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林纯纯被视频电话吵醒时,正梦见自己参加高考。说是高考,但考题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最开始是数学题、物理题,然后是宠物护理、艺术鉴赏,最后三道大题是职业资格考试的题目。考试结束的铃声响起时,她只做了差不多一半的选择题,醒来的时候差点儿没缓过来。
她来到洗漱台前,将手机靠着镜子,快速地用水打湿自己的脸,用食指的侧面将脸颊和眼角处的脏东西挤了出去,然后将牙膏涂抹好。接通电话的时候,铃声已经响了差不多10秒。
“喂。”她一边刷牙一边说道,同时对着镜子观察起自己的眼睛。她总感觉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但好像不是眼睫毛,只要稍微用心感受一下就会消失。
“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呀?昨天又熬夜了吗?”
她下意识地将音量键调小了些,“没有,就正常睡的。干吗?”
“没干吗,就问问你最近的情况。在公司和同事相处都还好吧?没吵架吧?”
“还好,一切正常。那些人我才懒得吵,只想下了班赶紧走人,晚上玩会儿游戏……”
“不要熬夜。昨天我给你发的文章看了吗?现在年轻人心源性猝死的很多,主要原因就是熬夜导致的。”
“知道啦,妈——还有什么事吗?”补水完成后,她对着镜子站定,然后将防晒霜糊在脸上,接着是面霜。
“你们约的几点见面?”
“就知道你想问这个。”她来到厨房,将手机放在油烟机的上方,然后开始给烧水壶接水,“12点,怎么了?”
“中午呀?下午有什么安排吗?”
“嗯,有个展览要去看,和菲菲她们一起。”
“他不一起去吗?”
“去什么去,我们又没确认关系。”
“那还不和人家多聊会儿?”
“没什么可聊的。”她弯腰从冰箱里取出一根火腿、一个鸡蛋、几片生菜,然后将油壶对着煎锅喷了一下,“再说了,那个展览下周一就截止了,再不去看就来不及了。”
“上次你们聊得不是挺好的吗?你还说终于遇到一个爹味不那么重的男生,长得也不赖,还不抓紧机会——”
“妈,我们上次可说好了,只是见面聊聊天,而且……”林纯纯刚打断她,忽然听到滴水的声音,原来水壶的水已经漫出了台面,她赶紧关了水龙头,这时候煎锅里的油又发出了炸裂的声音,她下意识地朝后退了一步,一脚踩到了地上的水,差点儿把袜子弄湿了。
“怎么了?你在烧什么东西吗?没事吧?”
“没事,刚才接水漫出来了。我擦一下……刚才说到哪里了?对了,现在是我的事业关键期,我可不想因为男人把我的工作又给搞砸了。”
“那也不能拖到35岁以后吧?而且我又不是让你们马上就同居,只是增进些彼此的了解而已,免得到时候——”
“你觉得我会像你当年那样冲动吗?”她将鸡蛋下到油锅里,待形状定型后,又将切好的火腿片放了进去,“妈,别再聊这个了,求你了。好不容易有个周末,我想聊些轻松的话题。”
“好吧。”电话那头停滞了几秒,“五一你回家吗?”
“五一啊,还有多少天来着……下下周,嗯,可能不回去了。我还有些活要忙,后面还打算去杭州找我同学玩两天。”
“是你大学那个关系特别好的室友吗?她现在做什么?”
“挺好的,在广告公司上班,主要就是拍片子、做视频之类的。”
“有男朋友吗?”
“妈!”她关上火和油烟机,厨房瞬间安静了不少,“您可真是三句话不离主题啊。”
“当父母的不就关心这些话题吗?想想看,等你有了孩子,就算你想和他聊你玩的那些游戏,人家可能看不上眼!”
“这倒是,游戏更新太快了。”她将生菜夹在面包里,裹上草莓酱,开始吃起来。“你们早上吃过饭了吧?”
“那当然了,你爸自从开始晨跑之后,现在每天早上都会带早点回来。对了,他昨天带回来一瓶限量版飞天茅台,说是他同事托关系从茅台总厂内部搞到的,要等你结婚那天再喝。我和他说,到底是希望你早结婚还是晚结婚,他说那还是别太早吧,至少等个一两年。要是女婿不会喝酒就更好了,这样他就可以独享。”屏幕里传来一阵笑声,她也忍不住笑了。
“他好像的确不喝酒。不喝酒,不抽烟,游戏玩得也不多。他说他喜欢看书。”
“你小时候最喜欢的就是逛书店了。还记得吗?每次暑假的时候,你经常一待就是一下午。那个什么《哈利波特》,都不知道买了多少本了,现在还摆在你房间书架上。你还要吗?”
“要。给我留着,妈。”她将视频画面缩小,然后打开朋友圈,发现出现了几十个提醒消息。不过都是昨天一个同事发婚纱照的点赞。
“上次你说他是做什么来着?”
“在一家新能源公司,做电池开发。不过听说最近公司效益不好要裁员,他正在考一个证书,看看年底能不能跳槽。”
“新能源啊,那应该挺有前景的吧。”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她以为已经下线了,刚起身去洗碗,忽然又传来声音,“你觉得……他这人到底怎么样啊?”
“怎么每次都问这个问题?”她将最后的一小片儿面包又咬了一半,“还行,挺正常,这样回答可以吗?”
“好吧。反正你多注意点儿。我听说现在有的男孩子,会同时和好几个女生处关系,周一一个,周三一个,周末一个。然后你们一般又只在周日见面,所以我担心……”
“那没事啊。他要这样,我也可以这么做。”她咯咯地笑起来。
“说认真的,纯纯。你真的就一点儿也不担心吗?哪有男女朋友不加微信好友,只加游戏账号好友和邮箱的……”
“那像陈凯那样,每天都给我发一大堆消息,把我手机密码设成他的生日,查我的手机步数,查我的购物车记录,给我公司点外卖,恨不得24小时监视我……”
“他最近还和你联系吗?”对面突然打断她。
“没有。我实在是受不了,都分手了还每天晚上给我发‘晚安’‘宝贝’,周末给我打视频电话。”
“那你接了吗?”
“我把他拉黑了。要不是分手那天他闹着要自杀,我早就拉黑了。他真的能干出那种事,之前就吞过安眠药,差点儿死了。我跟你讲过吗?”
“没有。还有这事?”
“那次他先是吞了药,然后给我发消息,说想见我最后一面。我没睬他,然后那天晚上他没发消息了,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我就有些觉得不对劲了,中午的时候去他家看了一眼,结果一进门就看到他裸着身子趴在地上,差点儿没把我吓死。我当时真的以为他死了,没敢进去,先是打了110,然后才打了120。还好他吃的量不算多,洗胃后过两天就好了。”
“是不是你们去云南玩,然后回来吵架那次?我记得那次你就打算分手的。”
“对,我和他说想暂时分开一段时间,他都受不了。现在想想,还好没听你们的,要是继续处下去,我怀疑他……妈,你还在听吗?”
“嗯。他知道你现在住的地方吗?”
“应该不知道。”她说,“不过前几天下班的时候,我看到地铁上有个男的和她长得好像,差点儿没把我吓死。”
“其实前几天你爸还跟我说,想让你搬回来住,担心他找你麻烦。”
“不至于吧,这都大半年了。我怎么感觉老爸是想把我骗回家,然后每天安排我见不同的男生?”林纯纯刚话说出口,立刻意识到自己说得有些过了。几秒后,她听见电话那头轻轻的叹气声:“只要你好,我们就都好。”
“哎呀不说这些了,”林纯纯换了个语气说道,同时将碗和筷子拿到水池槽里,“我说今天的早饭怎么吃起来没味道,忘记涂辣酱了。”
“多喝点水,别只喝牛奶。”
“喝了,放心。”
“我跟你说,纯纯。千万不要做冲动的事,不要上头。之前你已经吃过一次亏了,这次……”
“知道,知道——”她瞥了一眼屏幕,显示10点15分,“好了,妈,我要出门办点儿事,先不聊了哦。”
*
手机屏幕上的游戏开始界面已经有差不多3分钟没动静了。刘阳本以为下了地铁后网速就能恢复正常,结果直到出了闸机口,画面才终于加载出来。他点开好友列表,翻看起之前的聊天记录。出站口外的阳光很刺眼,他将光线调到最亮才勉强看清屏幕。忽然,一条信息弹了出来。
“我完了。”
他刚切换到聊天页面,就看到一段50秒的语音传了过来。他先点开语音,然后又点开语音转文字,用手挡住屏幕上方的阳光,想象着屏幕另一边的人正在用什么样的表情说这些话。
“就是上次骑行的时候你说的那个女同事?”他刚发出语音没5秒钟,对面的语音电话就打了过来。他立马接通,同时瞟了眼马路对面。距绿灯还差15秒。
“对,就是那个人。我俩所有的聊天记录都被丽姐看到了,从去年10月开始到现在。真他妈倒霉,本来手机的聊天记录我都删了,偏偏忘了电脑能同步聊天记录。然后昨天大半夜跟我吵,先是一个人走了。今天早上又带着他哥过来,说什么也不让我住,让我自己找地方住。”
“那你要去哪儿住?”
“公司啊。我一个人没亲没故的,他妈的能去哪里?”对面停顿了几秒,他隐约听到哽咽的声音,“然后她还说,明天就去民政局办理离婚。操,周三的时候才刚给小孩过生日,请假去迪士尼玩,今天就……”
“所以你们聊了什么?我是说,丽姐看到了什么非要离婚?难道是开房了?”
“开个屁的房。你一说起这个我就头疼,呸。”
“是之前去桂林团建玩的那次?”
“不是,那次去的人多,就还比较本分,当时只是一起逛了一下夜市,晚上找了个电影院玩了会儿手活。我刚刚说的那次,是上个月去厦门出差,我俩正好是同一天的行程。晚上去找她的时候,给她发消息问她有没有兴致,她说有一点儿。结果等我到了她房间门口,忽然又说累了不想做了,让我回去。说真的,还好她当时没有给我开门,要不然我可能真的要干出什么出格的事。”
“然后呢?你到底进去没有?”
“没有啊,我回去了。回去看了会儿AV,然后自己解决。我他妈特地买了一整盒套套,结果最后一个也没用上,走的时候直接扔旅馆了。”
“那也还好啊,丽姐怎么就认定你出轨了呢?”
“因为我贱啊。那次回来后,我给她发了一条几百字的消息,主要内容就是说,我尊重她的意愿,不会强迫她做不想做的事,希望和她继续维持朋友的关系。然后最关键的地方来了:我说,如果她觉得这个关系不体面,希望和我的关系正当化,我们可以彼此离开各自的家庭,重新开启新的人生。我给你说,我当时写这段内容的时候,可他妈自我感动了,说的尽是些‘两个孤独的灵魂’‘拯救枯竭的生命’之类虚头巴脑的玩意儿,可后来才知道,她身边有很多像我这样的男人,甚至她身边的男人比女人还多。我说怪不得她和她老公关系那么僵,却还一直不离婚,也总是在最关键的时候和我保持距离,说白了,就是因为她从来不在一棵树上吊死。而我呢,就是贱,以为自己可以感化她……”
在哥们说话的同时,他已经来到了饭店门口。外面的椅子上坐了不少等号的人,他犹豫了一会儿,决定还是先取号再说。坐在他旁边的是一个低头玩手机的胖男生,好像是一个软色情的手游。
“兄弟,我懂那种感觉。你上头了。其实这很正常,只要男人……”
“人真是太有趣了。我跟你说过,以前是丽姐追的我,她说要用爱感化我,将我改造成一个好丈夫、好爸爸。我信了,她真的是个很好的女人,各方面都是……我以为我可以……”
“现在还有机会,毕竟你们其实没有发生过实际的行为,你和丽姐好好说一说。对了,你儿子感冒好了吗?哪天可以出来一起打个篮球什么的……”他听到对面的呼吸正变得一截一截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颤抖的尾音,于是想转移话题。
“我不想离婚,可是我……不知道……我……”对面的声音突然停住了,接着是一阵又一阵短促的抽泣,像是一个受潮的烟花在空中突然爆炸。虽然刺耳,但他并没有移开耳朵。这时,一个穿着JK制服的可爱女生忽然出现在面前,径直坐在了旁边那个胖男生的腿上,两个人旁若无人地开始接吻,男生的手放在女孩的屁股上。他盯着对面的电梯口,偶尔朝旁边瞟几眼,然后闭上眼睛。
*
林纯纯终于到了。她背着一个休闲的棕咖色皮质小包,扎了一对麻花辫,似乎心情不错。他刚要挂断电话,她连忙摇头,示意他继续。大概5分钟后,他的电话打完了。
“抱歉,让你久等了。现在有空座位,我们直接进去吧。”
“你不用道歉,是我迟到来着,不好意思。”她说,“早上有点儿事耽搁了。”
“工作的事吗?”
“不是。放心吧,已经解决了。”
“不会是男人吧?”他捋了捋自己额头前的头发,“我记得你说过,在这里没有什么朋友。”
“我不只是这里没有什么朋友。我从小到大就没什么朋友。”她将包放在沙发上,同时将辫子拨了拨,“当然,我所说的朋友是那种光着身子聊天也不会害羞的人,还有就是可以随时分享任何感受的人。当然,如果将范围缩小一些,有些人可能还是可以分享一些好玩的东西,有些人也可以分享一些专业的或者有哲理的东西。但他们不是我的朋友,只是用来打发无聊的玩伴而已。如果你说的朋友是这样的人,那我还是有一些的,甚至可以说不少……你能理解这种感觉吗?”
“天啊,你知道你让我想到谁了吗?”
“谁?”
“玛丽莲·梦露。当然我是从营销号上看到的,说她在好莱坞有很多朋友,演员、导演、作家、编剧……但很少有人真的了解她。对了,她很喜欢看书,而你喜欢打游戏。”
“我最近在玩一款独立游戏,讲的是一个妻子要在自己死前的二十四小时找出真凶。你要不要猜一猜凶手是谁?我可以给你三次提示……”
“她丈夫?”没等她介绍完剧情,他就说了出来。
“怪不得你一直没有谈过恋爱。”
“感谢你给我机会。还有,”他深呼了一口气,像是正在下一个重大的决心,“今天的你看起来很漂亮。”
“不用谢。”她低头看起了菜单,见他有些不知所措地来回搓着手指,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算了,还是谢谢你了,至少看得出来你不是在照着AI给的参考和我说话。对了,我有个同事前段时间去参加集体相亲活动,说现场有一个男生一直在对着手机背词。说真的,要是以后有人形机器人,再配上高级一点儿的AI系统,没准真的会比真人要受欢迎。”
“真人的问题可真是太多了。”他叹了口气,“刚才打电话的是我发小。他家里闹了点儿矛盾,现在都快到了要离婚的地步了……”
“出轨?”
他便简单讲述起了刚刚从电话里听到的内容。她一边听着,一边招呼服务员点菜。此时此刻,餐厅里有差不多1/3的座位空着,前后桌都没有人,即使用很小的声音说话对面也能听得到。林纯纯曾经说过,这样的距离对于他们的关系来说将将好,既能看得见对方,又不至于太让彼此勉强。
“要想听听我的看法吗?”她平静地说道,“我觉得没有什么好同情的,都是他自做自受。”
“你说得对,只是我没法这么对他说,而且毕竟他们的确没有……”
“这也是我为什么不想结婚,之前也和你说过。如果你哥们和他老婆不离婚,为了孩子勉强在一起过,那就和我爸妈一样。他们的孩子可能就会像我一样长大。你知道我是怎样长大的吗?几乎每个月都要听到他们的争吵,要么就是冷暴力。他们对我可能很好,但他们对彼此呢?我小时候和他们一起出去玩的时候,牵他们的手都是站在中间,从来没见过他们彼此牵手的样子。说实话,其实就是‘熟悉的陌生人’而已。”
他看着她说话时表情严肃的脸,虽然自己没有犯什么错,但他总感觉自己好像在和哥们一起受刑。正当他不知道该找什么来转移话题的时候,突然,她开始咳嗽了几下。
“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受凉了?不会是关着身子打游戏的吧?”
“你可真是……算了,过来。”她白了他一眼,同时伸手示意他将耳朵朝自己这边凑近一些,并将手盖在他的耳朵上方。说罢,两个人同时呵呵地笑了起来。
“下次我们可以一起看。”他说,“毕竟没有男人不看的。”
“有跟前女友一起看过吗?”
“没有。她觉得下流。”
“至少做过吧?”
“很少,而且都是关着灯做的,规矩很多,超级累。”他竖起食指说道,“比如在情深意浓的时候突然问我,最喜欢她身上的哪5个特质,少回答一个都不行。”
“那和陈凯还挺像的。”她喃喃道,然后恢复了正常的声量:“那你会配合她吗?”
“何止配合,我整个人都和以前不一样了。我上次和你说我喜欢看书,这是真的,但跟她交往之后我基本只看漫画了。她发消息太多,而且必须秒回。我实在没法看稍微厚一点儿的,连电子书都看得费劲。”
“看来你遇到了一个寂寞的女生。”
“现在的年轻人有不寂寞的吗?”他刚说出口,两个人都笑了起来。正好这时候菜陆续端了上来。他吃了几口后,突然盯着她看了几秒,“话说,承认自己看片的女生,你还是我遇到的头一个。”
“要是我说我还经常逛成人玩具店,经常独自一个人喝酒,经常翻墙看一些女同文学,你是不是开始后悔见我了?”
“怎么会,那我可得好好向你取取经了。”两个人碰了杯,都一饮而尽。
“你好像不太想聊大学时候的事。”他说。
“你也没问嘛。而且,说实话,也没什么有意思的。当然现在也好不到哪里去。要是写传记的话,顶多写个几页纸就没什么可写的了,而且一半的篇幅可能都和我上一段失败的恋爱有关系。上次也和你说得差不多了。”
“那个叫陈凯的男生是吧?后来他有找过你吗?”
“你和我妈问了同样的问题。好烦啊,他找过几次。为了摆脱他,我换了所有的信息,包括工作也换了。他这个人真的很烦人。我不知道有没有你前女友烦,反正我实在是受不了。我上次跟你说,我曾经发现他跟踪我吗?”
“没有。还有这种事?”
“当时他假装成快递员来我们公司找我。我原本以为这只是种土了掉渣的小把戏。后来有个同事告诉我,他早就来公司了,在一个没有人的工位坐了一个钟头,什么事也不做,就为了监视我。我后来跟我妈说,如果这也是爱情,就去他的吧。”
“所以你们分手了。”
“对,所以我们分手了。”她说。
吃完饭后,他们听到楼下有一阵一阵的欢呼声。他们朝下面看去,似乎有明星驻场的活动。正当她还在猜测是谁时,他忽然将一个USB塞到她手心里。他说,里面有好几款最近新出的PS5游戏,都是破解版的。
“我也准备了一个小礼物。”她让他也背过身去,然后从包里掏出了一本书。她说,这是在书店偶然看到的,之前听他聊喜欢的作者时提到过。
“你晚上要和她们一起吃饭吗?”他突然问道。
“嗯。应该是的。”
“吃完饭之后还有其他安排吗?”
“估计她们要去唱歌吧。”她搓着辫子说。
“那估计要挺晚才能回家了。你注意安全啊。”
“好。”
“如果……如果方便的话,”他说,“我可以加你一下微信吗?万一,我说万一你有什么需要的,可以随时找到我。”
*
林纯纯找了个借口从KTV溜了出来,上地铁的时候已经快10点了。车厢里的人虽然不多,但也没有什么多余的空座位。她实在懒得去头尾方向的车厢捡漏了,便靠着车门前面的栏杆休息,一只手抓住把手,另一只手拎着从博物馆商店买来的各种纪念品,诸如文物主题文身贴、胶卷之类的。她昂着头看向车厢,同时闭嘴打了个哈欠。
过了差不多3站后,面前总算多出来一个空位置。她刚要坐上去,不知道哪里突然蹿出来一个看起来比她年长不少的女人。她的胳膊被狠狠撞了一下,而那个年长的女人已经抢先坐了上去。
“干什么呀?”她一边揉着自己的大臂,一边对那个女人说。可那个女人似乎没有听见,压根就不看她,脸对着右边的出入口位置。
“你刚才撞到我了。”她重复了一遍。
“抱歉,行了吗?”那个女人终于说话了,但声音一听便知道不是个善茬,“你动作太慢,我以为你不坐来着。”
“什么叫我动作慢?”她说,“你撞人还有理了是吧?”
年长女人眼皮一翻,往座椅靠背重重一靠:“矫情没完了是吧?车厢里人来人往的,磕磕碰碰再正常不过,就你身子瓷实碰不得?我见你杵在原地半天不动,干嘛要等你?切,还怪我头上了。”
她抬起自己泛红的上臂说:“这是磕碰?”
年长女人嗤笑一声:“别揪着一点小毛病来找茬,真撞坏了,你去医院验伤拿单据啊。谁知道是不是以前弄的玩意……”
她还没想清楚回怼的词,车门突然打开了。到站了。她最终只是瞪了年长女人一眼,头也不回地下了车。一直到出站,她都在翻看着微信通讯录。她想把刚刚发生的这段经历讲给其他人听,让她们给自己评评理。可当她刚写到一半的时候,忽然感觉到自己很蠢,就像那个年长女人说的那样。她将对话框里的文字全部删掉,只是在群里的聊天接龙下面回了一句“我也快到家了,晚安各位”。
站台距离回家的主路还需要走一段灯光昏暗的夜道。她虽然几乎每隔一两个礼拜都会在这里走回去,但今天的空气似乎停止了流动似的,直叫人阴冷得喘不过气来。就在这时,背后又传来了一阵脚步声,还伴随着嘶嘶的呼吸声,仿佛踩在松动的井盖上的感觉。难道是那个男人?她不敢朝后看去,突然想起来,之前看过的一期独居女性安全视频里提到的方法,于是赶忙确认通讯录里他发来的好友申请,然后点开视频通话。果然,他很快就接通了。
“喂,怎么啦?你还在外面吗?”他穿着运动T恤,头上冒着汗珠,似乎刚刚锻炼完身体。
“嗯,刚从地铁口出来。”她说,“我们聊一会儿吧,随便什么都可以。”
“好啊,那我们聊什么?”他一边用毛巾擦着额头上的汗一边问道。
“随便什么都可以,只要聊就行。”她重复了一遍,眼泪不禁流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