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岁之前的生活总觉得很慢，慢到只想快快长大。
十八岁之后，人生加了倍速。进入大学，转眼又到了而立之年。
十八岁那年的夏天，她忘记是怎么度过的，也许看着同龄人拿到了大学通知书，而她还得再等一年。
李清比姚海大两岁，今年三十二。她曾在小学复读过一年。为什么复读，她忘记了。大概是生病，或者搬家，或者父母觉得她跟不上。反正没留下什么痕迹。
项目负责人并没有独立办公室。他们在靠外窗的位置，因为那里有风景。
李清的工位自然也在靠外窗的那一排。
她的办公桌上没有植物。只有图纸、便签纸和一个保温杯。杯子里泡着菊花。
任何的菊花茶都不涩，而且还自带一点甜味，所以她喜欢。还听说菊花明目，对经常看显示器的人而言，菊花茶是很好的选择。
窗外是这座城市最典型的街景：一层是商铺，上面不是办公楼，就是住宅。绿化的树经常清理树丫，但草地很少。绿化带上，有些植物，北方的人来到很惊叹，南方的人视之如平常。没什么特别的。
工作也没有什么特别。职位也爬不了多高。虽然考了一级注册建筑师，拿了证，但仍然在带项目。说是什么项目负责人，其实不过是多了一份责任，图纸仍然要画。
她既不是公司的元老，年纪也不大。经验有，但不足以做总工。总工的位置还没有轮到她。
做项目负责人很多时候要去开会。去甲方开完会，又回来把会议内容转告团队的人。开完会，还要自己画一部分项目的图，更要审项目的图。
方案可以不给总工审，但施工图要。层层递进。开会的时间太多，以致她得经常加班。
如果可以选择，她不想做什么项目负责人。但不做，自己也提升不了，工资也高不了。
有得有失。为了“得”，只好先“失”。
她失去了很多时间。在办公室的时间占据了绝大部分。
十八岁之前，她绝没有想到十八岁之后的日子会是这样过的。
然而有一天，人事对她说，看她这么辛苦，会招一个有经验的同事给她，并把将要来的同事的简历发给了她。
她一看，那人的学校，包括没有变化过的电话号码，都显示是她曾认识的姚海。
时光似乎倒流了。
她记得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自己刚满二十，他十八。是在导师的工作室里。那间工作室在一个由旧厂区改造而成的小厂房里。有些工业艺术感。
导师说，来了个师弟，手绘不错。她抬头看了一眼，门口站着一个瘦瘦的男生，穿着校服，头发有点乱。他冲她点了点头，没有叫师姐，也没有说话。那时候她不知道因为他的口音，所以尽量少开口。她还以为他不爱说话。
其实，他还真的不爱说话。
那时候她觉得，十八岁真是年轻。现在回头想，自己那时候也年轻。
但十八岁的人不会觉得自己年轻。十八岁的人只觉得时间太慢，恨不得一夜之间变成大人。
她现在是大人了。
好久不见呢，师弟。
不知当他得知是在她手下工作时，会是惊喜还是惊吓？她偷笑着想。
可惜这一天，她要出差到外地，一来一回便是一天。等她回到办公室，已是晚上了。
回到办公室，她把包放下，四处张望，然后看见了他。
姚海伏在工位上，头歪向一侧，屏幕还亮着，CAD 的绘图区域一片漆黑，只有几根白线横在上面。桌上摊着几张手绘的草稿。
她走过去，拿起草稿。三版平面方案。
她用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
他猛地抬头。脸颊上有一道被袖子压出来的红印。他看见她，愣了一下。
她注意到他的头发似乎掉了不少，没那么浓密了。他还很瘦。
他竟然叫她“李总”，真想 K 他一顿。
不过，算了。收了图后，她对他说：“难得第一天上班就加班，我请你吃宵夜。”
姚海拒绝了：“不了，如果不用调整方案的话，我想早点回家休息。”
她似笑非笑地说：“我好没面子。”
姚海打着哈欠，说：“师姐不用跟我客气。我是真困了，刚才都睡着了。”
她无奈一笑说：“好吧。明天不必回公司，直接去甲方那里。你住哪里？顺路的话，我打车顺便载你过去。”
“不用，我有摩托车。上班高峰期，我可能比你更快到甲方那里呢。”
“这么说，那你可以载我了。”
姚海不好意思地说：“是仿赛车。”
她眨了眨眼：“意思是……”
姚海很干脆地说：“不便载人。”
她看了看他，还是微笑着说：“好吧，路上小心。”
他点了点头，关了所有软件与文件，关机，放好椅子，下班。
他坐上了十八岁后便想拥有的摩托车。
而当他拥有了摩托车后，却很少在休假的时间开。
虽然是仿赛车，但后座还是可以坐人的。
不过，他的后座从来没有人。
李清回到自己的工位。除了她，还有另外三位同事，似乎准备通宵了。
她没有过去打招呼，若是平时，她会去过问一句，作为一个小领导，有时觉得是应该的。现在，她没有这个心思了。
姚海有一台仿赛车，真有意思。
她想起自己十八岁那年有过那样的时刻。站在窗前，看着某个男生骑着车消失在街角。那个男生是谁无所谓，因为已经过去的就已经过去了。
十八岁前的记忆，如果足够深刻，那她无论在什么时间段都能记起。
而此时，她记不起。
虽然记不起那个男生，却能记起十八岁的姚海是以什么模样出现在自己眼前的。
姚海的三张草稿被她随手拿了过来。以前的导师说，此子的画画的基础功夫很好，可惜他没有选择美术，而是选择了建筑行业。
他可以有其它选择做艺术，偏偏选择了一个不艺术，还要符合各种规范的专业。不知他有没有后悔过？
她觉得今晚没法再继续加班了，于是也下班了。
雨，仍然舍不得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