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梨树下的清明

王根义 / 文

天刚蒙蒙亮,就被鞭炮声吵醒了。不是过年那种噼里啪啦的连珠响,是断断续续的、闷闷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一声,停一停,又一声。豫东平原的清明,总是这样开始的。父母走了几年了,该去看看他们了。

推开院门,大门口的棠梨树扑了满眼。这棵树是什么时候高过屋顶的,竟记不清了。父母在的时候,它还只有一人高。此刻它正开得不管不顾,白里透着粉,粉里渗着白,密密匝匝的,把半个院子都罩住了。花瓣落在门槛上,薄薄一层,像昨夜悄悄下过的霜。西墙根那棵野榆树,不知何时也蹿得老高,鲜嫩的榆叶挂满了硕大的树冠,绿得发亮,在晨风里沙沙地响,像是在和棠梨树较劲——你开花,我长叶,谁也不让谁。

村外的麦田铺开了。绿缎子似的,平平展展,一直铺到天边。微风过处,麦浪一波推着一波,发出极轻极细的声响,像谁在远处翻动书页。空气里有青草的味道,有泥土的味道,还有淡淡的、从隔岗抹林飘过来的纸钱燃烧的味道。

清明了。杜牧那句诗总是这时候冒出来:“清明时节雨纷纷”。可今天没有雨,阳光倒是好的,金灿灿地洒在麦田上,洒在棠梨花上,洒在上坟的路上。

路上已经有人了。三三两两的,提着竹篮,篮子里是冥币、元宝、供品。也有开着小轿车的,慢慢驶过乡间土路,扬起一溜尘土。方向都一样——各自祖上那片坟地。那里睡着我的爷爷,奶奶,我的父亲、母亲,睡着祖上几辈人。柏树还是那些柏树,一年四季绿着,比村里任何一个人都活得久。远远望过去,黑森森的柏树丛中,坟头一个挨一个,像沉默的村落。

鞭炮声更密了。走近了,看见有人在坟前烧纸,火光一闪一闪的,青烟袅袅地升上去,被风吹散了。有人在摆供品,苹果、点心,一样一样摆好,嘴里念叨着什么。听不清,大约是“收钱吧”“保佑平安”之类的话。

我在父母坟前蹲下来。纸点着了,火苗舔着黄纸,纸灰飘起来,黑蝴蝶似的。忽然想起白居易的《寒食野望吟》:“乌啼鹊噪昏乔木,清明寒食谁家哭。风吹旷野纸钱飞,古墓垒垒春草绿。”一千多年了,情景竟还是这般相似。旷野还是那个旷野,纸钱还是那样飞,春草还是那样绿。哭的人换了面孔,可那哭声里装的东西,怕是没变过。

上完坟,人们并不急着回去。有人在田埂上坐下来,抽烟,聊天,看麦子。孩子在地头放风筝,跑得满头是汗,笑声脆生生的,在空阔的田野上传得很远。

这便是清明了。一边是逝者,一边是生者;一边是哀思,一边是欢欣。扫墓是回头望,踏青是向前看。中国人把它们放在同一天,坦坦然然的,不觉得有什么冲突。黄庭坚写过:“贤愚千载知谁是,满眼蓬蒿共一丘。”是说无论贤愚,最后都归于尘土。可他接着也写:“雷惊天地龙蛇蛰,雨足郊原草木柔。”雷惊了,雨足了,草木照样柔嫩,天地照样运转。死亡是真的,生机也是真的,谁也否定不了谁。

太阳渐渐高了。麦田绿得更浓,像泼了油。坟地的柏树还是那样挺着,默不作声的,像在守着什么。棠梨树的花瓣在家里落着,这里只有风,和风里的纸灰。

往回走时,遇见街坊老王。他手里提着篮子,供品已经摆完了,脸上是做完一件事之后的那种松快。

“给老人送完钱了?”我问。

“送完了。”他拍拍篮子,“年年如此,他们等着呢。”

他走了,脚步稳稳的。清明在他身上,没有多余的沉重,也没有刻意的轻松。就是一件事,一件该做的事,做完了,心里就踏实了。

忽然想起苏轼的《望江南·春未老》:“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故人是要思的,但新茶也要试,年华也要趁。清明就是这样一个日子——让你好好地哭一场,再让你好好地看看春天。

到家时,棠梨树还在落花。母亲在的时候,这个时节该蒸榆钱儿了。西墙根那棵榆树,捋下来的榆钱儿拌上面,上笼屉蒸,出锅浇上蒜汁香油,母亲说那是春天的味道。如今母亲不在了,灶台冷着,那味道还在记忆里,热腾腾的。

我坐在门槛上,看阳光一寸一寸地移。棠梨花落在脚边,轻轻的一片,又一片。

忽然觉得,父母或许并没有真正走远。他们活在这棠梨树里——这树是他们栽的;活在这榆树里——这树是他们看着长大的;活在这麦田里,活在每一个春天里。我们来看他们,他们也看着我们。我们烧纸,他们收钱。我们哭,他们沉默。然后我们擦干眼泪,转身回家,继续过日子。

这就是生命循环吧!不是哲人的大道理,是庄稼人过日子的平常心。逝者安息,生者继续。一年一年,清明还是清明,棠梨还是棠梨。只是树高了,人老了,坟前的柏树又粗了一圈。

可春天不管这些。它照样来,照样绿,照样开花,照样吹风。我们在它的循环里,完成自己的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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