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共工
他走向了深海。在万米之下的海沟中,水压足以碾碎钢铁,却无法碾碎一个劫魔。他在黑暗中徘徊,任由破败侵蚀自己的身体,最终与深海融为一体。他的身体变得透明而柔软,像一只巨大的水母,在海底缓缓漂荡。他失去了大部分意识,只剩下一个执念——撞破什么东西。任何东西。他无数次撞击海沟的岩壁,试图引发海啸,试图将整个大陆板块撞碎。但海水太深,压力太大,他的力量被压制了。他在等待,等待某一天海平面下降,或者大陆架崩塌,让他有机会完成那个执念。
二,蓐收
他被囚禁在昆仑山的洞穴中,与句芒一同被封印。但他的疯狂与其他劫魔不同——他不是嚎叫,不是挣扎,而是安静地坐在角落里,用手指在地上刻画着什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刻满了整个洞穴的石壁。那是某种文字,某种阵法,某种他从未教给任何人的禁忌知识。看守者曾试图辨认那些图案,却在看到的第一眼就双目流血倒地。后来人们才知道,蓐收在刻画一种召唤阵法——不是为了召唤破败,而是为了召唤某种更古老、更可怕的东西。幸运的是,他还没画完。
三,句芒
他与蓐收一同被囚禁。但他的疯狂表现为另一种形式——他开始在洞穴中种植东西。用指甲挖开石缝,用唾液浇灌,用头发作为养分。在没有阳光、没有土壤、没有水的绝境中,他竟然真的种出了东西。那是一株通体漆黑、叶片如刀刃般的植物,以破败毒素为养料,以劫魔的痛苦为阳光。句芒小心翼翼地照料着它,像照料自己的孩子。那株植物越长越大,根系穿透了封印,枝叶挤满了洞穴。有人说,那是破败在物质世界的第一株原生植物。如果有一天它开花结果,整个云汉大陆都会被它的种子覆盖。
四,后土
她是最慈悲的祖巫,也是堕落得最沉默的一个。她没有去任何地方,只是回到了她最初觉醒的那片土地——如今已是霜泣之地的一部分。她在冻土中坐下,闭上眼睛,让自己沉入大地。她的身体逐渐与冻土融合,化作一片绵延数里的灰色荒原。那里的泥土是柔软的,踩上去会微微下陷,像踩在某种活物的皮肤上。偶尔会有旅人经过那片荒原,在夜深人静时,他们会听到地下传来低沉的声音——像是在哭泣,又像是在诵经。那是后土在为自己的罪孽忏悔。她将永远困在自己的土地中,不生不死,不眠不休,直到世界的尽头。
五,玄冥
她去了北方的极寒之地,那里是风暴与冰雪的故乡。她在暴风雪中站立了整整三年,任由冰雪覆盖自己的身体,最终化作一座冰雕。但她是活的。透过厚厚的冰层,能看到她的眼睛在转动,她的心脏在微弱地跳动。她将自己冻结在时间中,以此延缓破败的侵蚀。她不想变成怪物,不想伤害任何人,所以她选择了永恒的沉睡。如果有人敲碎她身上的冰层,她会醒来——但那时,她可能已经不再是玄冥了。
六,翕兹
他游荡在云汉大陆的天空中,化作一团永不消散的雷暴云。他不再以人形出现,而是以闪电和雷鸣作为自己的新身体。他漫无目的地漂流,从东到西,从南到北,将破败的毒素混入雨水之中,洒向大地。被他雨水淋过的土地,庄稼会枯萎,河水会变苦,牲畜会流产。人们称他为“灾云”——看见他,就意味着灾难即将来临。但他并非有意为恶。他只是控制不住自己。他已经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了自己曾经守护过什么,只剩下一种本能的冲动:下雨,不停地下雨。
七,天吴
他去了风之峡谷——大陆上风力最强劲的地方。他在峡谷顶端张开双臂,让狂风穿过自己的身体。风将他体内的破败毒素一点一点剥离出来,吹散到大陆的各个角落。他是在自杀。用一种极其缓慢的方式,将自己一点一点地拆解,归还给天地。这个过程需要数百年。数百年间,他将承受持续的、剧烈的疼痛——因为每一次风吹过,都像刀子刮过他的灵魂。但他没有停下来。他宁愿在风中消散,也不愿意变成怪物。他是十二劫魔中唯一一个选择了自我毁灭的人。
八,强良
他去了大陆最东边的悬崖上,面朝大海,坐了下来。他没有像其他劫魔那样疯狂、沉睡、融化或消散。他只是坐着。每天早晨,他看着太阳从海平面升起,金色的光芒照在他灰白色的皮肤上。每天晚上,他看着星辰在夜空中旋转,感受着时间的流逝。他不说话,不动弹,不吃不喝。他只是看着。他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也许他在回忆盘古的背影,也许他在思考自己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也许他只是在等——等一个答案,等一个结局,等一个让他重新站起来的意义。
他就那样坐着,坐了很多年。
后来,那座悬崖被人们称为“望归崖”。传说在日落时分,如果盯着崖顶的那个人影看得够久,会发现他的眼角,有一点微弱的反光。
那不是泪水。劫魔是不会流泪的。
但那确实是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