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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参加《馨主题》第二十七期“民以食为天”主题写作。
1
“叔叔阿姨慢走……”
大奇送走最后一波客人，随手把餐桌上的笼屉、碗筷收拾干净。
后面的操作间里，老婆阿丽也在忙碌着。
大奇一边洗刷着水池里的餐具，一边深情地对阿丽说：“老婆，辛苦了！”
阿丽似乎已经习以为常，回给大奇一个微笑，嘴里说着没事，手里的活计更麻利了。
上午十一点，是店里生意的空档期，早上最忙碌，中午主要是一些学生和散客。夫妻俩也只有这一刻能稍歇一会。
大奇给阿丽倒了一杯砖茶，两个人静静地坐着。
“把那个牌子挂上吧，毕竟是社区的一番好意。”阿丽往茶碗里添满茶，对着大奇轻声说到。
“嗯。”大奇应了一声，从后间取出一个牌匾：2026年度最具温度传统美食优秀奖。
阿丽已经选好悬挂的位置，就在操作间和营业区之间的墙壁上，那里是年初新制作更换的“阿丽老烧麦”传统美食的典故介绍、用料、工艺和价格公示栏，那上面已经挂满了这样的牌子，都是今年往前的。
大奇站在椅子上，阿丽在下面看着，指挥着大奇左一点右一点调整着悬挂的位置。
终于挂置好了，店里顿时有一种不一样的感觉。
阿丽老烧麦馆，只有八张桌子，一边四张，中间一个过道，在后边操作间间隔处，隔出一个小小的案台，把头是小菜区，常年摆放六款免费的小菜，中间是茶水区，给客人煮制奶茶和提供热水，里边靠墙是一个消毒柜，下面三层是杀菌洗净后的碗碟，上面是一个自动筷子机。
“三十年了！”大奇的声音里充满了厚重。他身形消瘦，一份文质彬彬的样子，几十年的生意忙碌丝毫没有改变他身上那股子书卷气。
“真快啊！咱们这个小店也算得上老店了……”阿丽也是唏嘘不已。
“老婆，辛苦你了，这么多年让你受苦了……”大奇的声音带着哽咽，眼圈泛红。
从19岁的花季女孩到现在的中年美少女，阿丽完全不像是一个城市里长大的姑娘。
“你也有了白头发……”
“当初，我一个外来人员，没房没钱没有正式的工作，人又瘦得跟猴似的，你是咋看上我的？”大奇的思绪一下子飞回三十年前。
“可能是缘分吧……”阿丽也沉浸在回忆中。
“你妈为了拆散我们，又是和你闹又是关在厕所要自杀的，你当初都没有动摇，又是因为什么？”大奇整个人都在回忆里漫舞，脱口而出的话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仿佛突然间从思绪里蹦出来一般。
“因为你的眼神！”阿丽也同样没有丝毫停顿就下意识的给出了答案。
“眼神？”大奇怔怔自语道。
“对，眼神，你的眼神澄净坚毅，让我感觉安心踏实！”阿丽的声音轻灵愉悦，接着又带着一丝戏谑说道：“我相信自己的眼光和感觉！”
“我相信他！也相信自己的眼光和感觉！”大奇的眼前浮现出三十年前结婚的场面，面对阿丽亲属的嘲讽，阿丽义正言辞的说出这句话的表情，依然历历在目。
“我相信自己的眼光和感觉，没错吧？”大奇的眼前又浮现出他们入住电梯房乔迁之喜的家宴上，阿丽在饭桌上的表情，阿丽家的大家族几十号人，他们是第一个住上三室两厅两卫的电梯房，阿丽那天的表情里满是自信和幸福。
“我相信自己的眼光和感觉，绝对没错的！”这句话在他们买第二套养生大房和给阿丽换大奔的时候，成了阿丽独有的宣言。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选择做传统烧卖吗？”大奇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咱俩都没有工作，当时做这个门槛低，利润大，就是有点熬人累人……”阿丽不假思索的说道。
“不，这只是一部分因素，真正的原因有两个……”
“两个？”
“对！两个，第一个原因和你有关。”
2
阿丽19岁那年五一长假，在劳动公园租船游玩，由于游玩的人多，最后一艘小船被大奇租用，看着阿丽失望的表情，同样19岁的大奇突然鼓起勇气说要和阿丽同租。
也许真的是缘分使然，大奇原本是准备过了五一就回老家了，所以临走前来公园玩一圈，阿丽喜欢画画，家人却不支持，和家人闹了别扭的阿丽一气之下独自到公园散心。
两个冥冥之中早有安排的年轻人就这样同上了一艘船。
快乐的时光总是过的很快，不知不觉，租船的时间到了，两人已是仿若相熟的老朋友。
天气有点热，大奇满头大汗，阿丽也是俏脸绯红。
大奇在公园里的雪糕车旁停了下来，给阿丽买了一个当时最贵的雪糕，自己则买了一个白糖冰棍，阿丽记得很清楚，那个雪糕是刚出的新款，很好吃，大奇也记得很清楚，那个雪糕两块五一个，他当时一天的工钱才三块钱，而那根白糖冰棍才一毛钱。
两个人沿着湖心湖岸的长廊徐徐而行，猛然惊觉已是即将闭园的时候。
公园大门口，阿丽欲将一半的船钱给大奇，大奇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兔子，手忙脚乱的拒绝着，脸上火辣辣的已经烧到耳根。
阿丽捂着嘴忍着笑，看着大奇，眼里涌现出一丝特别的东西：“既然你不收，那明天早上我请你吃早点吧。”阿丽说着，就要骑上她的小弯梁离去。
“哎……哎……”大奇慌慌张张的憋出一个字。
“明早八点，青山影院见。”阿丽的声音飘来，人已消失在人群中。
大奇擦了擦满头大汗，独自站在夕阳下傻傻的笑了。
第二天一大早，大奇早早就赶到了青山影院，第一场闭路（录像）刚换场，八点半开始上午场，只需要一块钱，一直看到中午一点钟，大奇之前一个人看过几次，不过观看的人不多，大多是一对对腻歪的小情侣。
八点钟，阿丽准时出现，跳下车，看着大奇，像是对老朋友一样，“请你吃烧麦吧。”一边说着一边推着车往前走。
烧麦馆连着好几家，两个人走进挂着“老烧麦”绸旗的小店。
店内生意很好，恰好腾出一张桌子，大奇还是第一次来烧麦馆吃早餐，平时也就是两毛钱一个焙子，再灌一肚子水对付对付，坐在这样带点古香古色的小店里，不由拘谨起来。
“老板，来半斤吧，他能吃。”阿丽似乎和老板很熟，一边说着一边戏谑的看着大奇。
大奇顿时浑身燥热，他看的很清，墙上标着的价格，老烧麦12一斤！半斤就是他两天的工钱啊！
大奇像个做错了事的小孩子，一副坐立不安的样子，桌上的茶碗里，红中透亮的砖茶散发着独有的香气，他一把端起来就灌了一大口，随即又孙猴子吃辣椒一般的吐了出来。
阿丽大笑起来，引得店内的食客纷纷侧目，阿丽俏皮的吐了一下舌头，又捂住嘴笑了起来。
“你不嫌烫啊，他家的小菜是免费的，可好吃了，我去拿。”阿丽笑得肚子疼，终于，她安静下来，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悄声对着大奇说。
大奇还在想着这半斤烧麦的事，根本就没有反应过来。
阿丽站起身，走向柜台，不一会端回两碟小咸菜，碟子装的满满的，至今大奇还记得阿丽当年小心翼翼走回来的样子。
热腾腾的烧麦端上来了，一个个皮薄馅大，那种香味让大奇控制不住喉结滚动。
“这个要趁热吃，蘸上辣椒油和醋。”阿丽把大奇面前的小碟子里舀了两勺辣椒油，又倒上香醋。“对了，你能吃辣吗？”
“能！能！”大奇慌忙应到。
“赶紧吃吧，我老爸在这办的有卡，已经划过了，不够吃再要。”阿丽说着，优雅的夹起一个烧麦放在自己的醋碟里。
大奇听清楚了也听明白了，随即，像是卸下万钧重担，身体不受控制的松弛下来。
“真好吃！”大奇发自内心的夸赞。
一笼屉六个半斤三十个烧麦，大奇一口一个干掉了一多半，才端起桌上的茶碗，把晾温的砖茶一大口灌进肚里。
“这家店是我表舅开的，放开肚子吃，不够再要。”
“够了够了……”大奇慌忙应到，阿丽吃了三四个吧，大部分都让他吃了。
“那时候烧麦才12块一斤，后来才知道，那也不是寻常人家能够天天吃得起的，现在都涨到130一斤了。”大奇收回思绪，一声轻叹。
“是呀，那时候你真能吃，一顿能造半斤，现在吃一两六个就吃不动了。”阿丽也是一声轻叹。
“就因为那顿早餐，你就爱上烧麦了？”阿丽的声音里又充满了戏谑。
“这是第一个原因，因为是你，第一次让我在窘迫之际品尝到这样的美味，这个味道里有你的善良、真诚和善解人意，我把它们当做爱的味道。”大奇说的认真，阿丽的眼里拉出了丝。
3
难得的安静，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仿佛被放大了许多倍。
“第二个原因呢？”阿丽出声问到。
大奇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脸上多了一丝苦楚，阿丽悄然抓住他的手：“都过去了，你不想说就不说了。”
大奇喝一口茶，表情又恢复了平静。
“那套房子是五楼，就是现在英姐家的那个小区，每次从那里路过都会停留一会。”大奇的脸上很平静，阿丽握着他的手却紧了紧。
“你妈为了拆散我们，冰天雪地的把我赶出去，把房子当指标卖掉了，那晚上，我喝了一大缸子白酒，围着单元楼一圈一圈在雪地里走……。”
“后来，你爸见我们拆不散，勉强同意我们来往。”大奇的声音舒缓下来。
“没有房子没关系，几十块钱租一个平房也挺好的，最重要的是钱不好挣，吃饭都困难，你每天早上都带我去表舅的烧麦馆吃烧麦，那是我当天唯一能吃饱的一顿。”大奇的眼里泛起了亮光，阿丽握着他的手又紧了紧。
“那一年真的很难，再怎么努力都攒不住钱。”大奇停住平稳一下情绪。
“也是这一点，我爸才同意咱们的婚事，你蹬黄包车，在七星城门口站桥头，你吃苦耐劳的劲头，还有你每天坚持爬格子，这一切，我们家人都看在眼里，对了，你第一篇稿费12块钱，咱俩从老邮局取出来，你买了一只炸鸡，又给我买了两瓶老酸奶，我现在还记得很清楚。”阿丽的声音里充满了幸福。
“哎，结婚的时候太苦了，让你受委屈了。”大奇满是愧疚。
“那都是暂时的，我相信自己的眼光和感觉！”阿丽的状态又来了。
“婚后第二年，你表舅老寒腿更严重了，经常疼得站不起来，准备把店铺转让出去，几经折腾一直也没有兑出去，直到那天晚上你表舅妈找到咱们，希望咱们把老烧麦馆盘下来。”
“这个我记得，表舅的烧麦馆不是兑不出去，而是因为他有一个附件条件，以至于没有达成转让共识。”阿丽接着话说。
“对！这个条件就是第二个原因。”大奇又喝了一口砖茶继续说到，“表舅老烧麦馆的食客，大部分都是这一片的老居民，他们跟着表舅的店吃了几十年，其中，有12位85岁以上的老人，他们每天早上准时来吃烧麦，表舅针对这些老人在店内贴了一张告示：85岁以上免费，转让的时候，这一条作为一个硬性的指标，必须保持下去。很多人疑惑不解，都卡在这一条上。”
“是呀，表舅这一条已经坚持了十几年，一个一个的老人离开了，又有新的老人进来，他们早上来这里吃烧麦，与其说是吃早餐，还不如说是吃的一种老朋友每天聊天见面的氛围，他们珍惜这种氛围，把自己家里腌制的各种咸菜、小菜带过来，表达自己的感激。表舅说明原因，你当时毫不犹豫就答应了，并郑重承诺一定传承坚持下去，后来表舅说，他信你，不是因为你承诺说的话，而是你的眼神里那种澄净坚毅的光芒。就像我决定嫁给你的感觉一样……”阿丽的眼里布满了小星星，中年美少女竟然显出一丝少女的娇羞。
4
大奇和阿丽难得清闲下来，却一直沉浸在回忆中。
“一开始，我对这一行是有抵触的。”大奇看了一眼阿丽，轻声说到。
“我知道。”阿丽看着大奇，一副我懂的表情。
“但是，表舅的做法改变了我也改变了我们的人生。”大奇又陷入了回忆中。
那年冬天特别的冷，确定接手烧麦馆后，表舅忍住老寒腿的疼痛，带着大奇一家一家拜访供货商，谁家的羊肉好、谁家的大葱好、谁家的面皮好、谁家的调料好……并认真的给这些商家介绍大奇。
这些商家都是表舅多年的供货商，他们也钦佩表舅对高龄老人的这份关爱，所供的原材料确保真材实料的同时，还给出很多的优惠。
大奇也明确的向这些老供应商表示了感谢和与表舅达成的共识，就这样，大奇接手烧麦馆并很快进入正规。
这最初的半个多月，表舅不仅对配方悉皆倾囊相授，还时刻叮嘱一定要真材实料，生意好做，守住本分很难。
这一点震惊了大奇，看着眼前这个苍老的老人，那微微佝偻的身躯变得无比的高大。
大奇在心里暗暗发誓：守住传承、守住本分，把这份爱用真材实料、用优质的服务，用每一笼笼热腾腾的烧麦传递下去。
“刚开始还担心咱们做不好，没想到，几天下来就稳定住了，很多老顾客都说咱们的烧麦还是以前的味道……”阿丽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是呀，咱们这个小店虽然有点小，只有8张小桌子，但是咱们的客源稳定，翻台率高，就餐氛围好……”大奇也由衷露出笑脸。
“表舅最后离开的时候，握住咱俩的手，他说他很满意，表舅离开时脸上的笑容我一直记得……”阿丽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悲伤。
“他老人家是个好人。”半天，大奇才出声说到。
“没想到，咱们的生意这么好，即使原材料一直不断的上涨，咱们的定价仍比同行低百分十，竟然让咱们过上了这么好的日子。”阿丽一副幸福满足的模样。
阿丽人实诚，性格开朗，大奇心细，性格温润，这样的组合，对于他们这样的小生意来说，是最佳组合。
只是阿丽不知道的是，大奇一直严控进货渠道，坚守真材实料，每天用带着对顾客负责的高度的责任心和那一份沉甸甸的爱的传承，做好每一个流程，说好每一句迎客的话，几十年如一日的坚守，换来的是顾客的放心和认可，赚钱对于他们，竟然变成了顺带的事情。
随着快递行业的快速发展，大奇第一时间和平台合作，他的订单量是同行的十几倍，因为，顾客的眼睛是雪亮的，而最好的广告宣传就是顾客们的口碑相传。
“对了，社区今年的评奖评优，每个月的补贴又给咱们增加了数额。”大奇故意一副傲娇的表情。
“挺好的，上个月符合免费就餐的老人新增加了6个，现在生活、医疗条件好，长寿的老人越来越多，社区也是考虑到这一点，是对咱们的肯定认可，我一定认真做好账底，每个月认真和社区核对报批，咱不能占这个便宜。”阿丽很开心，却严肃认真的表态。
“现在传统烧麦的行情是一两16元，咱们是13元，会员11元，免费就餐的老人有25人，每人每天社区补贴9元，这是社区对咱们这个区域关爱老人政策实实在在的落地，好多人找关系都想享受这个政策，咱们已经享受好多年了。靠的就是真材实料、性价比高。”大奇很自豪。
大奇心里还有一段话没有当着阿丽说出来，那就是发自内心的感恩：感恩遇见阿丽，感恩一顿烧麦牵连在一起的美好姻缘，又因为把烧麦这个传统美食，带着两代人的爱传承下去，他感恩自己一个乡下来的穷小子，因为烧麦获得了爱情的温度，获得了幸福生活的温度，自己有幸又做着有爱的温度的生意，也让更多的人感受和享受到了这份爱的温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