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白领
清晨淡淡的薄雾笼罩在镇子外围的货品仓库区，几排简易的钢结构库房静静伫立在马路边上，货车的引擎声断断续续从远处传来。周明远推开仓库那扇铁皮大门的时候，微凉的风迎面吹过来。他微微眯起双眼，努力分辨库房里面堆叠如山的纸箱。周明远是一名弱视患者，属于先天性的低视力。他的眼睛并没有完全失明，能够看见周遭世界的轮廓，但是细小的文字、遥远地方的物体对他而言都是一片朦胧的虚影。稍微小一点的字，必须把纸张凑到离眼睛十几厘米的近处，他才可以勉强辨认清楚。光线稍微昏暗一点，字迹就会模糊成团，任凭他如何用力眯眼，都很难分辨数字。
也正是因为视力上的缺陷，找工作这件事对周明远来说，一直是无比艰难的一道坎。很多用人单位看到他眼睛的状况，直接就婉拒了求职的请求。四处碰壁之后，机缘巧合之下，镇上这家小型日用百货仓库的张老板愿意给他一个机会。只是最开始的时候，张老板心里也没有抱太大期待，不敢把仓库最重要的记账、台账管理的工作交到他手上。仓库里面别的伙计，大多可以轻松站在货架前面，远远扫一眼单据，就把入库和出库的数字抄写完毕。周明远做不到，远距离的单据上面的小字，对他来说就是一团模糊的墨迹。
刚进仓库的头大半年，周明远能够承担的，只有仓库里面最简单粗糙的体力活。每天的工作就是搬运纸箱，整理货架上堆得歪歪扭扭的货物，清点大件货品的箱数。只要不需要辨认细小的数字文字，粗重的体力劳动他都可以咬牙坚持。仓库的入库单、出库账册全部都是交给另外一名年长的仓管老周负责。每当老周伏案埋头写账本的时候，周明远干完手上的活，就会站在旁边远远地看着。看着一行行工整的数字落在账本纸页上，每一笔进货、每一笔客户提货全部清清楚楚登记在册。仓库所有货品的流转，全部都依靠这一本本账册维系。
周明远心里悄悄生出一个念头。难道自己一辈子，就只能永远做简单的搬运杂活吗？体力总有耗尽的一天，年纪慢慢变大之后，搬货会越来越吃力。如果自己能够学会仓库记账台账，以后就可以有一份更稳定的工作。但是这个想法，他一开始不敢跟任何人说起。仓库里面几个同事私下聊天的时候，偶尔也会议论。“记账要看清密密麻麻的数字，他眼睛这个样子，哪里干得了这个细活？写错一笔账，整个仓库盘点就要全部乱套，损失谁承担得起？”这些闲话，周明远偶然之间听见了，心里一阵发酸，可他没有跟同事争辩什么。别人的顾虑，并不是毫无道理，自己的视力缺陷实实在在摆在面前。
白天仓库上班的时候没有多余时间练习，周明远决定把所有练习全部放在下班的夜里。回到自己租住的小房间，屋子里一盏普通台灯，就是他全部的装备。最大的难关首先就是写字。因为弱视的缘故，平常随手写字的时候，字迹总是歪歪扭扭，字的大小忽大忽小，数字写得挤成一团，稍微隔远一点，就连他自己回头再看，都分辨不出写的到底是几。想要记账，首先就必须练出工整、清晰的字体，每一个汉字，每一个阿拉伯数字，都要写得清清楚楚，不能互相挤在一起。
他找来了许多废弃的打印纸，一叠厚厚的废纸摊在桌面上。台灯调到合适亮度，他把脸凑近纸面，一笔一划慢慢书写。为了防止字迹写得过于拥挤，他刻意给自己定下规矩，每一个数字之间留出足够空隙，字的大小尽量保持统一。才练习不到半个小时，眼睛就开始一阵阵酸胀、刺痛，眼球里面火辣辣的，视线慢慢变得模糊，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低视力的眼睛，长时间近距离盯着纸面，负担远比普通人沉重得多。每写一小段，他就必须停下笔，闭上眼睛休息几分钟，让疲惫的眼球稍微放松之后，才可以重新拿起笔继续练习。
无数个夜晚，小镇已经沉沉入睡，周围家家户户灯光一盏盏熄灭，出租屋里面台灯依旧亮着。废纸一张张写满数字，堆得越来越厚。有的晚上状态不好，写出来的字迹依旧歪斜凌乱，周明远心里也会觉得沮丧，好几次把写坏的纸张揉成一团扔到一边，可短暂休息之后，他又重新铺开一张纸，拿起笔继续练习。练字只是第一步，光字写好看远远不够，他还需要搞懂仓库记账完整的逻辑。
他鼓起勇气去找仓库里面管账的老周，小心翼翼的向对方请教。最开始老周并不愿意，记账是仓库里面的核心工作，老周担心周明远视力不行学不会，还容易把账目搞乱。经不住周明远反复诚恳的请求，老周才愿意把仓库里面已经作废的旧账册拿出来，允许他拿回去晚上自己研究，但是再三叮嘱，不能拿正式在用的账本练习。
拿到那些过期的旧账册之后，周明远如获至宝。每一页账册，他都要拿到台灯底下凑得很近，一行一行慢慢读。他开始一点点搞懂什么叫入库登记，货品名称、进货的数量，到货的日期，供应商是谁，全部都要登记。客户过来提货就是出库，要登记提货的客户名称，取走多少件货物。到了月末，就要做库存盘点，账面上剩下多少货，要和仓库货架上实际堆放的货物一一核对，如果账面数字和实际货物数量对不上，就要顺着每一笔单据往前查找，找出错在哪一笔业务里面。
这里面的门道远比想象中复杂。一张一张各式各样的单据，有进货单、退货单、客户换货的单据，每一种情况登记的方式都不一样。一开始翻看旧账册的时候，很多规则他都看不明白，遇到不懂的地方，第二天上班，他就趁着老周空闲的时候，小心翼翼上前提问。仓库的工作是辛苦的，白天搬完一整天的货，身体已经满身疲惫，夜里还要埋着头钻研账目的知识，常常一直熬到夜里十一二点。疲惫和眼酸是家常便饭，好几次他都想要放弃。转念一想，如果就此放弃，自己就只能一辈子做搬运杂活，他又咬咬牙坚持下去。
一段时间之后，他觉得自己差不多掌握了基础，内心里面有一点信心。他鼓起勇气，找仓库的张老板谈了一次，希望老板可以给自己机会，尝试承担一部分记账的工作。张老板听完之后十分犹豫。万一账目登记出现错误，月末盘点出错，仓库的损失会不小。但是看着周明远眼神里面的执着，老板心里也动了恻隐之心，决定给他一次试手的机会，但是有条件：周明远登记的每一笔台账，之后都要交给老周复核一遍，如果连续一个月，登记的错误很少，才可以正式把一部分记账工作交给他。
得到许可之后，周明远心里既兴奋，又沉甸甸满是压力。正式上手登记账目第一天，麻烦立刻就来了。白天仓库忙起来的时候，各个方向都有单据递过来。别的仓管拿过单据远远扫一眼就可以抄写，周明远必须每一张单据拿到眼前凑到很近，仔仔细细辨认单据上面印刷的小字。仓库白天车间里面光线并不总是很好，遇到阴天，库房里面的光线昏暗，辨认单据就更加吃力。
刚开始正式登记账册的时候，错误果然接连发生。有一次客户办理退货，他没有分清退货和普通出库登记的区别，直接按照提货出库登记，导致账面库存数字算错。等到老周复核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错误。老周拿着账本找到他，语气很严肃，告诉他这笔错误如果没有被复核发现，等到月底盘点，整个库存全部都会出错。那一刻，周明远心里十分羞愧。同事也有人私下议论，果然眼睛不好，就不适合干记账。那段时间，周明远承受了不小压力。
但是他没有就此退缩。每一次出错之后，他就把错误的地方单独抄写在一张纸上，记下是什么原因造成失误。是单据看得匆忙看错数字？还是退货、换货的业务登记规则记错？每一类错误全部整理出来，反复翻看，提醒自己以后不要再犯同样的失误。为了降低看错数字的概率，他自己想了很多适合低视力的小办法。他放弃了仓库提供的细杆圆珠笔，换成笔画更粗的黑色水笔。每一页账本上面，他刻意减少每一行的文字密度，行间距刻意留宽，字写得稍微大一点，避免文字挤在一起分不清。每写完一笔登记之后，他不立刻写下一行，而是把单据再拿到眼前重新核对一遍，确认数字无误之后，再落笔。遇到库房里面光线昏暗的时候，他就把单据拿到仓库门口采光好的位置，确认清楚之后再回到桌前登记。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的账册写得越来越工整，错误的次数一点点变少。一开始一周里面要出现四五次登记失误，慢慢变成一周一两次错误，后来连续十几天登记都找不出差错。老周复核他的账册，需要修改的地方越来越少。月末盘点的时候，周明远负责登记的这一部分货品，账面数字和仓库实际货物，能够完整对上。张老板看在眼里，终于放下心里的顾虑。他不再需要老周每一笔全部复核，周明远正式接管仓库一半货品的台账登记工作。
工作内容发生改变之后，周明远不用再每天耗费大量的体力搬运货物。他每天主要的工作，就是接收各类出入库单据，工整登记账本，定期配合盘点仓库库存。遇到货架上货物需要整理的时候，他依旧会搭把手，但是重心已经转移到账目管理。仓库里面的同事，最开始心存怀疑，时间久了之后，所有人都不得不服气。虽然周明远视力不好，但是他对待每一张单据都格外谨慎，每一笔记录反复核对，反而很少出现马虎大意造成的低级错误。普通仓管有时候图速度，匆忙扫一眼单据就写，偶尔会粗心大意填错数字，周明远因为知道自己视力的短板，反而更加小心，每一张单据都反复确认。
有一回月底仓库大盘点，别的区域几处货物品类，普通仓管登记的账出现混乱，好几笔出入库的记录前后对不上，大家折腾很久都找不到错处。周明远放下自己手上的活，一张一张翻查留存的原始单据，顺着时间顺序往前梳理。花费了整整一下午的时间，终于找到了那一笔被漏登记的退货单据，解决了困扰所有人很久的盘点难题。这件事情之后，仓库里面所有人，再也没有人因为弱视这件事轻视他。
周明远坐在仓库的办公桌前，台灯照在摊开的账本上，一行行工整清晰的数字整齐排布在纸页上。他的眼睛依旧没有变好，弱视的缺陷永远无法消失，他依旧需要把每一张单据凑到近处才可以辨认文字。但是依靠自己无数夜晚的苦练，自学记账书法，吃透仓库台账里面的全部门道，他冲破了视力缺陷给他设下的牢笼。曾经所有人都觉得，低视力的他一辈子只能做简单粗重的搬运杂活，而现在，他成为仓库里面细致、靠谱，所有人都信赖的管理员。命运的短板没有困住他，汗水与坚持，给他开辟出来一条属于自己的道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