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徐霞客游记》193-西南游日记五(广西)_续10

      二十六日。凌晨饭。久之,始有夫两人、马一匹。余叱令往齐各夫。既久,复不至。前客户来告余:“此路长,须竟日。早行,兹已不及。明晨早发,今且贳跛者,责令其与夫可也。”余不得以从之。是日,早有密云,午多日影。既饭,遂东向随溪与石山峡,一里,两石山对束,水与路俱从其中。东入又半里,路分两岐:一东北逾坳;一西南入峡。水随西南转,轰然下坠,然深茅密翳,第闻其声耳。已西南逾坳,则对东西山之后脊也。溪已从中麓坠穴,不复见其形矣。乃转至分岐处,披茅觅溪,欲观所坠处,而溪深茅丛,层转不能得。又出至两峰对束处,渡水涉西峰,又溯之南,茅丛路塞,旋复于溪之北也。乃复从来处度旧路,望见东峰崖下有洞南向。已得小路在莽中,亟披之。其洞门南向,有石中悬,内不甚扩,有穴分两岐,水入则黑而隘矣。出洞,见其东复有一洞,颇宽邃,其门西南向,前有圆石界为二门,右门为大,其内从右入,深十余丈,高约三丈,阔如之,后壁北转渐隘而黑,然中不觉穹然甚远,无炬不能从也。其外从左南扩,复分两岐:一东北,一东南。所入皆不深而明爽剔透,有上下旁穿者。况其两门之内,下俱甚平,上则青石穹复,盘旋竟尺,圆石密布无余地。又有黄石倒垂其间,舞蛟悬崿,纹色俱异。有石可击,皆中商吕,此中一奇境也。出洞,仍一里,返站架。日色甚暖,不胜重衣,夜不胜覆絮。是日手疮大发。盖前佶伦两次具餐,俱杂母猪肉于中也。

      二十七日。早起雾甚。既散,夫骑至乃行。仍从东北一里上土山,与前往陆廖道相去不远。一里,登岭,雾收而云不开,间有日色。从岭上北转一里,仍东北二里,又下一里,渡一水,复东北上二里,岭畔遂多丛木。从木中行岭上者三里;从林木少断处,下瞰左右旋谷中,木密树丛,飞鸟不能入也。又半里乃下,甚峻。一里半乃及坞底,则木山既尽,一望黄茅弥山谷间矣。从坞中披茅行,始有小水东流峡谷,随之涉水而东,从南麓行,复渡水从北麓上。又东下坞渡水,复东上岭,一里登其巅,行其上者三里。又直下坞中者一里,则前水复自南北注向峡中去。又东逾一小岭,有水自东坞来,自南向北绕,与西来水合。既涉东来水,复东上山,登其巅,盘旋三里,出岭。二里,得一平脊,乃路之中,赍饭者俱就此餐焉。既饭,复东从岭北行,已渐入丛木。出山南又度一脊,于是南望皆石峰排列,而东南一峰独峻出诸峰之上。北望则土山层叠,丛木密翳。过脊稍下而北,转而东上,直造前所望东南峻石峰之北,始东南下。一里半而及坞底。有细流在草中行,路随之。半里入峡,两崖壁立,丛木密履,水穿峡底,路行其间。半里,峡流南汇成陂,直漱峻峰之足。复溯流入,行水中者一里,东南出峡,遂复仰见天光,下睹田塍。于是山分两界,中有平坞,若别一天地也。东行坞中,坞尽复扳石隘登顺。峺石峻耸如狼牙虎齿,前此无其巉峭者也。逾岭,从坞中行二里,循岭平上一里,平下一里,平行坞一里,穿平峡一里,穿峡,又行坞中一里,逾岭上下,又一里,始得长峡。行四里,又东行坞与西同。三里,逾北山之嘴、南山之麓,始有第三、四架,于是山坞渐开。南山之东有尖峰复起,始望之而趋,过其东,则都结州治矣。州室与聚落俱倚南山,向北,有小水经其前东注,宅无垣墙,廨亦颓圮。铺司狞甚,竟不承应,无夫无供,盖宛然一夜郎矣。州官农姓。是日为余生辰,乃所遇旧州夫既恶劣,而晚抵铺司复然,何触处皆穷也。

      二十八日。早起,寒甚而霁。铺司不为传餐,上午始得粝饭二盂,无蔬可不。以一刺令投,亦不肯去。午后,忽以马牌掷还云:“既为相公,请以文字示。”余拒无文,以一诗畀之。乃持刺去。久之,以复刺来,中书一题曰:“有德者必有言,有言者亦(必有德)。”无聊甚。倚筐磨墨即于其刺后漫书一文畀之。既去,薄暮始以刺饶鸡酒米肉,复书一题曰:“子路拱而立,止子路宿。”余复索灯书刺尾畀之。遂饭而卧。馆人是晚供牛肉为咪。既卧,复有人至,订明日联骑行郊,并令馆人早具餐焉。

      二十九日。早寒,日出丽甚。晨起餐甫毕,二骑至矣。一候余,一候太平府贡生何洞玄。同行者乃骑而东,又有三骑至南来,其当先者,即州主农姓也。各于马上拱手揖而东行,三里渡一溪,又东二里,随溪入山峡,又东五里,东北逾一岭,其岭颇峻。农君曰:“可骑而度,不必下。”其骑腾跃峻石间,有游龙之势。共逾岭二里,山峒颇开。有村名那吝,数十家在其中央,皆分茅各架,不相连属。过而东,又二里,复东逾一岭,其峻弥甚,共二里,越之。又东一里,平行坞间,有水一泓,亦自西而东者,至是稍北折,而南汇涧二丈余,乃禁以为鱼塘,其处名相村。比至,已架茅于其上,席地临,诸峒丁各举缯西流,而渔得数头,大止尺五,而止有锦锂,有绿鳜,辄驱牛数十蹂践其中。已复匝而缯焉,复得数头,其余皆细如指者。乃取巨鱼细切为脍,置大碗中,以葱及姜丝与盐醋拌而食之,以为至味。余不能从,第啖肉饮酒而已。既饭,日已西,乃五里还至那吝村,登一茅架,其家宰猪割鸡献神而后食,切鱼脍复如前。薄暮,十余里抵州,别农马上,还宿于铺。

      三十日。日丽而寒少杀。作《骑游诗》二首畀农。时有南宁生诸姓者来,袖文一篇,即昨题也。盖昨从相村遇此生来谒,晚抵州官以昨题命作也。观其文,毫无伦次,而何生漫以为佳。及入农,果能辨之,亟令人候余曰:“适南宁生文,不成文理,以尊作示之,当骇而走耳。”乃布局手谈。抵暮,盛撰,且以其族国瑚讦告事求余为作一申文,白诸当道,固留再迟一日焉。

      十二月初一日。在都结铺舍。早起阴云四布,欲行,复为州官农国琦强留,作院道申文稿。盖国琦时为党兄国瑚以承袭事相讼也。抵暮,阴云不开。既晚餐,农始以程仪来馈。

      初二日。早起阴云如故。饭久之,夫至乃行。东向三里,即前往观鱼道也;既乃渡溪而北,随溪北岸东行,又二里,有石峰东峙峡中。盖南北两界山,自州西八里即排闼而来,中开一坞,水经其间,至此则东石峰中峙而坞始尽。溪水由石峰之南而东趋峡中,即昨所随而入者。今路由石峰之北而东趋北屿,又三里,得一村在坞中,曰那贤。又东二里,坞乃大开。田畴层络,有路通南坞,即那伦道也。又东五里,山坞复穷。乃北折而东逾山坳。一里,越坳之东,行坞间。又一里,复东穿山峡,其峡甚逼而中平,但石骨棱棱,如万刀攒侧,不堪着足。出峡路复降而下,已复南转石壑中,乱石高下共三里,山渐开。忽见路左石穴曲折,坠成两潭,清流潴其中,映人心目。潭之南坞有茅舍二架,潭之东坞有茅舍一架,皆寂无一人。询之舆夫,曰:“此湘村也。向为万承所破,故居民弃庐而去。”由湘村而东,复有溪在路北,即从两潭中溢出者。东行平坞二里,过昨打鱼塘之南。又东三里,遂北渡西来之溪,溪水穿石壑中,路复随之,水石交乱。一里,从溪北行,转入北壑。一里,水复自南来,又渡之而东。又一里,水复自北而南,又渡之,乃东向出峡,忽坠峡直下者一里,始见峡东平畴,自北而南,开洋甚大,乃知都结之地,直在西山之顶也。下山,是为隆安界,亦遂为太平、南宁之分,其高下顿殊矣。随西峰东麓北行一里,溪流淙淙,溯之得一村,是为岩村,居民始有瓦房高凳,复见汉官仪矣。至是,天色亦开霁。时已过午,换夫至,遂行。于是俱南向行平畴间,二里,饭于前村之邓姓者家。既饭,又渡溪西岸南行,一里半,其西山峡中开,峰层坞叠,有村在西坞甚大,曰杨村。又南一里半,杨村有溪亦自西坞而南,与北溪合,其溪乃大,并渡其西。又南一里,水东注东界土山腋中。路西南一里,抵西界石山下,得一村曰黑区村。换夫,循西界石山南行,其峰有尖若卓锥,其岩有劈若飞翔而中空者。行其下嵌石中,又南四里,得巨村在西峰丛夹处,曰龙村。又换夫而南,乃随东界土山行矣。始知自黑区至此,皆山夹中平坞而无涧,以杨村所合之流,先已东入土山也。至是,复有水西自龙村西坞来,又南成小涧。行其东三里,盘土山东南垂而转,得一村曰伐雷,换夫。又暮向东南行三里,宿于巴潭黄姓者家。

      初三日。巴潭黄老五鼓起,割鸡取池鱼为饷。晨餐后,东南二里,换夫于伐连村,待夫久之。乃东西逾土山峡,一里,则溪流自西北石山下折而东来,始成声。随之南行,盖西界石山至此南尽,转而西去,复东突一石峰峙于南峡之中,若当户之枢,故其流东曲而抵土山之麓,又南绕出中峙石峰,始南流平畴,由龙场入右江焉。随溪一里,南山即转西南,平壑大开,而石峰之南,山尽而石不尽。于是平畴曲塍间怪石森森,佹离佹合,高下不一,流泉时漱之,环以畦塍,使置一椽其中,石林精舍,胜无敌此者。此石间一里,水正南去,路东上山麓,得一村聚落甚大,曰把定村。村人刁甚,候夫至日昃始以一骑、二担夫来。遂东北逾土岭,一里半,北渡一小水,乃北上岭。又一里,逾其巅,又北行岭上者一里,则下见隆安城郭在东麓矣。乃随岭东北下者里,又东行者一里,入西门,抵北门,由门内转而南,税驾于县前肆中。是日,云气浓郁,不见日光。时已下午,索饭,令顾仆往驿中索骑,期以明旦,而挑夫则须索之县中。时县君何为库役所讼,往府。摄尉事者为巡检李姓,将觅刺往索夫,而先从北关外抵巩阁,则右江从西北来,经其下而东去,以江崖深削,故遥望不见耳。从崖下得一南宁舟,期以明日发。余时疮大发,乐于舟行,且可以不烦县夫,遂定之。令顾仆折骑银于驿,以为舟资。乃还宿于肆。

      初四日。晨起饭而下舟,则其舟忽改期,初八始行。盖是时巡方使者抵南宁,先晚出囚于狱,同六房之听考察者以此舟往。中夜忽逸一囚,吏役遂更期云。余时已折骑价,遂淹留舟中。疮病呻吟,阴云黯淡,岁寒荒邑外,日暮瘴江边,情绪可知也。


译文

      二十六日。凌晨吃饭。过了很久,才有两个男子和一匹马过来。我呵斥他们,命令他们去把各个脚夫都找来。又过了很久,还是没来。之前的一位客户来告诉我说:“这条路很长,要走一整天。如果早点走,现在已经来不及了。明天早上早点出发,今天暂且宽恕那个跛脚的人,命令他和那些脚夫一起(干活)就行了。”我不得已听从了他。这一天,早上有浓密的云,中午的时候阳光较多。吃完饭,就向东沿着溪流和石山峡谷走。走了一里,两座石山相对着束拢,水和路都从中间经过。向东进去又走了半里,路分成两条:一条向东北翻过山坳;一条向西南进入峡谷。水随着西南方向拐,轰隆隆地向下坠落,然而茅草又深又密,只听到水声罢了。不久(我)向西南翻过山坳,那里是正对东面、西面两座山后面的山脊。溪水已经从山中间的山麓坠入洞穴,再也看不见它的形状了。于是(我)转回到分岔的地方,拨开茅草寻找溪流,想去看溪水坠落的地方,但是溪水很深,茅草丛生,层层转折,无法找到。又出来到两座山峰相对束拢的地方,渡过水去到西边的那座山峰,又逆着水流往南走,茅草丛生,小路堵塞,很快又回到溪流的北岸。于是(我)又从来的地方回到原路,望见东边山峰的悬崖下有一个朝南的山洞。不久在草丛中找到一条小路,急忙拨开草木走过去。那个山洞洞口朝南,中间有石头悬挂着,里面不是很宽阔,有洞穴分成两条岔路,有水的地方就既黑又狭窄了。出了山洞,看见它的东边又有一个洞,相当宽阔深邃,洞口朝向西南,前面有圆形石头分隔成两个洞口。右边的洞口较大,从右边进去,深有十多丈,高大约三丈,宽也差不多。后面的洞壁向北转,逐渐变得狭窄黑暗,然而里面却不觉得空旷深远,没有火把不能跟着走了。它的外面从左边向南扩展,又分成两条岔路:一条向东北,一条向东南。所进去的地方都不深,但明亮清爽、通透别致,有上下旁边穿通的。况且那两个洞门之内,下面都很平坦,上面则是青黑色的石头穹窿状覆盖着,盘旋环绕竟有数尺,圆形的石头密密麻麻地分布着,没有多余的空地。又有黄色的石头倒垂在它们中间,像蛟龙飞舞,像山崖悬垂,纹理和颜色都很奇异。有的石头可以敲击,都符合音律,这是此中的一个奇特景观啊。出了山洞,仍然走一里路,返回站架。日色很暖和,穿不住厚衣服,夜里也盖不住厚棉絮。这一天手上的疮大发作。原来前两次在佶伦吃饭,都掺杂了母猪肉在里面。

      二十七日。早上雾气很大。雾气散开后,脚夫和马匹来了才出发。仍然向东北走一里上土山,与之前去陆廖的路相距不远。走了一里,登上山岭,雾散了但云没有散开,间或能看到一点日色。从岭上向北转走一里,仍然向东北走二里,又向下一里,渡过一条河,再向东北上坡二里,山岭边上就多了很多丛生的树木。在树木中行走于岭上三里;从林木稍微稀疏的地方,往下看左右的回旋山谷中,树木茂密,飞鸟都不能飞进去。又走了半里就往下走,路非常陡峻。走了一里半才到山坞底部,这时树木和山都已经到头,一眼望去,黄色的茅草布满山谷之间。从山坞中拨开茅草行走,开始有一条小水向东流去峡谷,顺着水涉水向东,从南边的山脚行走,再渡过水从北边的山脚上去。又向东下到山坞,渡过水,再向东上岭,走了一里登上岭顶,在岭上走了三里。又一直下到山坞中走一里,先前那条水又从南北两个方向流注到峡谷中去了。再向东越过一座小岭,有条水从东边的山坞流来,自南向北绕,与从西边流来的水汇合。渡过从东边流来的水后,再向东上山,登上岭顶,盘旋走了三里,走出山岭。走了二里,得到一处平坦的山脊,这是路的中间,带着饭的人都到这里吃饭。吃完饭,再向东从岭北走,逐渐进入丛生的树木中。走出山的南面又越过一道山脊,这时向南望去都是排列的石峰,而东南边有一座山峰独自高耸出群峰之上。向北望去则是层层叠叠的土山,丛生的树木茂密遮荫。越过山脊稍微下坡向北走,转向东上坡,一直走到之前望见的东南边高峻石峰的北面,才开始向东南下坡。走了一里半到达山坞底部。有细细的溪流在草丛中流淌,路顺着它走。走了半里进入峡谷,两岸崖壁陡立,丛生的树木密密地覆盖着,水穿行在峡谷底部,路穿行在峡谷中间。走了半里,峡谷中的水流向南汇集成池塘,直接冲刷着高峻山峰的山脚。又逆着水流进入,在水中行走了一里,向东南走出峡谷,于是又重新抬头看见天光,往下看到田埂。这时山分成两列,中间有平坦的山坞,好像另一个天地。向东在山坞中行走,山坞走完了就攀附着石头狭窄的隘口登上山峺。石峺高峻耸立像狼牙虎齿,这是之前没有见过的险峻陡峭之处。越过山岭,在山坞中行走二里,沿着山岭平缓地上一里,平缓地下一里,平缓地在山坞中走一里,穿过平缓的峡谷一里,穿过峡谷,再在山坞中行走一里,翻越山岭上下,又一里,才到达长峡谷。走了四里,又向东在山坞中行走与西边相同。走了三里,翻越北山的山嘴和南山的山脚,才开始见到第三、四架(山),这时山坞逐渐开阔。南山东边又有一座尖峰耸起,刚望见它就朝它赶去,经过它的东面,就是都结州的治所了。州里的房屋和村落都靠着南山,朝北,有小水经过它前面向东流去,住宅没有围墙,官署也坍塌毁坏。铺司非常凶恶,竟然不接待,没有脚夫也没有供应,简直就是一个夜郎国了。州官姓农。这一天是我的生日,所遇到的旧州脚夫已经很恶劣,而晚上到达铺司又这样,为什么处处都走投无路呢。

      二十八日。早上起来,很冷但是天晴了。铺司不给我准备饭,上午才得到两碗粗饭,没有蔬菜,不过也还可以。我让人拿一个名帖去投,他也不肯离开。午后,忽然把马牌扔回来说:“既然是相公,请拿文章来证明。”我推说没有文章,拿一首诗给了他。他就拿着名帖走了。过了很久,他拿着回复的名帖来了,上面写着一个题目:“有德者必有言,有言者亦(必有德)。”我非常无聊。靠着筐磨墨,就在他的名帖背面随便写了一篇文章给他。他走了之后,傍晚时才拿着名帖送来鸡、酒、米、肉,又写了一个题目:“子路拱而立,止子路宿。”我又要点灯在名帖末尾写了文章给他。于是吃饭睡了。馆舍的人这天晚上供应牛肉作为菜肴。睡下之后,又有人来,约定明天一起骑马到郊外,并让馆舍的人早上早点准备饭。

      二十九日。早上很冷,太阳出来非常美丽。早晨起来刚吃完饭,两匹马就到了。一匹等着我,一匹等着太平府的贡生何洞玄。同行的人就骑马向东走,又有三匹马从南边过来,那走在最前面的,就是州主姓农的。各自在马上拱手行礼向东走,走了三里渡过一条溪流,又向东二里,顺着溪流进入山峡,又向东五里,向东北翻越一座山岭,那山岭相当陡峻。农君说:“可以骑马翻越,不必下来。”那马在陡峻的石头间腾跃,有游龙的气势。一共翻越山岭二里,山峒比较开阔。有个村子叫那吝,几十户人家在其中,都是各自分开架屋,互相不连接。经过村子向东,又走二里,再向东翻越一座山岭,那山岭更加陡峻,一共走了二里,翻越过去。又向东一里,平缓地在山坞间行走,有一处水潭,也是从西向东流的,到这里稍微向北拐,然后向南汇聚成两丈多深的涧水,于是被禁起来作为鱼塘,这个地方叫相村。等到了的时候,已经在鱼塘上面架起了茅棚,大家坐在地上面对着鱼塘,各个峒丁都在西边的水流中举起渔网,捕到了几条鱼,大的不过一尺五寸,其中有锦鲤,有绿鳜,就赶着几十头牛在水潭中踩踏。不久又围起来下网,又捕到几条,其余的都像手指一样细。于是把大鱼细细地切作鱼脍,放在大碗里,用葱和姜丝以及盐醋拌了来吃,认为这是最好的美味。我不能吃,只吃了些肉喝了点酒。吃完饭,太阳已经偏西,于是走了五里回到那吝村,登上一座茅屋架子,那家杀猪宰鸡祭祀神灵然后才吃饭,切鱼脍和之前一样。傍晚,走了十多里到达州城,在马上和农君告别,回到铺舍住宿。

      三十日。天气晴朗,寒冷稍微减弱。作了两首《骑游诗》给农君。当时有个姓诸的南宁生员来,袖子里藏着一篇文章,就是昨天的题目。原来昨天在相村遇到这个生员来拜见,晚上到达州官那里,州官用昨天的题目命他作文章。看他的文章,完全没有条理,而何生随随便便认为很好。等进去见农君,他果然能分辨好坏,赶紧让人来对我说:“刚才那位南宁生员的文章,不成文理,把你的文章给他看,他应该会吓得跑掉了。”于是摆下棋盘下棋。到傍晚,准备丰盛的饭菜,并且把他同族国瑚告状的事情求我帮忙写一篇申诉文书,向当权者说明,坚决挽留我再迟一天走。

      十二月初一日。在都结州的铺舍里。早起阴云四面布满,想走,又被州官农国琦强行挽留,写呈送给院道的申诉文书草稿。原来国琦当时因为堂兄国瑚以承袭爵位的事互相诉讼。到傍晚,阴云没有散开。吃完晚饭,农君才拿路费来赠送。

      初二日。早起阴云和以前一样。吃完饭很久,脚夫到了才出发。向东三里,就是之前去看鱼塘的路;接着渡过溪流向北走,顺着溪流北岸向东走,又走了二里,有座石峰在东边耸立在峡谷中。原来南北两列山,从州城西边八里就并列而来,中间形成一个山坞,水流经其间,到这里东边的石峰耸立在中间,山坞才到头。溪水从石峰的南边向东流向峡谷中,就是昨天顺着进去的那条路。现在路从石峰的北边向东走向北边的山屿,又走三里,在山坞中看到一个村子,叫那贤。又向东二里,山坞才大大地开阔。田畴层层分布,有路通往南边的山坞,就是去那伦的路。又向东五里,山坞又到了尽头。于是向北拐然后向东翻过山坳。走了一里,翻过山坳的东边,在山坞间行走。又走一里,再向东穿过山峡,这山峡非常狭窄但中间平坦,只是石头棱角分明,像万把尖刀攒聚侧立,不能落脚。出了峡谷,路又降低向下走,不久又向南转到石头沟壑中,在高低不平的乱石中一共走了三里,山势逐渐开阔。忽然看见路左边有石穴曲折,形成两个水潭,清澈的水流积聚在潭中,映照人心眼。水潭南边的山坞中有两间茅屋,水潭东边的山坞中有一间茅屋,都寂静没有一个人。询问轿夫,他们说:“这是湘村。以前被万承州攻破,所以居民抛弃房屋离开了。”从湘村向东走,又有一条溪流在路北,就是从两个水潭中流出来的。向东在平坦的山坞中走了二里,经过昨天打鱼塘的南边。又向东三里,于是向北渡过从西边流来的溪水,溪水穿行在石头沟壑中,路又顺着它走,水和石头交错杂乱。走了一里,从溪流北岸走,转入北边的沟壑。走了一里,水又从南边流来,又渡过水向东走。又走了一里,水又从北向南流,又渡过水,于是向东走出峡谷,忽然向下坠入峡谷直走了一里,才看见峡谷东边平坦的田野,从北向南,开阔得很大,这才知道都结州的地盘,直直地在西山的山顶上。下了山,这是隆安的地界,也就成了太平府和南宁府的分界,那高低的差别顿时显现出来了。顺着西峰东边的山脚向北走一里,溪水淙淙地流着,逆着溪流找到一个村子,这是岩村,居民开始有瓦房和高凳子,又见到汉官的礼仪了。到了这里,天色也放晴了。这时已经过了中午,换的脚夫到了,于是出发。于是都向南在平坦的田野间行走,走了二里,在前边村子的一个姓邓的人家吃饭。吃完饭,又渡过溪流到西岸向南走,走了一里半,那西边的山峡中开阔起来,山峰层层,山坞叠叠,有个村子在西边山坞中很大,叫杨村。又向南一里半,杨村有溪流也从西边山坞向南流,与北边的溪流汇合,那溪流就变大了,一起渡到它的西边。又向南一里,水向东注入东边土山的山腹中。路向西南一里,到达西边的石山脚下,找到一个村子叫黑区村。换了脚夫,沿着西边的石山向南走,那里的山峰有的尖锐像竖立的锥子,那里的岩石有的像劈开而中间空荡仿佛要飞翔一样。走在山下嵌入的石头中,又向南四里,在西峰丛杂夹峙的地方找到一个很大的村子,叫龙村。又换了脚夫向南走,就顺着东边的土山走了。这才知道从黑区到这里,都是在山峡夹着的平坦山坞中没有涧水,因为杨村汇合的溪流,已经先向东流进土山了。到了这里,又有水从西边龙村西边的山坞流来,又向南形成一条小涧。在它的东边走了三里,绕着土山的东南角转折,找到一个村子叫伐雷,换了脚夫。又在暮色中向东南走了三里,在巴潭一个姓黄的人家住宿。

      初三日。巴潭的黄老五很早就起来,杀鸡、从池塘里捞鱼来款待我。吃完早餐后,向东南走二里,在伐连村换脚夫,等了很久脚夫才来。于是向东向西翻越土山的峡谷,走了一里,溪流从西北的石山下折向东流来,才开始发出声响。顺着它向南走,原来西边的石山到这里在南边到了尽头,转向西去,又向东突出一座石峰耸立在南边峡谷之中,像门枢一样,所以水流向东弯曲到土山的山脚,又向南绕着那座耸立在中间的石头山峰流出去,才开始向南流到平坦的田野,由龙场流入右江。顺着溪流走了一里,南边的山就转向西南,平坦的沟壑大大地开阔起来,而石峰的南边,山虽然到了尽头,石头却没有完。于是平坦的田野和曲折的田埂之间,怪石森森罗列,时分时合,高低不一,流动的泉水不时冲刷着它们,周围环绕着田埂,如果在这里面放一间小屋,石林精舍,没有比这更美的了。在这石头间走了一里,水正向南流去,路向东上山脚,找到一个很大的村落,叫把定村。村里人很刁滑,等脚夫等到太阳西斜才有一匹马、两个挑夫来。于是向东北翻越土岭,走了一里半,向北渡过一条小水,就向北上山岭。又走了一里,翻越岭顶,又在岭上向北走了一里,就望见隆安城郭在东边的山脚下了。于是顺着山岭向东北下坡走了里路,又向东走了一里,进入西门,到达北门,从门内转向南,在县前的店铺中停下歇息。这一天,云气浓郁,看不见阳光。这时已经过了中午,要了饭,命令顾仆去驿站要马,约定明天早上,而挑夫就需要向县里要。当时县官因为被库役控告,去了府里。代理县尉职务的是姓李的巡检,正准备找名帖去要脚夫,而先从北关外到巩阁,就看见右江从西北流来,经过它下面向东流去,因为江岸陡峭深陷,所以远远望不见罢了。从山崖下找到一条南宁的船,约定明天出发。我当时疮大发作,乐于坐船,而且可以不麻烦县里的脚夫,于是就决定了。命令顾仆去驿站退回马钱,作为船资。于是回到店铺住宿。

      初四日。早晨起来吃完饭下到船上,那船却忽然改期,初八才开船。原来这时巡按御史到达南宁,前一天晚上在监狱里放出囚犯,同六房听候考察的人用这条船去。半夜忽然跑了一个囚犯,吏役于是就更改了日期。我当时已经退回了马价,于是就停留在船上。疮病发作呻吟,阴云黯淡,寒冷的岁月在荒凉的城邑之外,日暮时分在瘴疠之江边,心情可以想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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