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文学:黄河脊梁(续篇)1

原创/底石

第九章 铁树开花

许传江·莒县岳家村

铁锅记

那口锅挂在村委会的墙上,锅底有七个窟窿。

1968年的冬天,许传江端着这口锅进了岳家村。锅是娘给的,铁锈斑驳,底上漏了七个眼。娘说:“传江,锅漏了能补,心漏了就补不上了。你带着这口锅去,啥时候锅底长出铁树来,啥时候才算对得起这村的百姓。”

他把锅挂在腰上,走了一百二十里路。

进村那天,正赶上分粮。会计拿着账本念名字,念到一个,往前一步,从笸箩里捧一把地瓜干。念到最后一个,笸箩空了。那人站着不动,眼睛直直地看着空笸箩。会计说没了,明年再来。那人还是不动,像一根木桩子戳在地上。

许传江走过去,从怀里掏出半块地瓜干,塞进那人手里。那是他娘给的路粮,他啃了一半,留了一半。

那天晚上,他把那口锅挂在村委会的墙上,在锅底下写了一行字:“百姓的锅,就是我的锅。”

铁树根

岳家村的老人说,许传江的脚底板比铁还硬。

那年春天修水渠,要从山上往下放炮炸石头。许传江把绳子往腰上一系,第一个下了悬崖。绳子是麻的,勒进肉里,血顺着腿往下流,滴在悬崖的石头上。他在半空中荡来荡去,用钢钎在石壁上凿眼,一锤一锤,从早上凿到日头落。

有人趴在崖顶上往下看,看见那些血滴在石头上,太阳一晒,变成黑褐色的点子。后来那些点子长成了苔藓,绿莹莹的,贴在石壁上,像铁树上生的锈。

水渠修通那天,许传江从悬崖上下来,脚底板磨得见了骨头。村里的老嬷嬷端来一盆热水,要给他洗脚。他把脚缩回去,不让看。老嬷嬷硬是把他的鞋脱下来,看见那两只血糊糊的脚,当场就哭了。

“书记,”她说,“你这是拿命在修渠啊。”

许传江笑笑:“命是爹娘给的,渠是子孙的。拿命换渠,值。”

铁花谣

三十年后,岳家村富了。

家家户户住上了楼房,水泥路通到每家每户门口,自来水接到厨房里。那口七个窟窿的铁锅还挂在村委会的墙上,只是旁边多了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初心锅。”

每年新党员入党,都要在这口锅前宣誓。许传江站在旁边,看着那些年轻的脸,一句话不说。宣誓完了,他领着他们到村后的山坡上,看那一坡的铁树。

铁树是那年修完水渠后种的,种了三十年,终于开花了。金黄色的花,从铁树心子里钻出来,一簇一簇的,在太阳底下闪着光。许传江站在铁树跟前,伸出手摸了摸那花,手上的老茧蹭在花瓣上,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锅底长出铁树来了。”他说。

旁边的人不懂这话的意思。只有村里的老人知道,三十年前那口锅上写的那行字,早就长进了许传江的骨头里。

孩子们唱着一首歌,是村里的老人教的:

“铁锅漏,铁树生,书记的脚底板比铁硬。血滴在石头上长成苔,心挂在墙上照天明。”

许传江坐在村委会的门槛上,听那些孩子唱歌。太阳落下去,照在他脸上,照出那些深深的皱纹。那些皱纹像水渠的沟壑,一条一条,从眼角延伸到嘴角,延伸到脖子,延伸到领口遮住的地方。

有个孩子跑过来,趴在他膝盖上问:“爷爷,你的脚底板还疼不疼?”

许传江低下头,看着那张稚嫩的脸,忽然笑了。他把孩子抱起来,放在膝盖上,指着远处山坡上的铁树花说:

“你看那些花,开得多好。爷爷的脚底板,早就长成那些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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