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批斗会

      三伏天气,生产队的批斗会在保管室前的敞坝举行。

      保管室门前这个敞坝,是队里最大的敞坝,有二百来平米,地面打的是三合土。是生产队用来打谷子、晒谷子、风谷子的场所,有时也用来晾晒其他东西,有时也用它来开会。

      生产队有两个中心,一是队长家,一是保管室。

      队长家是生产队的政治中心、决策中心。队上没有专门的队部,队干部开会就在队长家堂屋,队长也是支部书记,所以一般会是以队长为首,加上保管、会计的三巨头,围着八仙桌议定。重要的会再扩大到妇女主任、民兵队长参与,5个人围着八仙桌议定。正好这几个人也是党员,所以支部的会也是同样一拨人在队长家召开。

      保管室是生产队的财富中心和舆论中心。队上值钱点的东西都在保管室放着,大家的眼睛都盯着。旁边不远的牛棚,喂着队上的十来头耕牛,那也是一笔巨大的财富。舆论中心则是因为队上的群众大会在保管室里召开,天气不冷时,生产队开大会也在保管室外的敞坝上开,传递的是官方信息。保管室旁边有一棵上百年的黄桷树,枝叶繁茂,浓荫蔽日,队上的人没事时,喜欢坐在树下的石条上歇凉、摆龙门阵,成为坊间的舆论集散地。

      队上的人都在敞坝上围成一个半圆,乱哄哄的,除了大人,还有不少小娃儿。刚打过谷子,敞坝周边围了一圈金黄的新的谷草堆,散发着一阵一阵的清香。小娃儿们在其间钻来钻去藏猫猫,高兴得很,全然体会不到大人们毛焦火辣的心情。

      王保管勾着脑壳,弯着腰,罪名是私自从保管室往家里拿粮食,一贯多吃多占。杨会计已是五十好几的人,腰弯得来像一个虾米,罪名是记花账,贪污。两个人都被运动的阵势吓得不轻。王队长的罪名是腐化堕落,欺压群众。他低着脑壳,却没有弯腰,哪个都能看出来是不服的架势。后面还站着队里的3个富农和地主狗崽子王荣贵,也都低头弯腰,他们没有资格成为主斗,是陪斗。他们都站在太阳下,有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意思。参加会的群众,先来的都往黄桷树的树荫下站,后来的就只能在太阳下晒着,天气本来就热,加上运动热火朝天的阵势,斗的人和被斗的人,个个都是汗流浃背。

      时间是在收工后,一是为了不误农时,二是避开骄阳。太阳已经完全下山,光线依然明亮得很,尤其是暑热一点没退。敞坝本是风行无阻的地方,这时围了一圈谷草堆,连偶尔吹来的河风也被挡在外面。这个季节开会,人人汗流浃背,汗出得多,招来的墨蚊子更多,一叮一个大疱,会场上只听见噼里啪啦拍打蚊子的声音。男人光着膀子,用巴掌拍蚊子,女人用蒲扇赶蚊子,人人心里都很烦躁。从开会到散会,拍打蚊子的声音从不间断。

      大人们各种心思都有,抽着烟,低声摆着龙门阵,想来为过去的事讨公道的,想来为曾经的憋屈出气的,想来看闹热的都有。

      工作组组长专门从大队赶来压阵和助威,他很满意金江生产队的四清工作在全大队率先突破。看着保管室前的横幅:“金江生产队批斗四不清分子大会”在阳光下熠熠生辉,他脸上露出胜利的微笑。他看着四周黄灿灿的谷草堆,那是粮食丰收的一种标志,如今围着会场,像布下的天罗地网,四不清分子休想溜走,那谷草堆金黄的颜色也预示着批斗会将有丰硕的成果。

      主持批斗会的工作组冬同志说完开场白后,立即宣布工作组组长作重要讲话。敞坝上的人,尤其是站在树荫之外的人一听,脸色都不耐烦起来,天气实在太热,心里巴望早点结束。他们担心组长又会长篇大论,从国际形势讲到国内形势,再从国内讲到省内,再从省内讲到地区内,再讲到县、区、公社……最后才讲到生产队。哪晓得组长的话干脆利落,说四清运动的重要性、伟大意义,过去冬同志和夏同志都讲得不少,今天我就不重复讲。今天就是我们全体队员的会,全由我们队员自己讲,要讲深讲透,说完一扬巴掌,就让到一边。会场上的人都一愣,没想到组长如此言简意赅,不到一分钟就说完,马上让大家发言揭发。冬同志一看,马上宣布发言的人上来揭发。会场上的人都在你看我,我看你,想看看第一个出来发言的人是哪个?原来答应发言的张屠户和船夫何老大,一看王队长硬着腰板那个架势,心头都又盘算开,又不愿发言了。

      张屠户今天到会一看,根本不像冬同志说的,会有很多人争着发言揭发,都在拿眼睛看着他,等他上前发言。张屠户心中原来那股豪气就开始往外漏,他想:王队长是党员,当了十多年的队长,在群众中也有威信。工作组的人住在大队,说不定哪天就拍屁股走人,到时候,队长还是队长,为工作组的事,得罪队长划不来,我个人犯不着去当这个出头鸟。再说政府禁止私自宰杀,自己没少干这种偷偷摸摸的事,王队长对他睁只眼闭只眼,要纠他的话,就得吃不了兜着走。做人不要把事做绝了,这样一想,心头那股豪气就漏得差不多了。当冬同志一拉他上前,他连忙把脑壳一缩,蹲下身子,捧着肚皮说痛得很,要蹿稀,再不走就得拉裤裆,不等说完话,急急忙忙回家拉屎去。

      何老大昨天答应工作组揭发王队长,就是觉得杨会计是一个窝囊废,自身难保,自己应该出头为何家争脸面。等工作组的人一走后,他又感到后悔,王队长虽说在队上霸道,为个人捞好处的事并不多。方圆百里的人,南来北往,都从他船上过,方圆百里的龙门阵都晓得,各队队长都差不多,不图点好处,哪个原当队长?王宗义就算不错的了,再说对自己还真是不错的,每年洪水季节停止摆渡时,还是跟记分员打招呼,跟自己记满分。做人还得讲点良心,也跟自己留点后路。再说妹子这回事,是她自愿的,全赖姓王的也说不过去,难怪杨会计要当缩头乌龟。他也听说了妹子跟工作组两个组员演的那一出。自己硬要出面,真要闹开后,脸皮撕破对哪个都没啥子好处,真要臊了王宗义的脸皮,就是臊了妹子的脸皮,也等于臊了何家人的脸皮。弄来弄去,反倒成了自已亲手臊自家脸皮,哪自已不成了大憨包?今天他正在犹豫,一看张屠户借故先溜了,他就悄悄往树荫下退缩。当夏同志催他发言时,赶紧把烟竿往腰里一别,说渡口有人等着过河,不能耽误,先让别人发言哇,起身往渡口走。

      两个原定要重点发言的人都不发言了,而且借故溜走,批斗会一下陷入冷场。工作组组长立即拉下脸问:

      “咋个回事?你们组织的重点发言人呢?!”

      工作组的冬同志和夏同志满脸通红,尴尬得很,正商量咋个往下进行时,穿着背心短裤的王生安从树荫下人群中冲上来,抬手就给王队长两个耳光,开口就骂:

      “王宗义,你妈的个×!你就是一个不忠不义的人!你就是一个四不清!你跟老子还真以为自己是根‘硬头黄’,在工作组面前你还敢挺着腰杆。老子今天就非要让你这根硬头黄弯下来!”

      刚才还冷场的会议,像被浇上一桶油,陡然火爆起来。冬同志、夏同志、还有组长,精神为之一振。在场的人也兴奋起来,议论起来,觉得好戏马上就要开场。

      王生安说完,就上前去使劲压王队长,但他气力不行,压不住。他急了,猛然从后面踹王队长膝弯一脚,王队长猝不及防,扑通一下子跪下去。他一看,抄起墙边立着的扁担,就要往王队长身上招呼。这时,穿着水红衬衣的王二凤,像一团火烧上来,抓着王生安的手臂狠咬一口,痛得他丢下扁担,嗷嗷叫。王二凤冲着会场上的人喊:我爹当队长十多年,没功劳也有苦劳,凭啥子这样对我爹。我家是军属,你们不能这样对我爹!要讲道理!

      王生安一听,上前一步大骂:“讲个球的道理!你爹欺压老百姓的时候跟哪个讲过道理?你爹睡别人婆娘时跟哪个讲过道理?!”

      “说话要有证据!我爹是睡你家的婆娘,还是睡哪家的婆娘,你找人站出来当面说。”王二凤一步不让,也冲着他吼。

      “你跟老子爬开!你以为你还是队长小姐,老子不跟你说,我跟工作组的同志说,我当着全队人的面说。王宗义,你跟何婆娘那点烂事,队上哪个不晓得?老子今天就给你抖出来!”

      王生安对王队长有意见,是因为两年前,王队长让儿子王大龙去当兵,没有让他去。农村青年去当兵,被认为是一条好的出路,有可能跳出农门。他认为这事很不公平,是王队长凭借权力占了这个名额。所以当王二凤说她家是军属时,不提还好,一提好比在他伤口上撒了一把盐,更是让他火冒三丈。

      上面吵得不可开交,下面的王老爹很生气,他是一个要脸皮的人,觉得儿子这一闹,臊了自己脸皮。他晓得儿子那点心思,之前劝过他:让别人去说,我们看着就要得喽。所以,当冬同志来动员他站出来揭发时,他就把这烫手的事推给别人。没想到,儿子不听他的话,今天还是要说。更让他不安的是:儿子不仅骂王宗义,还把何幺娘牵扯进来,这等于是得罪了何家,何家人自己都不愿意出头说的事,你个年轻娃娃逞啥子能?何姓虽然是外姓,但何老大、何老二、何老三在队上都不是等闲之辈。想到这里,他连忙上去拽着王生安就走,说:

      “你个年轻娃儿,晓得啥子嘛。听别人说的算不得数。走,跟老子回家。”

      别看王老爹大字不识一个,这话说得很有水平。既责怪了儿子,等于是向王队长等人道了歉,又说是听别人说的,算不得数,他是不信的,变相地推脱了责任。他说完,硬拽着王生安从人群中挤出去。

      人们一看这场景,晓得会开不下去了,继续留下来,会被干部和他们的家人恨的,纷纷起身离去。

      冬同志和夏同志为隆重起见,都穿得规规矩矩,一身衬衣长裤,他们一直站在太阳下维持会议,早已是满身汗水,一看会议要黄,急得汗水顺着脊梁骨流。看着人一窝蜂地走散,拦这个走那个,拦那个走这个,连小娃儿们也被大人招呼走,最后就剩下那几个站在横幅下,勾着脑壳的人。看着那些在阳光下依然黄得晃眼的谷草堆,仿佛每堆谷草都变成了一个大写的“黄”字,工作组组长的脸气得发青,狠狠瞪了两个组员一眼,甩手走了。冬同志和夏同志你望我,我望你,一脸的无奈,批斗会被搞黄了。

      到1965年初,上头又出了新文件,即“23条”,工作组的人不再来金江生产队,队里的“四清”工作无形中结束。队里又恢复了原有的秩序,队长还是队长,队员还是队员。

      后来张屠户跟人摆龙门阵时说:幸好老子当时看得远,要不然,得罪了干部,现在就不好混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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