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谭岸青，今年三十五岁，生在湖南茶陵一个不算富裕但也算不上贫寒的家庭。打小起，我就觉得日子该是慢悠悠过的，太阳升起就起身，天黑了就歇着，地里的庄稼会自己慢慢长，锅里的饭会自己慢慢熟，可生活偏不遂我意，总在不经意间给我添点磕绊，就像走路时总踩着没铺平的石板，踉跄着，却也没真正摔疼过，就是心里堵得慌。
此刻我正坐在自家堂屋的竹椅上，手里捏着个快被盘包浆的核桃，院子里传来母亲择菜的窸窣声，还有父亲时不时拔高的嗓门，“岸青！你昨天切的那点腊肉呢？我今早要炒青菜，翻遍了厨房都没找着！”我慢悠悠起身，走到厨房门口，指着案板角落那一小碗切得粗细均匀的腊肉，“爸，在那儿呢，昨天洗腊肉、切腊肉花了点时间，怕您着急就没敢叫您。”父亲探过头看了眼，眉头立马皱成了疙瘩，“这点腊肉你能切一个小时？我看你就是磨磨蹭蹭惯了！洗菜也是，一把青菜能在水里泡半个钟头，等你把菜弄好，客人都该走光了！”
这样的数落，我从小听到大。小时候帮母亲烧火，我总盯着灶膛里的火苗发呆，看着火星子噼里啪啦往上窜，就忘了添柴，结果锅里的水半天烧不开，母亲就会拍着我的后背说：“岸青啊，你这孩子，做啥都不上心，慢得像只蜗牛。”上学时，我写作业总比别人慢，老师布置的生字，同学们一节课就能写完，我得花两节课，还总写错笔画，老师就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说：“谭岸青，你是不是上课没听讲？这么简单的字都写不好，做事一点效率都没有。”
长大后，我想着找份工作，证明自己不是别人说的那样。二十岁那年，村里有人开挖掘机，我觉得那玩意儿挺威风，坐在高高的驾驶座上，一挖一铲都挺有气势，就跟着师傅学开挖机。师傅说我悟性还行，就是动作慢，别人学三个月就能独立操作，我学了半年才敢单独上工。刚开始在工地上干活，老板让我一天挖十个坑，我挖了一整天，只挖了八个，还因为挖得太深，得返工。老板站在工地上骂我：“谭岸青，你是不是故意磨洋工？别人一天能干完的活，你得干两天，我雇你过来是干活的，不是让你在这儿混日子的！”我想解释，我只是想把每个坑挖得标准一点，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就这么磕磕绊绊，我在挖机行业干了五六年。这五年里，我换了三个工地，每个老板都说我做事慢，效率低。最后一个工地，老板让我负责平整一块场地，要求三天完工。我每天天不亮就上工，天黑透了才收工，可还是没能按时完成。老板当着所有工人的面把我的工具扔在地上，“滚蛋！以后别让我再看见你，干啥啥不行，占着茅坑不拉屎！”那天我抱着自己的铺盖卷，走在回村的路上，天阴沉沉的，风刮在脸上生疼，我心里琢磨，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明明已经很努力了，为什么就是达不到别人的要求？
从工地回来后，我在家待了半年。父亲每天看我不顺眼，总念叨着“年纪轻轻不出去挣钱，在家啃老”。后来经人介绍，我去了东莞一家电子厂，进了流水线。流水线的速度快得让人喘不过气，机器“哒哒哒”地响着，零件像流水一样从眼前划过，我得不停地伸手去接、去装、去拧螺丝。组长站在旁边，眼睛像鹰一样盯着我们，时不时喊一句：“快点！快点！跟不上速度就别占着位置！”我拼尽全力去赶，可手就是不听使唤，别人一分钟能装十个零件，我只能装六个，而且还总出错，要么装反了，要么没拧紧。
有一次，因为我这边速度慢，导致整条流水线都停了下来。组长气得满脸通红，指着我的鼻子骂：“谭岸青！你是不是故意的？我看你什么都会做，就是故意拖着不干活！你这样的人，哪个厂敢要你？”那天下午，我就被厂里辞退了。走出电子厂大门，看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和车辆，我突然觉得很迷茫，我不知道自己到底能做什么，为什么无论我走到哪里，都得不到别人的认可。
回到茶陵，村里的人看我的眼神都带着点异样。有人在背后议论：“你看谭岸青，出去打工这么多年，还是一事无成地回来了。”“听说他在电子厂都被辞退了，真是干啥啥不行。”还有人当着我的面开玩笑：“岸青啊，你这除了吃饭厉害，还会干啥？”每次听到这些话，我都只能尴尬地笑一笑，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
更让我觉得抬不起头的是婚姻大事。我们家兄弟姐妹五个，我是老二。大哥谭岸龙，比我大三岁，2016年就结婚了，现在孩子都上小学了，小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弟弟谭岸英，比我小两岁，去年也娶了媳妇，婚礼办得热热闹闹的。我妹妹谭岸娇，小名谭娇娇，是家里最小的，现在也有了对象，双方家长都见过面了，估计过不了多久也要订婚了。我大姐谭敏，比我大五岁，2018年嫁到了四川乐山，姐夫是乐山本地人，家里条件不错，这些年一直在做建材生意，赚了不少钱。
前几天，大姐给母亲打电话，说他们在乐山买了新房，装修好了，这周末要办乔迁宴，让我们一家人都过去热闹热闹。母亲挂了电话就跟我说：“岸青，你大姐乔迁，你可得去。你大姐嫁那么远，平时也难得见一面，这次是大事，一家人都得聚聚。”我听了这话，心里却犯了怵。乐山太远了，从茶陵过去，坐高铁得六个多小时，再转车到大姐家，前后得花一整天时间。我打心底里不想去，倒不是舍不得那点路费，也不是不想见大姐，就是单纯地觉得麻烦，而且一想到要坐那么久的车，我就浑身不自在。
母亲见我没说话，就知道我不想去，又劝道：“你这孩子，怎么回事？你大姐好不容易办次乔迁宴，你作为弟弟，怎么能不去？再说了，你大哥、你弟弟他们都要去，你不去像话吗？”我低着头，小声说：“妈，乐山太远了，我不想跑那么远。”父亲在旁边听了，立马就火了：“远什么远？别人都能去，就你不能去？我看你就是懒！懒得动弹，懒得跟人打交道！你看看你，这么大年纪了，连个媳妇都没有，工作也不稳定，整天就知道在家待着，一点上进心都没有！你大姐乔迁这么大的事，你都不愿意去，你还能做点啥？”
父亲的话像一把重锤，砸在我的心上。我知道父亲说的是事实，我确实没什么出息，这么多年了，还是一事无成。可我心里也委屈，我不是不想好好工作，不是不想找个媳妇，只是事情总不如愿。以前我也处过一个女朋友，是邻村的，人挺好的，长得也清秀。我们在一起处了半年，她刚开始对我还挺好的，可后来她家里人就不愿意了，说我做事慢，没本事，给不了她幸福。女朋友刚开始还替我说话，可时间长了，她也渐渐觉得我没什么前途，最后还是跟我分了手。分手那天，她跟我说：“岸青，你人挺好的，就是做事太磨叽了，没有上进心，我想要的生活，你给不了。”
这句话，我记了很多年。我不是没有上进心，我也有自己的理想。我的理想就是成为茶陵第一首富。这个想法，我从二十岁那年就有了。那时候我刚学开挖机，看着工地上那些老板，开着豪车，住着大房子，心里就特别羡慕。我想着，总有一天，我也要像他们一样，赚很多很多钱，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让那些看不起我的人都刮目相看。为了这个理想，我也努力过。我在挖机行业干了五六年，省吃俭用，攒了点钱，想着以后自己买台挖机，自己当老板。可后来因为做事慢被老板辞退了，这个想法也就不了了之了。
在电子厂打工的时候，我也琢磨过，等攒够了钱，就回老家开个小店，卖卖烟酒副食，或者开个饭馆，自己当老板，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不用再被人催着赶速度。可我手里的钱始终不够，而且我也知道，开小店、开饭馆也不容易，得会经营，得会跟人打交道，这些都是我不擅长的。我也想过跟大哥、弟弟一起干，大哥现在在村里开了个养殖场，养了几百只鸡和几十头猪，生意还不错。弟弟在县城开了个装修公司，也赚了不少钱。可每次我跟他们提，他们都说：“岸青，你做事太慢了，我们这行节奏快，你怕是跟不上。”
我知道他们是为我好，也知道自己确实有缺点，做事慢，效率低。可我也在努力改变，只是改变真的很难。就像父亲让我切菜，我也想快点切好，可我总担心切得不均匀，担心没洗干净，所以就忍不住慢下来，仔细检查。在流水线上，我也想快点装零件，可我总担心装错了，担心出问题，所以就忍不住放慢速度，仔细核对。我也知道，在这个快节奏的社会里，慢就是原罪，可我真的改不了。
昨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心里五味杂陈。大哥给我打电话，问我什么时候出发去乐山，我说我还没想好，大哥说：“岸青，你来吧，一家人聚聚不容易，再说了，你也该出去走走，别总在家里待着。”弟弟也给我发微信，说：“二哥，你快来，乐山的美食可多了，我带你去吃火锅，去吃钵钵鸡。”妹妹也给我发语音，带着甜甜的语气说：“二哥，你一定要来呀，我都好久没见你了，我给你带了礼物。”
我看着手机里的信息，心里暖暖的，可还是不想去。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抗拒，或许是因为觉得自己一事无成，不好意思见大姐和姐夫；或许是因为害怕路上的奔波，害怕面对陌生的环境；或许只是单纯地不想改变自己习惯的生活节奏。我就这样纠结着，一边是家人的期盼，一边是自己的抗拒，心里像被两股力量拉扯着，难受极了。
今天早上，我起得很早，沿着村后的小路散步。小路两旁是绿油油的稻田，风吹过，稻穗轻轻摇晃，像在跟我打招呼。远处的山上，云雾缭绕，景色很美。我走着走着，想起了小时候，我和大哥、弟弟、姐姐、妹妹一起在这条小路上玩耍的场景。那时候，我们无忧无虑，整天疯跑打闹，没有那么多的烦恼，没有那么多的压力。可不知不觉间，我们都长大了，各自有了自己的生活，大哥、姐姐、弟弟、妹妹都已成家立业，只有我，还停留在原地，一事无成。
我想起了父亲每次看我的眼神，那里面有失望，有无奈，还有一丝恨铁不成钢。我想起了老板辞退我时的决绝，想起了女朋友跟我分手时的遗憾，想起了村里人议论我时的眼神。这些画面像电影一样在我脑海里闪过，让我心里越来越难受。我蹲在路边，双手抱着头，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难道我谭岸青这辈子就真的只能这样了吗？就真的要一辈子被人嫌弃，一辈子一事无成吗？不，我不能这样。我有理想，我想成为茶陵第一首富，我想让家里人过上好日子，我想让那些看不起我的人都刮目相看。虽然我做事慢，但我细心，我认真，我做事情不容易出错。虽然我现在没什么本事，但我愿意努力，我愿意学习。
或许，我可以从自己擅长的事情做起。我喜欢做饭，虽然切菜洗菜慢，但我做的菜味道还不错。村里有人办酒席，偶尔会请我去帮忙，都说我做的菜好吃。或许，我可以开个小饭馆，就开在村里或者县城，主打家常菜，慢慢做，用心做，总会有人喜欢的。虽然赚不了大钱，但至少能养活自己，不用再看别人的脸色。
或许，我也可以再试试开挖机。这些年，我虽然换了几个工地，但我的挖机技术还是不错的，只是因为速度慢才被辞退。如果我自己买台挖机，自己找活干，不用听别人的催促，慢慢做，仔细做，或许也能做出一番成绩。虽然刚开始可能会很难，但只要坚持下去，总会有希望的。
我站起身，擦干眼泪，心里豁然开朗。其实，生活中的磕磕绊绊不算什么，别人的嫌弃也不算什么，重要的是自己不能放弃自己。我谭岸青虽然做事慢，但我有自己的优点，我有自己的理想，我不会一辈子一事无成。
至于去乐山的事，我想我还是会去。毕竟，大姐是我亲姐姐，她乔迁之喜，我作为弟弟，确实应该去祝贺。而且，我也想出去走走，看看外面的世界，或许能给我带来一些新的启发。虽然路途遥远，但或许这也是一个改变自己的机会。
我转身往家走，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照在小路上，也照在我的心里。我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还会有很多磕磕绊绊，还会有人嫌弃我，但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迷茫，那样自卑了。我会坚持自己的理想，努力做好自己的事情，总有一天，我会让所有人都知道，谭岸青不是一个一事无成的人，我会实现我的理想，成为茶陵第一首富。
回到家，母亲正在做饭，父亲坐在院子里抽烟。我走过去，对父亲说：“爸，我决定了，去乐山参加大姐的乔迁宴。”父亲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眼神里少了一丝失望，多了一丝欣慰。母亲从厨房里探出头，笑着说：“这就对了嘛，一家人就该聚聚。”我笑了笑，心里充满了期待。我知道，这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聚餐，更是我人生的一个新起点。我相信，只要我不放弃，只要我努力，我的未来一定会越来越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