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回马枪
明月没走官道。
他沿着官道旁边的野地往回摸,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枯草和碎石,绕到了清平城南门外的一片树林里。林子不大,密密麻麻挤着几十棵老槐树,枝丫光秃秃的,在暮色里像一群张牙舞爪的鬼。他蹲在一棵槐树后面,盯着城门方向。
天快黑了,城门还没关。进进出出的人少了许多,守门的兵丁靠在墙根上打哈欠,一副懒散模样。明月等了一炷香,等到天彻底暗下来,城门口挂上了两盏灯笼,光线昏黄,照不清几尺远。
他深吸一口气,从林子里钻出来,贴着墙根摸到城门洞旁边。两个兵丁一个靠着门框打盹,一个背对着他在墙根撒尿。明月屏住呼吸,脚底下加快,从两人中间溜了过去。城里的巷子他记得大概方向,白天跑过的那几条横街竖巷在脑子里串了一遍,他拐进一条窄巷,往里摸。
巷子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摸着墙走,脚下踩着烂泥和碎瓦,深一脚浅一脚。走了大约百步,拐了两个弯,忽然听见前面有动静。
极轻的脚步声,从巷子另一头过来,越来越近。
明月停住脚步,屏住呼吸,把身子贴进墙角的阴影里。他的手伸进袖子里,摸到了那两块蝉翼。沈梦甜教他的手法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手指扣住铁片边缘,掌心沁出一层薄汗。
脚步声近了。一个瘦小的黑影从巷子口闪进来,走得极快。明月等那黑影经过他面前的时候,手腕一抖,蝉翼脱手而出。铁片割破空气,发出一声极细的“嗤”响,钉在了那人肩膀上。那人闷哼一声,往前踉跄了一步,转身就要拔刀。
明月已经从阴影里扑了出来,整个人撞在那人身上,把他按倒在地。他一只手掐住那人的脖子,另一只手去摸他腰间,摸到一柄短刀,抽出来架在那人脖子上。
“别动。”他喘着粗气,声音压得极低。
那人被他压在地上,挣扎了两下,忽然不动了。明月借着远处城门方向透过来的一丝微光,看清了那人的脸。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瘦长脸,鼻子旁边有颗黑痣,穿着一身灰布短褐,腰上别着一块铁牌。暗夜的眼线,跟白天沈梦甜杀的那个是一路货色。
“你们来了多少人?”明月把刀往下压了压。
那人瞪着他,不说话。
明月把蝉翼从他肩膀上拔出来。铁片离肉的瞬间,一股血涌出来,那人疼得倒吸一口冷气,牙关咬得咯咯响,可还是不出声。
“我再问一遍。”明月把蝉翼贴在他喉咙上,冰凉的铁片沾着血,贴着皮肉,“你们来了多少人?厉寒在哪儿?”
那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咧开嘴笑了。他的牙齿上全是血沫子,笑得又狰狞又瘆人。
“你跑不掉的。厉大人已经把那个女人抓住了。就在城北的土地庙。楼主有令,活捉沈梦甜,杀了你。你回去也是送死。”
明月的心猛地一沉。沈梦甜被抓住了?她引着厉寒往北跑,就是往土地庙的方向去的。她跑不过厉寒,厉寒比她快,她是有意往那边跑的。她把厉寒引开,然后被抓住了。
他攥紧了蝉翼,指节发白。一股说不清的情绪从胸腔里涌上来,堵在嗓子眼里,又烫又涨。他想起沈梦甜把他从破庙里带出来的那天,想起她坐在石头上啃苹果的模样,想起她赤着脚在石壁上走的样子,想起她说的那句话。
“我帮你,是因为师父的遗命,不是因为你好看。”
明月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柄短刀和染血的蝉翼。他的武功是沈梦甜教的。他挨打的本事是沈梦甜教的。他跑的本事也是沈梦甜教的。三天前他还连墙都翻不过去,可现在他能把暗夜的眼线按在地上。
他忽然发现一件事。沈梦甜教他所有的本事,都指向同一个目的——跑。唯独没有教他怎么打。
她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回去。
明月把刀从那人脖子上拿开,站起身来。那人以为他要放了自己,刚想松口气,明月忽然抬脚,一脚踹在他太阳穴上。那人脑袋一歪,昏了过去。
明月把他拖到墙角,用他的腰带把手脚绑了,又撕了他的袖子塞住嘴。做完这些,他站在巷子里,喘了几口气。
城北土地庙。他知道大概方向。白天跑过的时候,福伯指给他看过,说那是清平城最老的一座庙,早就没人去了,香火断了十几年。
他攥着蝉翼和短刀,转身往北摸去。
城北比城南荒凉得多。巷子越来越窄,房屋越来越破,墙头上长满了枯草,地上的石板碎了大半,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明月摸着墙走,尽量不发出声音。他心跳得极快,手心全是汗,可脑子里出奇地清楚。
沈梦甜教他的东西,他一样一样在脑子里过。走路要轻,落脚要稳。呼吸要匀,不能喘。手心出汗就擦干,不能让刀打滑。看见光要绕,听见声要停。一个人走路的时候,眼睛看前面,耳朵听后面。
他忽然有点想笑。白天的时候他还是个翻墙都摔跟头的废物,现在居然在夜黑风高的时候摸进敌人的地盘。沈梦甜如果知道了,大概会骂他一句“不知死活”,然后笑着把他揍趴下。
拐过最后一个弯,他看见了那座土地庙。
庙不大,只有一间正殿和两侧的厢房,屋顶上的瓦缺了大半,院子里长满了齐腰高的枯草。庙门口站着两个人,穿着灰布短褐,腰里别着刀,正靠着门框闲聊。庙里面透出火光,有人点了灯。
明月蹲在巷子口的暗影里,观察了一会儿。门口两个人,院子里没看见人,但庙里肯定还有。厉寒在不在?沈梦甜被关在哪间屋?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蝉翼,扣在手指上,掂了掂分量。然后他深吸一口气,站起来,从暗影里走了出来。
门口两个人看见他的时候,脸上都是愣住的表情。他们大概没想到这个被厉寒追捕的小子会自己送上门来。两人同时去拔刀,可明月比他们快。右手一抖,蝉翼飞出去,钉在左边那人喉咙上。那人捂着脖子倒下去。明月同时扑向右边那人,短刀横着劈出去,砍在那人手腕上。那人手里的刀咣当落地,还没来得及喊出声,明月膝盖顶在他胸口,把他撞在墙上,蝉翼反手割在他脖子上。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倒下去的。明月站在庙门口,胸口剧烈起伏,手里两把家伙全是血。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两具尸体,胃里翻涌了一下,被他硬压了回去。
他跨过尸体,走进院子。院子里没人,正殿里有火光,还有说话的声音。明月贴着墙根摸到正殿门口,从门缝里往里看。
正殿正中点着一堆火,火上架着一根铁条,铁条上烤着什么东西,滋滋冒油。厉寒坐在火堆旁边,盘着腿,手里端着一个酒囊,正慢慢喝着。他那柄弯刀搁在膝盖上,刀身上映着火光,一晃一晃的。
沈梦甜被绑在正殿角落的一根柱子上,双手反绑,嘴里塞着一块布。她的头发散着,脸色苍白,嘴角有一丝血迹,可眼睛睁得很大,死死盯着厉寒。
厉寒灌了一口酒,忽然开口。
“沈梦甜,你师父当年也坐过这个位置。就在这个庙里,他把那块玉佩给我看,说我不配。然后我杀了他。”
沈梦甜的眼睛里涌出恨意,被布堵住的嘴里发出含混的声音。
厉寒笑了笑,那张骷髅脸在火光里扭曲着。
“别急。楼主说了,你还有用。星月合璧的钥匙在你那个小师弟身上,你死了,钥匙就打不开了。所以你还能活一阵。”
他站起身来,提着弯刀走到沈梦甜面前,低头看着她。
“不过那个小子,楼主说了,杀了就行。”
明月的血一下子冲上头顶。他攥紧手里的蝉翼和短刀,正要冲进去,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
极轻的脚步声,在他身后不到三尺的地方。
他猛地转身。月光下,一个粉红色的身影站在院子里,赤着脚,手里提着一柄短剑,浑身是血。
沈梦甜。
明月愣住了。
柱子上的那个“沈梦甜”还在正殿里,可院子里又站着一个沈梦甜。他转头去看柱子上的人,那人也正转头看他,嘴角的弧度慢慢变大了。
柱子上的“沈梦甜”忽然一抖,身上的绳子散落下来。那人撕下脸上的什么东西,露出一张完全陌生的脸。是个年轻女人,跟沈梦甜有几分像,可眉眼更冷,嘴角挂着一丝戏谑的笑。
厉寒转过身来,看着院子里的沈梦甜,弯刀横在身前。
“两个沈梦甜。一个真的,一个假的。你师父当年也玩过这招,用替身引开敌人。可惜他最后还是死了。”
他笑了笑,弯刀在火光里闪了一下。
“今天你们两个,谁都走不了。”
院子里的沈梦甜看了明月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明月太熟悉了,轻飘飘的,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味道。
“你不是跑了么?”她问。
明月攥着刀,喘着粗气,看着她浑身是血的样子,又看了看正殿里那个提刀的厉寒。
“跑了。又回来了。”
沈梦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傻小子。”
她提剑往前走了一步,把明月挡在身后。
“厉寒。五年前你杀我师父,今天这笔账,该算了。”
(第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