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火

我曾无数次地对我说,停下吧。沉默,是我最好的结局。

不要在写了。不要再说了。我已经年迈,衰老的身躯已经疲惫不堪。思维僵化,没有人再愿意听我说上半句。颤颤巍巍地提起笔,想写点什么,思绪却如一团乱麻。自己是知道的。我已经,被关在这个叫黑域的牢笼里,太久太久了。

我一直想不出自己为何关在这里。想来想去,也想不出什么原因。我只是被选中了。我只是恰好地没有了选择。不过,我们,有什么是能选择的吗?在黑域,一切你周遭的事物,不过是观念的符号化。人,是被未知的黑,包裹着的。除了你感受到的,周遭的小半径的事物,比如视野所及的那小副画面,就再没有别的可触碰的东西了。而我眼里,只剩桌上的那盏烛火,让我觉得是这黑暗中的慰藉。尽管,它那摇曳的火苗,如同我仅存的生命,摇摇欲坠,脆弱不堪。

还能怎么办?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想得很远。人,在没有怎么办的时候,也断不会知道该怎么办。大抵都是硬着头皮往下走的。只是我心里太受不了这震撼,便要攥紧手里的纸笔,拼命地去抓,写,妄图从无形的黑暗中扣点什么东西过来。实质就是一种疼痛转移。意识到自己的渺小,从来不是一个能平心静气接受的过程。到处都是黑暗,到处都是深渊。思维一旦放远,那种被未知包裹着的渺小感,着实太令我恐怖了。我是那成堆成堆石子中不起眼的一个。我不是劲草,我是杂草堆中的一株。我害怕的并不是我的出身,而是我的出身让我始终无法发声。我的声音,不过是众多音波中的一份。大多时候,我的声音都会与他人的重叠。或许有那么些微的不同。可这不同,连我也道不清楚,又有谁去在意呢?于是乎,我每天每夜地传送我的声波,可它们全都撞上黑域那不可名状的团块上,又这么还给了我自己。我就这么地,喊了一辈子。喊不动了,又拿笔写。可写出来的东西,又是一团又一团地扔掉。不是我对自己的东西不满意,是我着实对我的这番白费功夫绝望了。

没人在意过的石子,没人理会过的杂草,它们的存在,对谁,或是什么东西是有意义的吗?我不得不承认,有些东西,无论它产生还是陨灭,都是无关紧要的。就好像,我记不得我这辈子吃的第五只鸡。它纵然为我那天的饱足做了贡献,可没它,我也依旧活得好好的。吃不吃它,对我来说无所谓,对它也是。只是,它不去纠结,就不会有我现在纠结的这个烦恼。

烛火摇摆着,就要熄灭了。我无奈地望着它,准备迎来我永恒的黑暗。我对黑暗里一无所知,或许我的刑罚就终结了?迎来了新天地的光明?或者,我只是彻底地进入一个漆黑的牢笼。我不敢想,但我的身体本能地在纸上写了点什么。

“在这个至暗的牢笼中,我怀揣着一个见到光明的梦。哪怕,我现在仅存着一枚星星的微火。我知道,我即将迎来的不是什么好事。但我依旧要竭尽全力地,把我这微光,存入这纸张中。我的光明,不是在我存在的时候亮着的。我的这点光,只要存着,就终会有与另一枚烛火相连的一日。当光明连成一片的那天,便是黑暗被驱逐的那天,便是这黑域被打碎的那天。”

灯,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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