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论〔并序〕(杜牧《樊川文集》选读之六)

1.点评

两河烽燧起,豺虎噬簪裾。

天子辍征钺,刳肌饲狼胥。

贞元遗策在,含垢养痈疽。

金城蟠蔓草,铁甲锈荒墟。

高位充馋腹,朱门列旌旟。

睥睨裂王制,僭越拟乘舆。

孝武挥天剑,雷霆扫孽渠。

奈何今执事,犹效哺雏鸪?

生民欲壑涌,刑教本相纾。

割地如割肉,焉能止狂趄?

君看河北道,螟蠹已盈畬。

莫恃豢虎术,终当噬厥初。


2.译文

往年两河一带盗贼起事,屠杀囚禁朝廷大臣,劫杀郡守刺史,国家不商议讨伐剿灭,反而收束兵力、保守自防,却搬出大历、贞元年间的旧例,推行姑息纵容的政策,这使得叛逆之徒更加猖獗,最终酿成祸患,所以我写了这篇《守论》。

如今天下形势又怎样呢?兵器久不修整,刑杀之威钝化,朝廷包涵纵容,姑息养奸,对叛逆孽种施以恩惠,几乎成了常态。而执掌大权的诸位大人,竟不曾深入计算、周密思考,定出长远之策,反而高高在上、扬扬自得,自以为国势广大繁荣昌盛,没人比得上。唉!他们是真的不明白呢,还是非要等到困顿颠仆、倾覆败亡之后才去补救呢?再说天下有多少里土地,各郡有多少处所,而黄河以北,盘踞着数百座城池,像金属般坚固,像藤蔓般交织,竞相奔突为寇,一旦看到我们百姓疲惫困顿、天时对他们有利,他们就会勾结同伙,罗织遍布各郡国,在掌股之间惊扰祸乱我们的百姓。如今正当我们国力尚强之时,不图谋擒取他们,却反而苟且偷安,一代代沿袭下去,把这当作留给后世子孙的背上的痈疽、脚下的毒根,这又是为什么呢?

现在议论的人都说:“对那些强横不服的家伙,我们用良将精兵作为衔勒鞭策,用高位美爵填饱他们的欲望,安抚他们而不搅扰,在外放任而不拘管,就好比饲养驯化虎狼而不违背它们的心意,那么它们的怨怒之气就不会萌发。这就是大历、贞元年间用来守国的办法,又何必非要疾风暴雨地交战、焚毁煎熬我们的百姓,然后才觉得痛快呢?”

我说:大历、贞元年间,恰恰正是用这种办法酿成了祸患。那个时候,拥有几十座城池、千百名兵卒的藩镇,朝廷就对他们姑息迁就,宽免法纪,于是他们便趾高气扬,自树一家势力,破坏制度、削除法令,竞相僭越尊崇、奢侈无度。天子蓄养威严却不过问,主管部门安于恬静而不呵责。王侯爵位,越级授予他们;朝见聘问不来,就用几杖赐予以示优容;叛逆者的子孙,竟娶皇子为妃;各种装饰排场,无不备全。因此他们的地盘越来越广,兵力越来越强,僭越仿效越来越严重,贪欲之心越来越盛。于是土地和官爵名号,几乎被瓜分殆尽,而贼人的贪心,还没有满足的边际。于是便有了越分称王称帝的,或自号为帝,或自封为王,结盟诅咒、自立山头,恬然不惧,发兵向西攻掠,以满足他们的野心。所以赵、魏、燕、齐等地,率先大举倡乱,梁、蔡、吴、蜀等地,紧随其后呼应。其余纷乱喧嚣、想要效仿的,比比皆是。幸而遇上孝武皇帝(指唐宪宗),宵衣旰食、勤于政事,前后英杰贤才,日夜谋划商议,所以才能对势力大的加以诛除,对势力小的加以招抚,否则的话,周秦故地(指中原)几乎就要被他们侵扰打猎了。

大体上,百姓天生多有欲望,欲望得不到满足就会愤怒,愤怒之后争斗变乱就随之而来。所以用家中的鞭笞管教,用国家的刑罚治理,用天下的征伐讨逆,这都是用来节制人们的欲望、堵塞争斗的途径。大历、贞元年间,完全背离了这条道理,拿着那有限的一点资源,去应付无休无止的纷争,所以首尾四肢,几乎不能相互协调运转。现在的人不把这种错误当作错误,反而拿它作为不变的法则,我预见,今后当盗贼的恐怕不止河北一地了。

唉!大历、贞元年间那种守国的办法,永远要引以为戒啊!


3.选文

往年两河盗起,屠囚大臣,劫戮二千石,国家不议诛洗,束兵自守,反条大暦、贞元故事,而行姑息之政,是使逆辈益横,终唱患祸,故作《守论》焉。

厥今天下何如哉?干戈朽,鈇钺钝,含引混贷,煦育逆孽,而殆为故常。而执事大人,曾不歴筭周思,以为宿谋,方且嵬岸抑扬,自以为广大繁昌莫己若也,呜呼!其不知乎?其俟蹇顿颠倾而后为之支计乎?且天下几里,列郡几所,而自河以北,蟠城数百,金坚蔓织,角奔为寇,伺吾人之憔顇,天时之不利,则将与其朋伍,罗络郡国,将骇乱吾民于掌股之上。耳今者及吾之壮,不图擒取,而乃偷处恬逸,第第相付,以为后世子孙背胁疽根,此复何也?

今之议者咸曰:“夫倔强之徒,吾以良将劲兵以为衔策,高位美爵充饱其肠,安而不挠,外而不拘,亦犹豢扰虎狼而不拂其心,则忿气不萌。此大暦、贞元所以守邦也,亦何必疾战焚煎吾民,然后以为快也。”

愚曰:大暦、贞元之间,适以此为祸也。当是之时,有城数十,千百卒夫,则朝廷待之,贷以法故,于是乎阔视大言,自树一家,破制削法,角为尊奢。天子飬威而不问,有司守恬而不呵。王侯通爵,越录受之。觐聘不来,几杖扶之。逆息虏胤,皇子嫔之。装缘采饰,无不备之。是以地益广,兵益强,僭拟益甚,侈心益昌。于是土田名器,分划殆尽,而贼夫贪心,未及畔岸。遂有淫名越号,或帝或王,盟诅自立,恬淡不畏,走兵西略,以饱其志者也。是以赵、魏、燕、齐,卓起大倡,梁、蔡、吴、蜀,蹑而和之。其余混澒轩嚣,欲相效者,往往而是。运遭孝武,宵旰不忘,前英后杰,夕思朝议,故能大者诛锄,小者惠来,不然,周秦之郊,几为犯猎哉。

大抵生人油然多欲,欲而不得则怒,怒则争乱随之。是以教笞于家,刑罚于国,征伐于天下,此所以裁其欲而塞其争也。大暦、贞元之间,尽反此道,提区区之有而塞无涯之争,是以首尾指支,几不能相运掉也。今者不知非此,而反用以为经,愚见为盗者非止于河北而已。

呜呼!大历、贞元守邦之术,永戒之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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