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神秘花园
立秋前后,小军家的葡萄熟了。
葡萄籽是几年前小舅给的,母亲在家门口鸡窝上搭了个架子,把种子埋进土里,等待它破土而出。埋在鸡窝边,也许是觉着那里土壤中有天然肥料的原因吧。果然春天下种后,不多天葡萄就发了芽钻出地面,一天一个样,像爬山虎一样沿着架子往上爬。到了当年夏天,已经可以称作葳蕤一片了。
然而,那年的葡萄并没有开花结果,第二年,第三年,还是没有动静。
就在等待葡萄结果的某一年中,小舅去世了。
母亲的兄弟姊妹很多,其中母亲和小舅的关系最好,也许是两人年龄比较接近的缘故吧。小舅在外地参军,给父亲母亲写了很多信,转托他们向外婆汇报他在外地的生活情况,同时信里也会谈论他自己在外地的酸甜苦辣,即使在他成家后也仍然如此(因为小舅妈在淮阴,而外婆大部分时间住在老家)。这一点完全可以理解,因为大舅常年在外打拼,大姨不识字,小姨那时还很小,家里能和他交流的就只有母亲了。小舅转业回淮阴之后,工作开展得非常不错。大军自上了师专之后常去小舅家,小舅言传身教,大军受益匪浅。
小军读初二上学期的某个周末,父亲忽然接到大军电话,让全家赶紧去淮阴见一下小舅。可是母亲害怕自己控制不了情绪,加上她不会骑车,那时交通也远比不上今天那么便捷,于是由父亲骑车带着小军赶往医院。小军见到小舅时,小舅非常镇定、乐观,记得他谈笑风生,好像还这么描述自己:外面是钢铁公司,里面是煤炭公司(身体皮肤摸上去凉凉的,五脏六腑则滚烫得很)。小军当时还觉着小舅应该没有什么事,谁知道他们从淮阴回来之后就接到了噩耗,小舅当天下午便去世了。
这件事给了母亲很大的打击。
小舅去世第二年,葡萄居然开始结果了,然而那果子很小,是那种青中带绿的颜色,咬上去要酸倒牙。
母亲觉着自己太没有用了,连一株葡萄也种不好,对不起小舅。
小军中考之后那个暑假,哪里也没有去,窝在家里等待着出成绩。他知道自己没有考好,不过没有跟任何人多讲,他最喜欢的事便是躺在床上,望着窗外。家后面有一条曲折流过来的小河,顺着小河,视线能望老远。他这么望着远处,好似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也没想。天上的云朵在小河里留下投影,风吹过,树荫被河水搅碎,然后又恢复如初。就这样周而复始,一天一天翻过,似乎很慢,其实相当快。有一天早晨他忽然听到母亲兴奋的声音,她喊小军出去,摘了一颗葡萄给小军尝,那颗葡萄虽然还带着绿色,却很饱满,裹在舌尖里,清凉清凉的,还有一丝丝甘甜。再看葡萄架上,一串串绿宝石沉甸甸地挂着,在阳光下闪着晶莹剔透的光。
母亲连忙摘下了最饱满的几串,细心用袋子包好,让小军在下午太阳威力稍微减小一点的时候,骑车送到小舅妈家里,给她和两个表弟尝一尝。
说老实话,小军心里有点抵触。心里想着,虽然这葡萄比起以前来说好了很多,可是哪里能比得上市面上的葡萄呢?小舅妈他们怎么可能稀罕它?可是母亲执意让小军送去,他只好遵命。现在想来,母亲大概有两个目的,一个是小军中考没有考好,整天闷在家中足不出户,母亲看了心里着急,找个机会让他出门走走,活动一下,也算散心。
另一个则是,她想小舅妈了。小舅去世后,小舅妈孤身一人带着两个孩子,过得不算轻松。这几串葡萄哪里就只是葡萄呢?里面有对小舅的思念啊。不过这一点母亲并没有明说。
小军骑着自行车赶到小舅妈家时,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小舅妈和两个表弟见小军大热天赶了这么远专门送几串葡萄过来,的确有点奇怪,不过自然也是很高兴的。那几串虽然有点酸不过总还能咂摸出点甜的葡萄,被吃得干干净净,然后小舅妈拿出冰镇西瓜给小军尝,回报以更甘甜的甜。小军和两个表弟畅聊了一晚,感到好久没有那么开心了。
第二天吃完早饭,小军告别小舅妈他们,赶到师专见了大军。大军上班之后,他独自一人去逛了图书馆前的小花园。
这个系列的师专拾忆,之前所有的细节都力求真实,然而说到这座小花园的时候,小军却犹豫了:在小军的印象中它似乎的的确确存在过,可是这么多年的时光,让他又无法保证它的真实性。好像有这么一座花园,入口处立着一尊雕像,是雷锋?鲁迅?或者陶行知?他不能确定。雕像周边满是各种花木,最南边则是一排花架,盛夏时花架上铺满了蔷薇。小军无法确定这是不是一个幻境,他也许常常来过,却又再也回忆不起细节。
一堵围墙把花园与外面的世界隔开,围墙之外,嘈杂的市声不时像潮水一样涌入,然而,一进入花园,声波顿时就被吸收,世界马上安静下来。
小军坐在花架下,想起了自己的童年,以及刚刚过去的初中时光。到了淮安之后,他有很长时间无法适应。学校在离家很远的市区西北部,而他则住在城外东南一座厂区里。学校里不提供初中生住宿,每天上学放学他要比其他同学多花上一小时左右的时间在路上,这条路的主要部分是条南北大干道,各种车辆呼啸而过,尤其是那种过境卡车,堆满了各种货物,从小军身边呼啸而过时,他常常有点提心吊胆。父亲已经退休,虽然爱小军,然而他并没有多少教育经验,基本上属于不闻不问。对于小军的精神世界,他完全不知道。其实就算知道了,他也不知道如何关心。在初三前小军碰到过几次精神危机,父亲无法应对,只好打电话让大军赶过来,有一次大军甚至是连夜赶过来又一大早赶回去,由于害怕一个人走夜路,他那夜还带着同事一起过来。奇怪的是只要见到大军,小军便马上平静下来。大军总是那么耐心,不温不火给他细细讲道理。父亲见小军平静下来当然高兴,同时也对大军感到一点歉意,他形容大军对小军的好,用了仁至义尽这个词。然而,大军离开之后不久,小军就故态复萌,而大军不可能总是及时赶到,父子关系一度相当紧张,而母亲除了着急,没有其他任何办法。在同学中,小军也总显得有点孤傲,只有极少数好朋友,再叠加上青春期,他的初中三年过得如同过山车一样,随时能把他狠狠颠下来。初二时他沉迷于课外书籍,除了《唐诗鉴赏辞典》《唐宋词鉴赏辞典》外,歌德、雪莱、拜伦、托尔斯泰的大部头作品摞在他的课桌上,好像一堵墙保护着他,但同时也让他成为同学眼中的另类。他的成绩直线下滑,老师要见家长,父亲无法应对,还是让大军赶回来。大军采取的是斩断根源的方法,他把歌德、托尔斯泰们一股脑装进麻袋,一边一个放在车后座两旁,用他的二八大杠带回了淮阴。然而,这只能算是割掉了草,并没有触及根茎。小军成了让老师头疼的人,在“不走正道”这一条上,一骑绝尘。
那天,在这座小花园里,小军沉浸在一种神秘的氛围里,往事不堪回首,而未来更加迷茫。
多年以后,他写了一首小诗,名字就叫:《神秘花园》
多么神奇的一座花园
那里开满鲜花,永远
不败:一丛一丛无花果
向你微笑,每一颗果实里
都住着数不清的仙子
棕榈巨人搭建起巨大的殿堂
穹顶上是蓝天浩荡
更有那一架蔷薇
编织起梦一样的仙境
咫尺之外的市井烟尘
被结结实实阻挡
数十年如烟往事
白云苍狗,恍惚迷离
一刹那间回眸,那座花园
仍然那么清晰
却又如烟如云
再也无法触及
作者张同铸1987年2月到1988年5月住学生宿舍六号楼(现在的学生宿舍8号楼),在这里生活了一年多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