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睁开眼时,指尖正捏着一枚小巧的、浸过桃蕊花粉的香囊,差点就要塞进眼前昏迷不醒的丽妃袖中。
脑子里轰然炸开不属于我的记忆,还有一本名为《帝心娇宠》的宫斗小说内容。我是书中丞相嫡女,当朝德妃,家族显赫却愚蠢恶毒,是男女主爱情路上最醒目的绊脚石之一,最终结局是被揭发“陷害”丽妃(也就是原女主)后,废黜尊位,打入暴室,受尽酷刑而亡。
而现在,正是那个我命运转折的关键节点。
手腕猛地一顿,香囊被我死死攥回掌心,尖锐的指甲几乎要刺破锦缎。冷汗瞬间浸湿了里衣。
“娘娘?”身旁的心腹大宫女锦书察觉有异,低声询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催促。按照“原计划”,此刻我们该“恰好”引来皇帝,人赃并获。
我深吸一口气,将那催命的香囊狠狠揉进袖袋深处,指尖因用力而泛白。目光扫过榻上面色苍白、昏迷中仍不失娇美的丽妃,心头冷笑。
陷害?这剧本老娘不接了!
“丽妃突发急症,人事不省,还不快去请太医!”我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再去个人,立刻禀报皇上!”
锦书愕然地看着我,眼神里全是不解和惊慌。
我不管她,迅速环顾四周。殿内熏香袅袅,气味并无异常,但丽妃枕畔一只不起眼的鎏金狻猊香炉,正吐出极淡的、与记忆中描述吻合的异样甜香。好手段,若非我提前知晓剧情,根本无从察觉。
几乎是太医和皇帝轩辕辰前后脚赶到的同时。
轩辕辰一身明黄龙袍,步履生风,进来先看了眼榻上的丽妃,目光才落在我身上,带着审视:“德妃,怎么回事?”
他身后还跟着几位闻讯而来的妃嫔,皆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我屈膝行礼,语气沉静,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回皇上,臣妾今日来寻丽妃妹妹说话,却发现她昏厥不醒,已立刻命人去请太医。具体缘由,还需太医查验。”
太医上前,仔细诊脉,又查验殿内物品,最终目光锁定那只狻猊香炉。他小心翼翼地取出内里未燃尽的香块,嗅了嗅,脸色微变:“皇上,此香……此香中混有少量西域迷陀罗的花粉,久闻会致人昏沉,若体质敏感者,便会如丽妃娘娘这般突发晕厥。”
殿内一片哗然。
轩辕辰脸色沉了下去:“查!给朕彻查!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在宫中行此龌龊之事!”
我垂眸,掩去眼底的冷嘲。按照原剧情,此刻被搜出“赃物”的就是我。但现在……
内侍监很快查到负责丽妃宫中熏香的一名小宫女,证据确凿,她抖如筛糠,却咬死了无人指使。
时机到了。
我上前一步,声音清晰响起:“皇上,臣妾方才心急,险些忘了。丽妃妹妹昏迷前,曾与臣妾提及,觉得近日熏香气味有异,还让臣妾帮忙瞧瞧。”我抬手,指向殿中角落一盆开得正艳的西府海棠,“如今看来,莫非是这香中迷陀罗,与海棠花粉相合,才加重了症状?”
太医闻言,忙去查验,片刻后回禀:“皇上,德妃娘娘所言不虚!迷陀罗遇上海棠花粉,药性确会激增!”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那盆海棠上。负责打理花木的太监噗通跪地,连声道这海棠是内务府昨日新送来,替换旧物的。
线索看似断了,但怀疑的种子已经种下。谁得益,谁嫌疑最大。这盆恰到好处的海棠,可不会是凭空出现的。
轩辕辰的目光在我脸上停留片刻,深邃难辨。他最终下令将涉事宫人全部押入慎刑司,严加审问,又厚赏太医,命其全力救治丽妃。
处置完毕,他走到我面前,语气带着一种复杂的、仿佛第一次认识我的审视:“德妃今日,倒是沉着冷静,与往日不同。”
我抬眼,迎上他的目光,不闪不避,唇角甚至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皇上谬赞。臣妾只是觉得,与其沉溺无谓争风,不如做些实事。譬如,协理六宫,为皇上分忧。”
轩辕辰明显一怔,眉头微蹙:“你以前……”
“以前是臣妾年幼无知,”我打断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眼界只囿于方寸之地。如今方知,女子立世,当以慧心观世,以能力立身,而非一味依附,乞怜垂爱。”
他眼底掠过一丝真正的惊愕,还有被冒犯的不悦,但更多的是探究。
我没再看他,转身,扶着锦书稳稳伸出的手,踏过毓秀宫冰凉的金砖地面。身后是窃窃私语,是惊疑不定,是即将掀起的滔天巨浪。
走出殿门,阳光有些刺眼。我微微眯起眼。
恋爱脑?宫斗?为个男人要死要活?
不。
这万里江山,无上权柄,它不香吗?
从今日起,目标——女帝。
撕了恶毒女配剧本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的日子,我彻底摒弃了原主那些争宠献媚、拈酸吃醋的低级手段。
我以“协理六宫”(轩辕辰虽未明确下旨,但经丽妃一事,我主动揽权,他默许了)之名,雷厉风行。
先是揪出尚宫局克扣宫人份例、以次充好的蠹虫,证据确凿,当众杖毙,血染红了宫道的青石板。后宫为之肃然。
接着,我改革了繁琐铺张的宫宴章程,省下的银子一半充入内库,一半赏赐给低位妃嫔和有功的宫人。恩威并施,身边迅速聚集起一批可用之人。
我甚至向轩辕辰递了折子,条陈宫中冗费、建言开源节流之策。他看完后,盯着我看了许久,眼神复杂。
“爱妃近日,变化甚大。”他搁下折子,意味不明。
我执壶,为他斟了一杯新进的雨前龙井,语气平淡:“皇上,人总是要长大的。况且,若能替您分忧,这后宫安稳,前朝方能无忧,不是吗?”
他接过茶盏,指尖无意擦过我的手背,带着试探。
我不动声色地收回手,仿佛毫无所觉。
他眼底闪过一丝愠怒,随即压下,淡淡道:“爱妃有心了。”
期间,原女主丽妃“病愈”了。她来向我“道谢”,楚楚可怜,话里话外却试探着那日香囊之事。我只笑着敷衍过去,看她眼中疑虑更深。
麻烦自然不会少。执掌凤印、称病已久的皇后坐不住了,召我去训话,暗指我僭越。我以“为皇上分忧,为娘娘解劳”滴水不漏地挡回。家族中也递话进来,父亲痛心疾首,说我不安于室,恐招大祸。我回信只有八字:“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我在下一盘大棋,每一步都踩在刀尖上。
这日,我在御花园僻静处设小宴,单独招待几位掌握实权的宗室命妇。酒过三巡,相谈正酣,一道疏懒含笑的嗓音突兀插了进来。
“好热闹。德妃娘娘如今,倒是雅兴非凡。”
我抬眸。
不远处,杏花树下,一人斜倚树干,玄色暗纹常服,领口微敞,露出一段线条流畅的锁骨。眉眼秾丽如画,偏生带着三分漫不经心的邪气。是那位来自北漠、声名狼藉的质子,萧绝。
他晃着手中的白玉酒盏,目光精准地落在我身上,像淬了毒的钩子。
几位命妇面露尴尬,纷纷起身告退。
我端坐不动,挥手让锦书也退远些。
“质子殿下有何指教?”我语气疏淡。
萧绝缓步走近,毫不避讳地在我对面坐下,自顾自斟了一杯酒。他身体前倾,隔着石桌,带来一股清冽又危险的气息。
“指教不敢。”他轻笑,目光掠过我被华美宫装勾勒出的曲线,最终停在我佩戴的赤金盘螧璎珞圈上,意有所指,“只是觉得,娘娘近来手段频出,这后宫……快装不下您了吧?”
我心头微凛,面上却不动声色:“质子殿下慎言。本宫所做一切,皆为皇上,为江山安稳。”
“是吗?”他尾音拖长,忽然伸手,极快地在我面前的碟子里放上一颗剥好的水晶葡萄,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我的袖口,“那娘娘可要站稳了。爬得越高,”他抬眼,眸色深不见底,“风越大。”
他站起身,掸了掸衣袍,像是随口一提:“对了,前日偶得一本《河工纪要》,想着娘娘或有用处,已命人送至永寿宫。”
那是我正在暗中筹谋,意图插手的事务。
他知道了什么?又为何示好?
我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杏花纷落如雨,更添几分诡谲。
之后数月,萧绝时而送来一些看似无关紧要、实则直击要害的消息,时而又在公开场合言语暧昧,将我置于风口浪尖。我与他虚与委蛇,互相试探,利用他提供的信息,一步步将触角伸向前朝,甚至暗中扶持了几个寒门官员。
权力像甘醇的美酒,让人沉醉。
在一个彻底清算完皇后外戚势力、将其党羽连根拔起的夜晚,我独坐殿中,看着铜镜中那个凤眸凌厉、不怒自威的女子。
锦书为我卸下钗环,轻声禀报:“娘娘,质子殿下派人送来一个锦盒。”
我嗯了一声,示意她打开。
里面并非预想中的密信或奇珍,而是一件……女子贴身的肚兜。冰蚕丝织就,薄如蝉翼,其上用金线暗纹绣着踏火麒麟的图案——那是北漠王族的图腾。触手温凉,奢华至极,也……挑衅至极。
我指尖拂过那嚣张的图腾,眸色沉静。
锦书吓得脸色发白。
我却缓缓勾起唇角。
有意思。
前朝后宫,暗流汹涌。我扳倒皇后,将其党羽或贬或杀,彻底掌控六宫权柄。轩辕辰对我忌惮日深,却又不得不倚仗我逐渐织就的势力网络,与我维持着表面和谐、内里紧绷的平衡。
在一个秋夜,我于御书房偏殿,与轩辕辰及几位心腹大臣商议完南方水患的赈灾事宜后,起了争执。我坚持启用我所举荐的、曾受萧绝“点拨”的寒门官员为主理,轩辕辰则属意另一位世家子弟。最终,他拂袖而去。
殿内只剩下我一人。窗外月色清冷,在地面铺开一片银霜。
我走到巨大的青铜镜前,镜中人头戴九尾凤冠,身着繁复宫装,威仪日重,眉宇间却难掩疲惫。无声地,我抬手,解下凤冠,置于一旁。又一层层褪去沉重的外袍、翟衣……
最终,身上只剩下一件贴身衣物——那件萧绝所赠,绣着踏火麒麟的冰蚕丝肚兜。金色的图腾在清冷月色下,流转着幽暗神秘的光泽,紧贴着我温热的肌肤,与这庄严肃穆的宫廷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契合着我此刻隐秘的、膨胀的野心。
殿内烛火轻微地“噼啪”一声。
几乎是同时,一股带着夜露寒凉的气息自身后袭来。
一只手毫无预兆地自身后探出,带着薄茧的指腹,极其精准地、带着滚烫温度,按在了我裸露出大半的肩胛肌肤之上,恰恰抵在那麒麟图腾的边缘。
镜中,映出另一张脸。萧绝。
他不知何时潜入,如同鬼魅。下颌轻抵在我耳侧,呼吸灼热地拂过我的颈窝。
视线在镜中与我惊怒交加的目光牢牢锁住。
他低笑起来,嗓音喑哑,带着毫不掩饰的掠夺意味,和一丝令人心悸的玩味:
“陛下……”
他刻意顿了顿,享受着这个禁忌称呼带来的战栗,指尖顺着脊椎的沟壑,缓慢而坚定地向下滑去。
“您这龙袍底下……
“穿的,果然是臣送的肚兜。”
那只手,带着夜露的寒凉与指腹的薄茧,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我仅着寸缕的脊背上。指尖沿着脊椎的沟壑,缓慢地,带着一种宣告主权般的狎昵,向下滑去。
镜子里,他秾丽的眉眼近在咫尺,呼出的热气拂过我耳廓,激起一阵战栗。不是恐惧,是沸腾的怒意和一种被骤然点燃的、危险的兴奋。
“放肆!”
我猛地旋身,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挥开他手的瞬间,另一只手已抓起旁边案几上用以裁纸的银刀。刀身短小锋利,在冷月清辉下折射出寒光,直指他咽喉。
萧绝被迫后退半步,却不见丝毫慌乱,反而就着被我挥开的姿势举起双手,做出个投降的姿态,眼底的笑意却更深,更沉,像不见底的幽潭。
“娘娘这是要过河拆桥,还是……杀人灭口?”他嗓音压得低,只有我二人能听清,“只是不知,若陛下此刻进来,看到娘娘这般……模样,手持利刃,与臣在这深夜独处,会作何想?”
他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我身上那件无法蔽体的麒麟肚兜。
我握着刀柄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胸口因怒意微微起伏。冰蚕丝的料子贴着皮肤,传递着他指尖残留的触感,挥之不去。
“你以为,凭此就能拿捏本宫?”我盯着他,声音冷得像冰,“萧绝,你看错了人,也选错了路。”
他忽然向前一步,无视那抵在他喉间的利刃,逼得更近。刀刃几乎贴上他的皮肤,能感受到他喉结滚动的细微震动。
“臣选的,从来都是最险的那条路。”他垂眸看着我,距离近得能看清他长睫投下的阴影,语气里的玩世不恭褪去,只剩下一种赤裸的、带着侵略性的认真,“就像娘娘,不也选了那条万人之上的独木桥?”
他微微偏头,嘴唇几乎要碰到我的耳垂,气息灼热:“龙袍不好穿,龙椅不好坐。娘娘,你需要盟友。一个……不在明处,却能在暗处替你扫清障碍的盟友。”
“比如?”我手腕稳如磐石,刀锋未曾后退半分。
“比如,轩辕辰已对你起疑,暗中命人调查你与几位寒门将领的往来。又比如,皇后虽倒,她娘家镇国公府在军中的残余势力,正悄悄向丽妃的父亲,吏部尚书靠拢。”他语速不快,每一个字却都敲在我的心坎上,“这些,娘娘可都知晓?”
我心下沉吟。他说的前一件,我已有察觉,但后一件,确是我的情报网尚未触及的盲区。丽妃……那个看起来楚楚可怜的原女主,她的家族终于也要下场了么?
“本宫凭什么信你?”
“就凭,”他目光下移,落在我持刀的手腕上,那里戴着一只他前几日借由锦书之手送来的赤金镶墨玉的镯子,据说有安心凝神之效,此刻却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臣的身家性命,早已与娘娘绑在一处。北漠视我为弃子,轩辕辰视我为蝼蚁。唯有娘娘……若登九五,或可许臣一线生机。”
他说的半真半假。弃子或许是真,但蝼蚁?这条潜藏的毒蛇,何时真正将自己置于蝼蚁之位?
我缓缓放下银刀,但没有收回袖中,只是随意地搁在案几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你想要什么生机?”
他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有种惊心动魄的妖异。“臣想要的,娘娘日后自然知晓。眼下,臣只求一个……合作的名分。”
他后退一步,躬身行礼,姿态恭敬,语气却依旧带着钩子:“夜已深,臣不便久留。那本《河工纪要》的批注,望娘娘细看。告辞。”
他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入殿角的阴影之中,消失不见。
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我一人,对着铜镜中那个衣衫不整、却目光锐利如鹰的女子。
锦书在外轻声叩门:“娘娘?”
“无事。”我应了一声,声音已恢复平日的冷静。我抬手,抚上肩胛处,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的触感和温度。
萧绝是一把双刃剑,用得好,可斩荆棘;用不好,必遭反噬。
但,这波澜壮阔的棋局,若无这等危险的角色入局,岂非太过无趣?
我拾起地上的外袍,慢慢穿上,系好衣带。动作从容不迫。
他想看我的狼狈,我的惊慌?偏不让他如愿。
合作?可以。
但主导权,必须在我手中。
次日,我以“协理六宫,须得熟知朝务”为由,向轩辕辰请旨,欲阅览部分非核心的奏章与地方志。他盯着我看了许久,眼神复杂,最终在一种微妙的、权衡利弊的沉默后,准了。
我知道,这是萧绝送来的那份“诚意”起了作用——他必定用某种方式,让轩辕辰暂时相信,将我放在眼皮底下,比让我在暗处经营更“安全”。
我在御书房偏殿有了一个固定的位置。我开始如饥似渴地吸收一切能接触到的信息,民生、财政、军事、官吏任免……我不再仅仅满足于后宫这一亩三分地。
同时,我利用萧绝提供的线索,不动声色地掐断了轩辕辰对我势力的几次暗中调查,并开始着手清理镇国公府的残余势力,以及……吏部尚书安插的人手。动作隐秘而迅捷。
我与萧绝的“合作”在暗中进行。他通过锦书,或利用宫中某些不为人知的渠道,传递消息。有时是只言片语的提醒,有时是一份关键名单,有时甚至是……一件新奇的玩意儿,比如一盒产自北漠、据说能滋养容颜的雪莲膏,或是一本失传已久的兵法典籍。
我照单全收,该用的用,该查的查,该赏的……赏给手下得力的人。至于那些带着暧昧意味的礼物,我或是搁置不用,或是转赠他人,从不给予他任何明确的回应。
他似乎也不急,依旧保持着那种若即若离的姿态,偶尔在宫宴上遥遥举杯,目光相触时,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和挑衅。
这日,我正批阅着各地关于春耕的奏报,锦书悄声禀报,丽妃求见。
我放下朱笔,抬眸。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宫装,未施粉黛,眼圈微红,更显楚楚可怜。
“德妃姐姐,”她盈盈下拜,声音带着哽咽,“妹妹近日听闻,家父……家父在吏部任上似乎有些不当之处,惹得龙颜不悦。妹妹心中惶恐,特来向姐姐请教,该如何是好?”
我看着她,心中冷笑。这是试探来了?还是想借我之手,为她父亲求情?
我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语气平淡无波:“丽妃妹妹多虑了。吏部尚书乃朝廷重臣,行事自有法度。皇上圣明,赏罚分明,若尚书大人恪尽职守,又何须惶恐?”
她抬起头,泪眼盈盈:“可是姐姐,如今后宫皆知,姐姐深得皇上信重,协理政务,一言一行皆能上达天听。妹妹别无他求,只望姐姐能在皇上面前,为家父美言几句……”
“妹妹此言差矣。”我打断她,目光锐利地看向她,“后宫不得干政,此乃祖训。本宫协理六宫,已是逾矩,岂敢再妄议前朝之事?妹妹若真关心父亲,不如规劝尚书大人,谨言慎行,秉公执法,自然无虞。”
丽妃脸色一白,显然没料到我会如此直接地拒绝,甚至带着敲打的意味。
她咬了咬唇,还想再说什么。
我却已放下茶盏,拿起另一份奏章,淡淡道:“若无他事,妹妹便退下吧。本宫还有公务要处理。”
她僵在原地,片刻后,才勉强行了一礼,脚步虚浮地离开了。
看着她离去的背影,我眸色渐冷。
示弱?求援?
这后宫里的女人,果然没有一个简单的。原剧情里,她就是靠着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一步步让轩辕辰心软,最终扳倒了一个又一个对手。
可惜,现在的我,早已不是那个会被眼泪打动的蠢货。
萧绝的消息没错,吏部尚书果然坐不住了。看来,清理的速度,还得再快一些。
我提起朱笔,在关于南方某个知府贪墨案的奏章上,划下了一个鲜红的叉。
既然要乱,那就让这潭水,更浑一些吧。
权力的游戏,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
而我,不仅要赢,还要赢得漂亮,赢得……无人能及。
丽妃走后,殿内重归寂静,只有更漏滴答,和书页翻动的轻响。我面前摊着南方三州春耕的奏报,朱笔却悬在半空,迟迟未落。
萧绝的消息像一枚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不断扩大。吏部尚书,丽妃的父亲……他们终于不再满足于后宫的暗流,要将手伸到前朝来了么?
“锦书。”我唤道。
锦书悄无声息地近前。
“去查,丽妃今日来之前,见过谁,宫里最近有什么异常用度,吏部尚书府上,可有生面孔进出。”我顿了顿,笔尖在奏报上某个知府的名字上轻轻一点,“还有这个人,暗中查访,他与吏部,与镇国公府旧部,有无瓜葛。”
“是。”锦书领命,迟疑片刻,“娘娘,那萧质子那边……”
“他?”我唇角勾起一丝冷峭的弧度,“他既然送了‘合作’的名分,本宫自然要让他物尽其用。告诉他,本宫对北漠的军马贸易很感兴趣,让他弄一份详细的章程来。”
锦书眼底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垂首:“奴婢明白。”
利用萧绝的北漠背景去触碰敏感的军马贸易,既是试探他的能力和诚意,也是将他更深地绑上我的战车,同时,还能借此搅动朝堂这潭水。一石三鸟。
锦书退下后,我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春耕奏报。南方三州去岁水患,今春若再误农时,恐生民变。奏报上言之凿凿,却通篇皆是“仰赖天恩”“恳请赈济”的套话,于具体如何组织生产、调配粮种、兴修水利,避重就轻。
我提起朱笔,不再犹豫,在那份奏报的留白处,写下批注:
“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仰赖天恩,不若俯察地情。着尔等即刻详陈:一、去岁受损田亩几何,已复垦几何?二、今春所需粮种、耕牛缺口若干,地方府库可自筹几何?三、境内主要河渠堤坝,何处需紧急加固,用工用料预算几何?三日内据实回禀,不得虚言搪塞。若有延误,或数据不实,严惩不贷。”
字迹力透纸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既然轩辕辰给了我阅览奏章的权利,我便要让这权利,生出牙齿。
批阅完积压的文书,已是深夜。我揉着发胀的额角,起身踱到窗边。月色如水,倾泻在宫墙黛瓦之上,一片肃穆的清冷。
权力的道路,每一步都踩着荆棘。丽妃家族的反扑,轩辕辰日益加深的猜忌,还有萧绝那条不知何时会反噬的毒蛇……危机四伏。
但我心中并无惧意,只有一种近乎沸腾的冷静。就像在悬崖边走钢丝,稍有不慎便是万丈深渊,可那高处的风景,也唯有立于绝巅者方能得见。
接下来的日子,我以雷霆手段,借着核查春耕事宜,将南方三州官场梳理了一遍。那个与吏部尚书有牵连的知府,被我以“赈灾不力、数据欺瞒”为由,直接摘了顶戴,押送京城候审。此举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朝野震动。
轩辕辰在早朝上并未说什么,下朝后却将我召至御书房。
他负手站在巨大的舆图前,背影透着沉沉的压迫感。
“德妃,你近日,是否太过操劳了?”他没有回头,声音听不出情绪。
我屈膝行礼,姿态恭谨,语气却不卑不亢:“皇上,南方三州去岁受灾,民生凋敝。若此时官员再上下欺瞒,拖延春耕,恐非百姓之福,亦非社稷之福。臣妾所为,不过是为皇上分忧,肃清吏治,以安民心。”
他缓缓转身,目光如鹰隼般锁定我:“分忧?朕看你是在揽权!那李知府是吏部尚书举荐的人,你说拿便拿,可曾将朝廷法度,将朕放在眼里?”
“皇上明鉴。”我抬眼,直视他,“朝廷法度,首重公允。李知府渎职贪墨,证据确凿,按律当革职查办。若因他是谁举荐便可法外容情,那朝廷法度威严何在?皇上圣明,岂会因私废公?”
他被我噎得一滞,脸色阴沉下来,殿内气氛骤然紧绷。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通禀,北漠使臣递了国书,关于今年军马贸易的细则,请求觐见。
轩辕辰眉头紧锁,显然此事也在他意料之外。军马贸易事关边防,历来敏感。
我适时开口,声音平稳:“皇上,北漠此时递来国书,想必有所图谋。萧质子在京日久,或可宣他来,询问一二,也好早做应对。”
轩辕辰目光锐利地扫过我,似乎在判断我此举用意。片刻后,他挥了挥手:“宣。”
萧绝很快到来,依旧是一身玄色常服,姿态闲适,仿佛只是来赴一场寻常宴会。他行礼后,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一瞬,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萧绝,北漠国书所言军马贸易细则,你可知情?”轩辕辰沉声问。
萧绝拱手,语气轻松:“回陛下,臣略有耳闻。北漠今年草场丰茂,良驹倍出,故欲扩大贸易数量,价格嘛……自然也比往年优惠两成。”
“优惠两成?”轩辕辰眯起眼,“条件呢?”
“北漠王只提了一个小小的要求,”萧绝抬眼,目光掠过轩辕辰,最终落在我身上,笑意加深,“希望开放边境五市,允我北漠商人用皮毛、药材,换取中原的丝绸、茶叶与铁器。”
铁器!殿内空气瞬间凝固。铁器涉及军备,历来是贸易禁忌。
“荒谬!”轩辕辰断然拒绝,“铁器乃战略之物,岂能轻易予人!”
萧绝却不慌不忙:“陛下息怒。北漠王也知此请唐突,故愿以战马千匹,换取有限额的铁器贸易。并且,”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王上承诺,若此事能成,愿与天朝缔结盟约,共同制约西边日渐坐大的戎狄。”
戎狄!这才是真正戳中轩辕辰软肋的地方。近年来西戎屡犯边境,已成心腹大患。
轩辕辰沉默了,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龙椅扶手,显然在权衡利弊。
我站在一旁,冷眼旁观。萧绝此举,分明是借北漠之势,向我展示他的价值,同时也将一个大难题抛给了轩辕辰。开放铁器贸易,无异于饮鸩止渴;但若拒绝,不仅失去优质战马,还可能将北漠推向西戎。
“此事关系重大,容朕与朝臣商议。”轩辕辰最终没有立刻表态,挥退了萧绝。
萧绝行礼告退,经过我身边时,以极低的声音快速说了一句:“娘娘要的章程,已备好。”
他离去后,轩辕辰疲惫地揉了揉眉心,看向我:“德妃,你以为如何?”
我沉吟片刻,道:“皇上,北漠此请,确属非分。但西戎之患,亦不可不防。或可遣一能臣干吏,亲赴边境,与北漠使者详细谈判,厘定铁器种类、数量,严格监管贸易流程,力求将其危害降至最低。同时,亦可借此机会,探查北漠虚实。”
我说的,正是萧绝那份“章程”里的核心建议。既不全盘拒绝,也不轻易答应,而是以谈判为名,行探查之实,争取主动权。
轩辕辰目光微动,深深看了我一眼:“爱妃……思虑周详。”
他这话听不出是赞是讽。
我垂眸:“臣妾只是为皇上,为江山社稷着想。”
从御书房出来,天色已晚。锦书提着灯笼在前引路,低声道:“娘娘,萧质子派人将东西送来了,放在老地方。”
我嗯了一声,心中并无多少喜悦。与萧绝的合作,如同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步都需谨慎。他今日在御前看似为我递了台阶,实则也将我更深地卷入与北漠相关的漩涡之中。
回到永寿宫,屏退左右,我在书案暗格中取出萧绝送来的卷宗。里面不仅有一份详尽的军马贸易利弊分析与谈判策略,还有几页关于吏部尚书与镇国公旧部暗中往来的人员名单和证据线索,比锦书查到的更为翔实。
他的能量,比我想象的更大。
我将卷宗凑近烛火,细细观看。跳动的火焰映在我眼中,明明灭灭。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敲打着琉璃瓦,发出细碎的声响。
这盘棋,越来越复杂了。
但,我执黑先行,落子无悔。
接下来的目标,不仅仅是稳住朝堂,还要借着这次边境谈判,将我的手,真正伸向那决定帝国命运的——军权。
御书房那场关于军马贸易的争执,像一块投入死潭的巨石,表面的涟漪很快平息,底下却是汹涌的暗流。轩辕辰采纳了我“遣使谈判”的建议,却将主导权交给了兵部一位老成持重的侍郎,明显是要将我排除在外。
我不动声色,只在选派随行人员时,不动声色地安插了几个经由萧绝“考证”、背景干净又能力出众的寒门属官。他们带走的,除了朝廷的旨意,还有我密令的“额外任务”——详查边境军备、将领背景,以及北漠使团的一切动向。
朝堂上,因李知府被查办而引发的波澜并未停歇。吏部尚书称病告假了几日,显然是气得不轻,也存了暂避锋芒的心思。丽妃在宫中愈发低调,见了我更是恭敬有加,只是那眼底深处,偶尔掠过的冷光,逃不过我的眼睛。
我依旧每日去御书房阅览奏章,批注建议。轩辕辰对我态度冷淡了许多,奏章上我朱笔批注的意见,十有八九被他留中不发,或另作处置。他在用这种方式,清晰地划下界限,提醒我谁才是真正的主人。
我不急。
权力的渗透,本就如春雨,润物细无声。
这日午后,我正在永寿宫翻看各地送来的密报,锦书匆匆入内,脸色凝重。
“娘娘,边关八百里加急!”她将一封插着羽毛的信函呈上,压低了声音,“不是通过兵部,是咱们的人直接送来的。”
我心下一凛,迅速拆开火漆。信是那位我安插的随行属官所写,字迹潦草,显是在极度紧急的情况下书就。信中禀报,谈判尚未正式开始,北漠使团副使昨夜于驿馆内暴毙,死因蹊跷。北漠正使借此发难,指责天朝蓄意谋害,谈判已陷入僵局。更严重的是,边境守军中与镇国公府有旧的一位副将,竟擅自调兵,陈兵边境线,与北漠巡逻队发生了小规模冲突,虽未酿成大祸,但局势一触即发。
“好!好得很!”我将密报拍在案上,眸中寒光乍现。
这一石二鸟,不,或许是一石三鸟的计策!既破坏了谈判,嫁祸天朝,又挑动了边境军事冲突。北漠内部主战派?还是朝中有人里应外合?吏部尚书?或是……那位看似沉寂的镇国公旧部?
“娘娘,现在该如何是好?”锦书忧心忡忡。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阴沉下来的天色,一场暴雨似乎在酝酿。
“更衣,”我声音冷静,“本宫要去见皇上。”
御书房内,气氛比天色更加阴沉。
兵部尚书、几位阁老俱在,轩辕辰脸色铁青,手里捏着那份正式的八百里加急军报。
“……北漠使臣暴毙,其副将擅启边衅!简直无法无天!”轩辕辰将军报狠狠掷在地上,“你们兵部是如何约束边军的?!”
兵部尚书冷汗涔涔,连道失察。
“皇上,”我踏入殿内,声音清晰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当务之急,并非问责,而是化解危机,避免战端。”
轩辕辰锐利的目光射向我,带着压抑的怒气:“德妃有何高见?”
我无视他话中的讥讽,径直道:“第一,立刻以最高规格厚葬暴毙的北漠副使,派钦差携重礼向北漠王致歉,言明必严查死因,给北漠一个交代。姿态要做足,稳住北漠王庭。”
一位阁老皱眉:“娘娘,如此是否太过软弱,有损国体?”
“阁老以为,此刻开启边衅,同时应对北漠与西戎,便有损国体了?”我反问,语气平淡却带着锋芒,“稳住北漠,方能集中精力清理内部蠹虫。”
我继续道:“第二,立刻撤换那名擅自动兵的副将,押解回京,严加审讯!其所部兵马,由……“我略微停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终落在一个平日里中立、但能力尚可的老将名字上,“由张参将暂代统领。同时,皇上应立刻派遣一员得力干将,持天子剑,前往边境,总督军政,稳定军心,彻查此事!”
“第三,”我看向轩辕辰,“北漠副使死因必须查清。臣妾推荐大理寺少卿周明大人前往。周大人明察秋毫,刚正不阿,定能查明真相。”
周明,寒门出身,与世家大族无涉,最重要的是,他曾受过萧绝的“点拨”,算是我暗中观察,觉得可用之人。
殿内一片寂静。我的三条建议,条条针对时弊,尤其是撤换副将和推荐查案人选,直接触及了某些人的利益。
轩辕辰盯着我,眼神复杂难辨。他显然明白我的意图,但在当前危局下,我的建议无疑是最务实、最能快速稳住局面的选择。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空气都几乎凝滞。
“准奏。”他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冷硬,“就按德妃所言去办。着张参将暂代副将之职,擢升……虎威将军赵毅为钦差,持朕金牌,即刻前往边境,总督事宜!周明为副使,协查北漠使臣死因!”
赵毅,是轩辕辰的心腹。他终究还是留了一手,没有完全采用我推荐的人选。
但,足够了。只要不是镇国公旧部的人上去,只要查案的钉子能钉进去,就有运作的空间。
“皇上圣明。”我垂首,掩去眼底的神色。
从御书房出来,外面已下起了瓢泼大雨,电闪雷鸣。锦书为我撑起伞,雨水激烈地敲打着伞面,溅湿了裙摆。
“娘娘,回宫吗?”锦书问。
“不,”我看着雨幕中模糊的宫阙,“去质子府。”
锦书一惊:“娘娘,这雨太大,而且质子府……”
“正是雨大,才好掩人耳目。”我淡淡道,“有些事,该当面问清楚了。”
萧绝在这件事里,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北漠使团的异常,他真的事先一无所知?我需要他的解释,更需要他……接下来的“诚意”。
马车在雨幕中疾行,碾过积水,发出哗啦声响。我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一枚冰冷的玄铁令牌——那是萧绝上次送来名单时,一同附上的,说是必要时,可调动他在京中某些不起眼的力量。
权力之路,从来不是独行。与虎谋皮,需有缚虎之胆,更需有驱虎之智。
马车在质子府侧门停下。我戴上风帽,遮住面容,在锦书的搀扶下踏入府门。
萧绝似乎早已料到我的到来,他斜倚在花厅的门框上,看着檐外如注的暴雨,手里把玩着一只酒杯。见我来,他挑眉一笑,雨水的气息混合着他身上清冽又危险的味道,扑面而来。
“娘娘大驾光临,真是让寒舍蓬荜生辉。”他语气慵懒,目光却像这雨夜中的闪电,瞬间穿透了我的风帽。
我挥退锦书,独自走进花厅,摘下风帽,直视着他。
“边境的事,你知道多少?”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寒暄。
他晃着酒杯,慢条斯理地走到我面前,距离近得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湿气:“娘娘这话,可是在怀疑臣?”
“本宫只信证据和结果。”我声音冷然,“北漠副使死得蹊跷,边将异动恰逢其时。萧绝,你的‘合作’,若只是为本宫引来更多的麻烦,那这盟约,不要也罢。”
他低低地笑了起来,忽然伸手,指尖掠过我被雨水打湿了一缕的发梢,动作轻佻,眼神却锐利如刀:“麻烦?娘娘,风平浪静,如何能显出弄潮儿的本事?又如何能……让您有机会,将手伸向那梦寐以求的军权呢?”
他凑近我耳边,湿热的气息拂过:“那个擅自动兵的副将,是镇国公一手提拔的心腹。他府上书房暗格里,有几封与吏部尚书往来的密信,内容……很有趣。至于北漠副使,”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他是北漠大王子的人,而大王子,与西戎往来密切。”
我心念电转。他这是在给我递刀!一把能同时砍向镇国公旧部、吏部尚书,甚至牵连西戎的刀!
“证据呢?”
“证据嘛……”他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枚用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塞进我手里,指尖有意无意地划过我的掌心,带着灼人的温度,“都在这里了。如何运用,就看娘娘的手段了。”
我握紧那油纸包,感受着它的硬度和棱角,仿佛握住了搅动风云的权柄。
窗外雷声轰鸣,雨下得更大了。
我抬眼看他,他眼底是毫不掩饰的野心和期待,像一头等待着猎物落入陷阱的猛兽。
“萧绝,”我缓缓开口,声音在雨声中显得异常清晰,“记住你说的话。龙袍,本宫自己会穿。而你……”
我上前一步,几乎与他鼻尖相抵,目光撞入他深不见底的眸中。
“做好你该做的事。若敢有异心……”
后面的话我没有说,但他懂。
他笑了,那笑容在闪电映照下,妖异而迷人。
“臣,谨遵娘娘懿旨。”
我转身,重新戴上风帽,走入漫天暴雨之中。
手中的油纸包滚烫,前方的道路泥泞而危险。
但我知道,经此一役,这盘棋,我才真正有了与轩辕辰,与这天下,对弈的资格。
暴雨初歇,宫檐滴着残水,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气和一种一触即发的紧绷。我握紧袖中那枚滚烫的油纸包,乘着夜色返回永寿宫,衣摆下摆浸透了雨水,沉甸甸的,一如我此刻的心境。
萧绝递来的不是橄榄枝,是淬了毒的匕首,用得好,可一击毙敌;用不好,先伤自身。
“锦书,”我褪下湿透的外袍,声音在空旷的殿内显得异常冷静,“让我们的人动起来。两份名单,一份给赵毅将军,一份给周明。告诉赵将军,边境不稳,当用重典,若有将领不服调遣,或与旧势力牵连过深,可先斩后奏。告诉周大人,查案不必拘泥于驿馆,北漠使团内部,或许更有线索。”
锦书眼底闪过厉色,低声道:“奴婢明白。那萧质子……”
“他?”我走到铜镜前,看着镜中面色苍白却目光如火的自己,“他想要乱中取利,本宫便给他这个机会。传话给他,北漠内部既然不清净,他这个‘质子’,也该为自己的前程,多筹谋几分了。”
接下来的日子,朝堂与后宫同时刮起了凛冽的寒风。
边境,持金牌的赵毅以铁腕整顿军纪,那名擅自动兵的副将被当众斩首,血染辕门。紧接着,一批与镇国公府、吏部尚书往来密切的中层将领被迅速清洗、调离或查办。赵毅手段酷烈,但成效显著,边境骚动很快被强行压下,军权在无声无息中,开始向着皇权——或者说,向着能影响皇权的我——集中。
北漠使臣暴毙案,周明查得更是雷厉风行。他顺着萧绝提供的线索,果然在北漠使团内部揪出了一个被西戎收买的随行医官,证据确凿,直指西戎挑拨离间之阴谋。北漠正使在铁证面前哑口无言,加之天朝厚葬副使、严惩边将的姿态做足,北漠王庭权衡利弊,最终接受了调查结果,谈判得以重启,只是气氛已大不如前。
这一连串的动作,快、准、狠,如同外科手术般精准地切除了边境的毒瘤,也狠狠打击了朝中与之勾结的势力。吏部尚书称病的借口再也用不下去,灰头土脸地回到朝堂,却发现原本围绕他的势力已消散大半。
胜利的果实甜美,但代价同样巨大。
轩辕辰看我的眼神,彻底冷了。那不再是帝王对妃嫔的猜忌,而是雄狮对闯入者最原始的警惕与杀意。
他在一个黄昏,毫无预兆地驾临永寿宫。没有通报,径直闯入内殿。
我正伏案批阅着各地送来的密报,闻声抬头,对上他阴沉如水的目光。
他挥手屏退了所有宫人,殿门在他身后沉重地合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
“德妃,”他开口,声音像是结了冰,“你很好。真是……好得很。”
我放下朱笔,缓缓起身:“皇上何出此言?”
“边境安稳了,北漠退让了,蠹虫清除了……”他一步步逼近,龙靴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回响,“朕是不是该好好谢谢你?谢你……架空朕的兵部,插手朕的边军,甚至,连朕的御书房,都快成了你的垂帘听政之所!”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低吼出来,带着被侵犯领地的暴怒。
我站在原地,没有后退,迎视着他燃烧着怒火的眸子:“皇上,臣妾所做一切,皆为江山稳固。若非如此,此刻边境恐怕已燃烽火,朝堂亦是一片混乱……”
“闭嘴!”他猛地抬手,狠狠扫落案几上的奏章和笔砚,琉璃盏摔在地上,发出刺耳的碎裂声,“好一个皆为江山!林晚月,你告诉朕,这江山,如今是你林家的,还是朕轩辕家的?!”
他终于撕破了那层虚伪的温情与平衡,将最尖锐的问题抛了出来。
殿内死寂,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
我看着满地狼藉,看着这个曾经让我(原主)痴迷、如今却面目狰狞的帝王,心中一片冰冷的平静。
“皇上,”我轻声开口,每一个字却清晰无比,“江山,是天下人的江山。能者居之,德者守之。”
他瞳孔骤然收缩,难以置信地看着我,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我。
“你……你想造反?!”他声音嘶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惶。
我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俯瞰的怜悯:“皇上,不是臣妾想造反,是您……已经守不住这江山了。”
我抬起手,指向窗外:“边境军心初定,靠的是赵毅的刀,而非您的圣旨。朝堂百官噤声,惧的是我林晚月的手段,而非您的天威。甚至这后宫……”我的目光扫过这富丽堂皇的殿宇,“您以为,还有多少人,真心忠于您这个……连自己妃嫔都掌控不了的帝王?”
诛心之言,句句如刀。
轩辕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他指着我,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层帝王的光环在我面前彻底碎裂,露出内里虚弱不堪的本质。
“你……你这个妖妇!朕……朕要废了你!诛你九族!”他色厉内荏地咆哮。
“皇上可以试试。”我语气依旧平淡,“看看是您的旨意出得了这宫门,还是您自己,先‘龙体欠安’,需要静养。”
他猛地后退一步,眼中终于露出了真正的恐惧。他明白了,这永寿宫,乃至这座皇城,在很多地方,已经不再是他能完全掌控的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却整齐的脚步声,伴随着甲胄摩擦的铿锵之声。紧接着,是锦书提高的、带着一丝紧张的声音:“娘娘,萧质子求见,说有紧急军情禀报!”
轩辕辰霍然转头看向殿门,脸色更加难看。
我淡淡开口:“宣。”
殿门打开,萧绝一身劲装,并非朝服,更像是随时准备出征的打扮。他大步走入,目光先是在满地狼藉和我与轩辕辰之间凝固的气氛上扫过,随即单膝跪地,姿态恭敬,语气却带着沙场的金戈之气:
“臣萧绝,叩见皇上,娘娘。”他抬头,目光锐利地看向轩辕辰,“陛下,刚接到北漠王庭密报暨臣之麾下急件——西戎得知我朝与北漠谈判受阻,以为有机可乘,发兵十万,突袭北漠边境黑水城!北漠王已紧急调兵抵御,并派使者前来求援,愿与我朝缔结盟约,共抗西戎!”
他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平静,说出了最终的决定:
“北漠王年老体衰,经此一役,决心已定。特传位于臣——北漠王庭唯一嫡出血脉。臣,乃北漠新任王上。”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轩辕辰僵在原地,脸上的愤怒、恐惧、惊愕交织在一起,最终化为一片死灰。他看看我,又看看跪在地上却已宣告王权的萧绝,身体难以抑制地颤抖起来。他终于明白,自己不仅失去了对后宫、对朝堂的掌控,甚至连这赖以制衡的外援,也早已易主,并且……站在了他的对立面,不,是站在了我的身边。
萧绝站起身,不再看面如死灰的轩辕辰,而是走到我面前,从怀中取出一卷明黄的帛书,双手奉上。
“北漠新王萧绝,愿与天朝永结盟好,开放五市,共御西戎。此乃盟约国书,请……”他微微一顿,目光落在我身上,那眼神不再是质子的隐忍或合作者的试探,而是属于王的、平等的、甚至带着一丝灼热宣告的凝视,“请陛下,过目。”
他称我为,陛下。
轩辕辰发出一声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呜咽,踉跄着倒退,撞在蟠龙柱上,缓缓滑坐在地,目光涣散,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魂魄。
我没有去看他,只是伸手,接过了那卷代表着北方强邻认可与支持的国书。帛卷入手,沉甸甸的,是权柄,是江山,是通往至高之位的最后一块基石。
我缓缓展开国书,目光掠过上面庄重的文字和北漠王玺的印记,然后,抬起眼,看向萧绝。
他眼底是毫不掩饰的野心、欣赏,以及一种男人对女人最原始的征服欲,复杂地交织在一起。
我迎着他的目光,缓缓地,扯出一个极淡,却足以倾覆山河的笑容。
“众卿,”我转身,面向殿外隐约可见的、被锦书和萧绝亲卫控制住的宫廷,声音清晰地传开,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陛下忧劳成疾,即日起,于养心殿静养。国事,由本宫……监国。”
三个月后。
太极殿前,百官匍匐。
九龙丹陛之上,我身着玄黑衮服,上绣金凤翱翔,十二章纹环绕,庄重威严,超越了性别的界限。头戴十二旒冕冠,珠玉垂落,遮蔽了部分视线,却让脚下的万里江山,更加清晰地映入心底。
礼乐庄严,钟鼓齐鸣。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拜声,从殿前广场蔓延开去,响彻整个皇城,直至云霄。
我缓缓抬手,虚扶。
目光越过匍匐的臣民,望向远方。那里,有刚刚稳定的边境,有待兴的百业,有需要梳理的朝纲,也有……虎视眈眈的盟友与敌人。
脚步声响自身侧。
萧绝,北漠的王,并未依礼跪拜,只是站在丹陛之旁,与我并肩俯瞰这万里山河。他依旧是一身玄色,只是纹饰已换成了北漠王族的图腾。
“陛下,”他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只有我能听出的慵懒笑意,“这龙袍,穿着可还合身?”
我没有看他,只是感受着衮服沉甸甸的重量,以及袖中那件冰蚕丝肚兜贴合肌肤的、微凉的触感。
“尚可。”我淡淡回应。
他低笑一声,上前一步,与我仅有一步之遥,目光灼灼:“那……陛下答应臣的‘合作名分’,何时能兑现?”
风吹过,冕旒轻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微微侧首,珠玉摇曳间,看向他深邃的眼眸。
“萧绝,”我唇角微扬,带着女帝的威仪与一丝不可捉摸的深意,“这天下很大。”
“朕的路,还很长。”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