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先生,把这份肾脏移植同意书签了吧。只要你签了,我今晚就搬出陆家。”
温知意将一份单薄的纸页推到陆沉面前,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她的脸色苍白如纸,消瘦的锁骨在宽松的毛衣下显得格外刺眼。
陆沉坐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后,冷笑了一声,眼里的厌恶几乎要溢出来:“温知意,装什么大度?许薇病情恶化,你终于肯舍得你那颗肾了?当初你用尽手段嫁进陆家,不就是为了陆太太的头衔和温家的债务吗?现在戏演够了?”
“对,戏演够了。”温知意微微低着头,手指紧紧掐着掌心,“我只有一个目标——救活许薇,然后离婚,拿钱走人。我们两清。”
陆沉看着她那副逆来顺受的模样的,心里的烦躁更甚。许薇是他心头不可触碰的白月光,而温知意,不过是他三年前为了堵住家族之口,顺便给许薇找的“备用供体”。三年来,温知意对他百依百顺,受尽了他的冷眼与嘲讽,甚至在他将她当成许薇的替身时,也只是默默承受。
“两清?你最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陆沉拔出钢笔,在同意书上刷刷签下大名,冷冷道,“明早八点,手术室见。别给我耍什么花样。”
温知意缓缓收起协议,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恨,也没有爱,只有一种令人发慌的绝望与解脱。她轻轻点了点头:“好,明天之后,你再也不会见到我了。”
然而,就在手术前夕,巨大的阻碍接踵而至。
当天深夜,陆氏集团的竞争对手突然爆出许薇当年涉嫌商业诈骗的黑料,舆论瞬间发酵。更糟糕的是,医院紧急通知陆沉,许薇的病情今晚急剧恶化,出现了严重的并发症,手术风险成倍增加。
“陆总,许小姐现在的身体状况非常糟糕!”主治医生面色凝重,“如果强行进行移植,可能两个人都会死在手术台上!而且……温小姐的身体指标也很不稳定,她的凝血功能有问题,我们建议取消手术!”
陆沉站在抢救室外,拳头紧握,眼眶猩红。许薇在病床上奄盈一息,声声哭喊着“阿沉救我”。如果取消手术,许薇活不过今晚;但如果继续,温知意很可能会死。
“不能取消!”一道虚弱却坚定的声音打破了死寂。
温知意穿着病号服,扶着墙慢慢走了过来。她看着陆沉,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执念:“陆沉,照常手术。我必须把肾给她。”
医生大惊失色:“温小姐,你这是拿自己的命开玩笑!你的凝血功能极差,随时大出血!”
“那是我的事。”温知意死死盯着陆沉,声音颤抖却决绝,“陆沉,算我求你,让我进去。我答应过你把肾给她,我不能食言。这是我唯一能为你……能为这个家做的事。”
陆沉看着她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心里莫名泛起一阵剧烈的绞痛。但他看着病房里危在旦夕的许薇,最终还是狠下了心:“好,温知意,这是你自己选的。”
手术室内,无影灯刺眼夺目。
“患者血压下降!出现大出血!”医生的呼喊声在手术室里此起彼伏。
正如医生所预料的那样,温知意的身体根本无法承受这种强度的手术。麻醉药的药效在体内蔓延,她的意识开始模糊,但她依然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嘴里不停地喃喃念叨着什么。
“温小姐!保持清醒!温小姐!”护士焦急地按压着她的止血纱布。
温知意努力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嘴角竟然勾起了一抹极其温柔的微笑。她用尽全身仅存的力气,从病服口袋里掏出了一枚被血水浸湿的旧硬币,紧紧握在手里。
那是三年前,一个人留给她唯一的信物。
“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好了……”温知意在心里对对自己说。她忍受着剧烈的绞痛,配合着医生的一切指令。哪怕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咽刀片,哪怕体内的生命力正在急速流逝,她也绝不放弃。
她知道,只要把这颗肾顺利移到许薇体内,她的任务就完成了。她要用这场彻底的牺牲,去赎那个她欠了整整三年的血债,去给那个埋在记忆深处的人,一个交代。
历经六个小时的生死拉锯,手术室的大门终于打开。
医生疲惫不堪地走了出来,摘下口罩。陆沉立刻迎了上去:“怎么样了?许薇怎么样了?”
“许小姐的手术非常成功,排异反应很小,生命体征已经平稳,很快就能转入普通病房。”医生低声说道。
陆沉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长舒了一口气。可还没等他露出笑容,医生的下一句话,却将他彻底打入了十八层地狱。
“但是……温小姐她……”医生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和无力,“温小姐术后并发严重的大出血和器官衰竭。我们全力抢救了两个小时,还是没能保住她。温小姐……已经宣布临床死亡了。”
“你说什么?!”陆沉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可能!她只是捐一颗肾而已!怎么可能会死?你在骗我对不对?!”
“陆总,请节哀。”医生摇了摇头,“温小姐在进手术室前,就已经签署了器官捐献和放弃抢救协议。她说……这是她早就选好的结局。”
陆沉发疯般冲进手术室。病床上,温知意安静地躺在那里,白布盖住了她的脸。陆沉颤抖着手揭开白布,看到的是一张早已冰冷、毫无生气的容颜。她的手中,依然死死握着那一枚生锈的硬币。
处理完温知意的后事,陆沉失魂落魄地回到了那栋曾经属于他和温知意的别墅。
没有了温知意的声音,偌大的房子冰冷得可怕。陆沉发疯似地在房间里寻找着温知意留下的痕迹,试图证明那个女人真的存在过。
在主卧的保险柜深处,陆沉找到了一本厚厚的日记本,以及一份年代久远的档案袋。
陆沉颤抖着翻开日记本,然而,映入眼帘的文字,却让他如坠冰窟。
“2021年10月12日:今天在陆氏大楼见到了陆沉。他长得真像阿言……尤其是侧脸,简直一模一样。可他不是阿言,阿言是保家卫国的缉毒警察,而他只是个冷酷的商人。”
“2022年5月3日:陆沉让我当许薇的替身,还要我签下捐肾协议。他以为我是为了钱,真可笑。我得的是骨髓癌晚期,医生说我活不过三年。能用这最后三年的命,每天看着这张和阿言一模一样的脸,甚至还能救人,值了。”
“2023年8月19日:今天陆沉又为了许薇凶我。其实我不难过,我只是透过他在看阿言。阿言,我快撑不下去了,等我把欠许薇的还清了,我就去地下找你……”
陆沉的手剧烈地抖起来,日记本掉落在地。
他不是温知意的救世主,更不是她的主宰——他从头到尾,都只是温知意用来怀念死去初恋的替代品! 她对他所有的顺从、忍让与深情,全部都是透过他,给另外一个叫“阿言”的男人!
就在陆沉精神几近崩溃时,他打开了那个旧档案袋,里面的东西,给出了最致命的一击。
档案袋里,是一份三年前的刑事案件调查报告,以及几张清晰地照片。
照片上,许薇正和一个毒贩暗中交易;而报告上赫然写着:三年前,缉毒警察顾言(阿言)在执行任务时,因遭到许薇的恶劣举报和泄密,导致身份暴露,在雨夜被毒贩残忍杀害,尸骨无存!
温知意不是为了救许薇,她是来复仇的!
档案袋的最底下,附着一张温知意在手术前写给警方的匿名举报信,上面附带了许薇近年来所有洗钱和当年害死顾言的铁证。
原来,温知意早在三年前就查明了真相。但许薇患有重病,如果当时揭发她,许薇很可能会因为身体原因逃避法律制裁。所以,温知意选择嫁给陆沉,甘愿当替身,忍辱负重三年,甚至不惜搭上自己的命去救活许薇!
她要让许薇活下来!用一颗健全的器官活下来,然后以最健康的状态,去承受漫长无期的铁窗生涯,去为死去的顾言赎罪!
而陆沉,这个自以为掌控了一切的男人,不过是温知意复仇棋局里,最可笑、最无知的一颗棋子!他亲手推着自己最爱的白月光走向了监狱,也亲手送走了那个他以为深爱着自己的女人。
一个月后,许薇刚刚康复出院,便在病房门口被戴上了冰冷的手铐。警方出示了铁证,许薇因涉嫌间接故意杀人罪和多项经济犯罪被依法逮捕,等待她的将是余生漫长的牢狱之灾。
许薇撕心裂肺地向陆沉求救:“阿沉!救我!我是爱你的啊!这一切都是温知意那个贱人陷害我的!”
陆沉站在原地,面无表情地看着她被警察押走,眼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无尽的死寂。
他慢慢走回温知意的墓前。墓碑上,温知意笑得温暖而干净。
陆沉跪在冰冷的墓碑前,伸手抚摸着照片上女人的脸颊,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哭得像个绝望的孩子。
他终于明白,温知意从来没有爱过他一分一秒。三年来,他给她的所有羞辱与折磨,在她眼里不过是无关痛痒的风吹过;而她给他的每一个温柔眼神,都是落在另一个死人身上的余光。
他赢得了名利,报复了仇人,却彻底失去了爱的资格。
“知意……如果你下辈子还能见到我……”陆沉抚摸着墓碑,声音哑得不成样子,“求你……别再把我当成他了……哪怕分给我一点点……真正的爱,好不好?”
墓园里刮起了阵阵冷风,卷起几片枯黄的落叶,没有任何人回应他。
只有那座冰冷的墓碑,在雨中默默伫立。他将带着这份永无止境的愧疚与真相,在余生的每一个深夜里,被痛苦反复撕碎,万劫不复。