它就这么敞着,像一个坦然的、卸去了所有角色装扮的老人,静静晒着冬日吝啬的天光。它曾是热闹的港湾,如今是孤独的坐标。但这孤独,并不颓唐,反倒有一种“看尽”之后的平和。我忽然懂了文中那句“忘记该忘记的,记得该记得的”。这亭子记得所有发生过的笑语与寂寥,也任由风雨洗去那些无谓的尘埃。
一圈蹒跚走完,又回到大门前的小广场。空荡荡的,没有学步的孩童,也没有起舞的老人。只有风卷着地上的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行动不便提醒着我现实的困囿,的确曾如这冬日的园景,交织着伤病的滞重、行动的束缚、时令的严寒与世事的繁杂,一片萧瑟。
可是,当我再次将目光投向那一片用力向上生长的翠竹时,生命的力,未必总在喧哗的绽放里。你看它们,能在土里蛰伏数年,默默延伸根脉;能在寒冬里守住一身的青碧,不折,不弯;只待时节一到,便以惊人的速度拔节向上。这是一种沉默的、持续的、向内的发力。
这脚伤不也是一段被迫的“蛰伏”么?身体的困顿,并非生命的停滞,或许正是蓄力的良机。冬日虽寒,却是四季轮回必经的一环,没有这封藏与涤荡,何来春日的萌发?那些琐事,如山石,固然繁杂,但亦可如园中的假山小石,一块一块,终能垒出属于自己的风景。
作为一名教育工作者,终日与成长打交道。我教孩子们知识,却或许忘了,最好的教育,往往藏在天地不言的静默生长里。这冬日的翠竹园,便是一册无字的教科书。它不说教,只是呈现:呈现衰败与生机共存,呈现寂寞与坚韧同在,呈现时光的流逝与生命的持守。
天色向晚,寒意愈浓。我拄着双拐,缓缓向园外走去。回头再望,灰蒙蒙的天幕下,那一片竹林郁郁的深色,竟像一团凝聚着的、不肯散去的暖意,又像大地深处呼出的一口青碧的气。我知道,春天,正在这些沉默的竹根下,在这些紧闭的花苞里,在我这缓缓愈合的骨骼中,静静地筹备着。而我能做的,便是如这园中的竹,养好平常心,耐住此时节,一步一步,走稳脚下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