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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文物、权力与赎罪的三部曲。
第一部‖画影迷踪·第4章‖加密备份
走出报社大楼时,天已经黑了。那辆黑色轿车还停在街对面,像一个沉默的监视者。
苏婕没有理会,径直走向地铁站。但走了几步,她突然改变方向,朝那辆车走去。
车里的人显然没料到这个举动。苏婕走到驾驶座旁,敲了敲车窗。
车窗缓缓降下,露出一张年轻男人的脸,戴着墨镜,面无表情。
“告诉让你来的人,”苏婕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跟踪是违法的。如果再有下次,我会报警。”
男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苏婕已经转身走了。
她走进地铁站,汇入下班的人群。站台上人潮涌动,每个人都行色匆匆,奔向各自的目的地。苏婕站在人群中,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她知道,从明天开始,平静的日子就结束了。
但该来的总会来。
既然来了,那就面对吧。
深夜十一点,富贵山将军楼别墅的客厅里,气氛压抑得能拧出水来。
梅镜湖坐在那把紫檀木太师椅上,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他看得很慢,很仔细,每看完一页,就递给坐在对面的卢亭和梅江海。
文件是苏婕那篇即将发表的报道草稿,不知通过什么渠道流出来的。标题是:《文物黑洞里的资金迷踪:数千万差价流向何方》。
里面详细列出了从赵德明账本里整理出的资金流向,每一笔都有具体的时间、金额、收款方。虽然没有直接点名,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指向谁。
“爸,这……”梅江海的额头上全是汗,“她怎么会有这些?赵德明的笔记本不是烧了吗?”
梅镜湖没有回答。他把最后一页看完,轻轻放在茶几上,然后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
“电子备份。”他缓缓吐出四个字。
“什么?”
“赵德明留了电子备份。”梅镜湖看向儿子,眼神里有一种深深的失望,“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做事要周全。烧了纸质的有什么用?现在是数字时代!”
梅江海低下头,不敢说话。
卢亭清了清嗓子,试图缓和气氛:“梅老,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当务之急是,我们该怎么应对?”
梅镜湖重新戴上眼镜,看着卢亭:“卢总,你跟谢定伟联系了吗?”
“联系了。”卢亭点头,“他答应配合,但要求我们保证他父亲在加拿大的安全。”
“告诉他,只要他管好嘴,他父亲就没事。”梅镜湖顿了顿,“还有,艺兰斋那边,清理得怎么样了?”
“能转移的都转移了。剩下的……”卢亭迟疑了一下,“有几件大东西,不好动。”
“什么叫不好动?”
“南迁文物里出来的那几件青铜器,体积太大,目标明显。”卢亭压低声音,“而且最近风声紧,海关查得严,出不去。”
梅镜湖沉默了几秒:“那就先藏着。找个安全的地方,等风头过了再说。”
“可是……”
“没有可是。”梅镜湖的语气不容置疑,“卢总,咱们合作三十年了,你应该了解我。我梅镜湖能在这一行立足,靠的不是运气,是谨慎。该舍的时候要舍,该等的时候要等。”
卢亭点点头,但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安。
梅镜湖捕捉到了这丝不安。他站起身,走到卢亭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卢总,放宽心。这阵风看着猛,但吹不久。我在系统里四十年,什么阵仗没见过?最后还不是平安落地?”
他走回座位,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苏婕那边,掀不起大浪。她手里有证据,我们手里就没有吗?她找律师,我们就找更好的律师。她发动舆论,我们就控制舆论。她不是发了那个帖子抹黑你吗?明天我们就找人发十个帖子,说她收钱办事,说她私生活混乱,说她……”
话没说完,梅江海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变了变,走到阳台去接。两分钟后,他回来,脸色更加难看。
“爸,刚接到消息。”他的声音在发抖,“庞书苓明天上午要去公安局报案。秦卫东律师已经准备好了全部材料。”
客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连梅镜湖端着茶杯的手,都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秦卫东……”他重复这个名字,“那个专门打文物官司的秦卫东?”
“是。”
梅镜湖放下茶杯,茶杯和托盘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看来,”他缓缓说,“他们是真要拼个鱼死网破了。”
卢亭坐不住了:“梅老,那我们现在……”
“现在,”梅镜湖打断他,“做两件事。第一,江海,你马上联系王院长,让他以文博院的名义发一个强硬声明,指控庞书苓捏造事实、诽谤诬陷。同时向网信办举报,说苏婕的报道‘破坏社会稳定’。”
“第二,”他看向卢亭,“卢总,你去找一下刘副局长。他分管经侦支队,让他明天‘接待’庞书苓的时候,态度可以热情,但立案……再研究研究。”
卢亭会意:“明白。拖字诀。”
“对,拖。”梅镜湖重新端起茶杯,“时间在我们这边。拖得越久,他们的士气越低,成本越高。等拖到筋疲力尽的时候,再给点甜头,谈个和解,事情就过去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只是一场普通的商业纠纷,而不是涉及国宝流失、人命关天的大案。
梅江海和卢亭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丝放松。
也许,真的没那么严重。
也许,真的能像梅镜湖说的那样,平安过关。
但他们都忽略了一件事——梅镜湖端着茶杯的手,其实在微微颤抖。
那只手曾鉴定过无数文物,曾签署过无数文件,也曾……做过一些不能见光的事。
而这一次,他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
不是来自苏婕,不是来自庞书苓,甚至不是来自秦卫东。
而是来自时间。
他八十二岁了,人生的大幕正在缓缓落下。他本可以体面地退场,在富贵山的别墅里安享晚年,守着满屋子的收藏品,回忆那些风光岁月。
但现在,有人要把这幕布提前扯下来,让他暴露在刺眼的聚光灯下。
他不允许。
绝对不允许。
“对了,”梅镜湖突然想起什么,“陆运通那边,有什么动静?”
梅江海摇头:“这两天很安静。除了去玄武湖喝茶,就是在家待着。但他跟苏婕见过面,也跟庞书苓通过电话。”
“那个老东西……”梅镜湖的眼神阴沉下来,“三十一年了,他还是不肯放过我。”
“爸,要不要……”梅江海做了个手势。
“暂时不要。”梅镜湖摇头,“陆运通跟赵德明不一样。他是文博院的老资格,在学界有人脉,动他动静太大。而且他知道的太多,万一狗急跳墙……”
他没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那我们就这么干等着?”
“等什么?”梅镜湖笑了,笑得有些瘆人,“我们主动出击。江海,你明天去找一下郭礼典。”
郭礼典,那个毁容的退休副主任。
梅江海一愣:“找他干什么?他都那样了……”
“就因为他那样了,才更有用。”梅镜湖缓缓说,“一个残废的老头,生活不能自理,对单位和社会充满怨恨。这样的人,如果出来指证陆运通,说当年陈超案是陆运通栽赃陷害,你猜,会怎么样?”
梅江海的眼睛亮了:“他会说吗?”
“他会说的。”梅镜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扔在桌上,“这里面有他儿子现在工作的单位,还有他孙子上的小学。你把这个拿给他看,告诉他,只要他照我们说的做,他儿子就能升职,他孙子就能上最好的中学。”
卢亭在一旁听着,感到一阵寒意。
这一招太毒了。用一个老人的软肋,去扳倒另一个老人。
“梅老,”他忍不住说,“这样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梅镜湖看向他,眼神冰冷,“卢总,这是战争。战争中,没有道德,只有输赢。”
卢亭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窗外,夜色深沉。
富贵山的树林在夜风中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无数窃窃私语的声音。别墅的灯光透过窗户洒在院子里,照亮了那些精心打理的花草。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静,那么美好。
但平静的水面下,暗流已经变成了漩涡。
明天,漩涡将开始吞噬第一个目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