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六。
这日子最早是母亲在微信里提醒我的:“海燕,快初六了,你的生日,别忘记了!”母亲的声音从那头传来,带着一种笃定的暖意,勤劳的她当时一准又在院子里整理杂物,清理垃圾,我分明听到语音里有邻居家传来的羊叫声。多年来,琐事再多,母亲从不会忘记这个日子,这个在她看来很重要的日子。
中午下班回家,门口玄关的柜子上放着鞋盒,没有任何缎带或者贺卡之类的装饰,打开,里面是前几天我没舍得买的那双鞋,应该是老公买回来的吧,今年他没有照旧送鲜花,倒是很意外。此刻,他发来一条信息:“尺码应该合适,是你那天试的那双,另外,我跟闺女说了,今天初六,别忘记了。”但他不知道的是,这个日子早已被闺女记在了备忘录里。
原来他记得,记得这个需要换算的、容易被遗忘的农历生日。记得我在柜台前的依依不舍。没有玫瑰,没有珠光的午餐,只有这双实实在在的、可以脚踏实地的鞋。
女儿的祝福几乎是同时送达的,一个红包,附言简单:“妈妈发发发,还要永远十八!”闺女应该是刚刚下课, 正在食堂里排队等饭吧,孩子大了,祝福也变得有点像成年人的礼节,高效直接,但是不得不说,闺女绝对贴心,这祝福送得字字在我的心坎上。
“有母不庆生”,中午做了一凉一热两个简单的小菜,包了一帘儿鸡蛋韭菜素馅饺子,就是自己的“生日宴”了。午后,徜徉在暖暖的阳光里,忽然有些恍惚,四十五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长到那个也曾牙牙学语的小女孩已步入中年,短到似白驹过隙,忽然而已。
想起二十岁生日那时,一群刚毕业的朋友在喧闹的音乐声里,将蛋糕抹得到处都是,那时觉得,人生漫长,青春就是挥霍不尽的资本,未来尽是那金光闪闪、任由驰骋的坦途。我们大口大口喝着碳酸汽水,唱着竭斯底里的不着调的情歌,相信爱情必定是惊天动地,日子就像是一团青春的火焰,热烈而执着。
三十岁时,有了闺女,接着儿子也出生了。生日成了蛋糕上的数字递增,成了孩子们沾满奶油的小嘴印,成了在孩儿们啼哭时抽空对自己说“要坚持,要快乐”。三小时的完整睡眠,一顿不用动手,不用收拾的热饭,又或者只是浴室门里无人打扰的十分钟,这大概就是那时我全部的生活奢望了吧。日子变得具体而卑微。
日子是怎么过了的呢?大概像极了那程序化的数学公式。到了该结婚的年龄,那便结婚吧。结婚了,又该生孩子了,那就生孩子吧,然后自己似乎就被绑在了一条永不停歇的传送带上,传送带这头,是孩子的啼哭、家长群的通知、不断弹出的工作信息,那头,是仿佛永远洗不完的衣服、做不完的三餐、付不完的账单。我就站在中间,被推着、被卷着、裹挟着,向前再向前。没有时间感受生活,甚至没有时间感受脚下的颠簸。所谓的“过日子”,就是一天天“被过”。就像穿着不合脚的鞋赶路,磨出了泡,也只能忍着,因为不能停。
四十岁,人到中年,日子渐渐慢了下来。当“母亲”“妻子”“女儿”这些身份所赋予的忙碌逐渐退去,一种空旷感,夹杂着些许恐慌悄然而至,我开始觉得自己一直在想要点自己的东西。
我想要的,不再是橱窗里漂亮的名牌衣服,不再是柜台里闪耀的金银珠宝,它变得很轻又很重。它可能只是一整个上午,读一本无关升职无关育儿的“无用之书”;可能是重新拿笔,抄一张自己喜欢的心经;也可能是在天气好的下午,什么也不做,就随意漫步在大街上,内心一片安宁,没有任何情绪引发的焦躁。
这份想要,是单纯关于我的,而非“我是谁的谁”。我把向外求的目光,缓缓收回到自己身上。是穿过纷繁世俗的世界,去重新认识那个或许已经模糊许久的本我轮廓,这个过程会长会缓,但是已经开始出发,目的地就不会遥远。
于是忽然理解了丈夫的礼物,他送的,不是二十岁时渴望的用以登台的华丽水晶鞋;也不是三十岁时需要的便于奔跑的廉价跑鞋。他送的,是一双极合时宜的方便行走的鞋,行走,不是奔跑,不是冲刺,是有节奏的、可持续的前行,他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我:孩子大了,路还长,可以为自己稳稳地走后半生。
过往岁月并非蹉跎,它只是一场不动声色的酿造。将懵懂酿成懂得,将激烈酿成平和,将索取酿成珍惜。四十五岁,初冬时节,万物收敛锋芒,酝酿来年的生机,人生走到这里,褪去了青春的青涩,沉淀出了生活的密码,快乐源自无求,只管做自己想做的,该做的,不去纠结得失。这些迟来的渐悟,来得并不晚,而是刚刚好,好的我正好可以用平静心去接纳,用宽厚的肩去承担,用更清明的心,去爱眼前这个具体而微的人间。
十月初六,四十五岁,方觉生活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